甄愛看著伊娃眼角眉梢都笑意盎然的樣子,好奇又認真地問:“伊娃,你很開心嗎?”
伊娃正在涂唇彩,聽了這話,笑容更大:“當然了?!?br/>
說到這兒,眼珠一轉(zhuǎn),“哼,S.A.那個怪胎算是說對了一句,我?guī)銇砭褪窍雴枂柲愕目捶??!迸d奮的語氣,“你覺得丹尼他怎么樣?”
“我覺得挺好的?!闭鐞埸c點頭,又不好意思道,“具體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br/>
“足夠了?!币镣扌Φ锰鹈?,忽然就探身過來抱抱甄愛,“Ai,謝謝你!”
甄愛一愣,頓感溫暖。
其實,應(yīng)該是她說謝謝,這樣幫朋友參考男人的經(jīng)歷,她從來沒有??梢镣扌湃嗡o她這個機會。她才是覺得最開心的那個。
既然是朋友,甄愛決定多嘴一句:“那,我看你對丹尼好像很慎重的樣子,你們要……”
“我要和他在一起,做男女朋友?!币镣藓荛_心,不經(jīng)意打斷了甄愛的話。
甄愛默默閉上嘴巴,疑惑,她還以為他們要結(jié)婚呢。
伊娃對著鏡子照:“這次我想和丹尼維持穩(wěn)定的關(guān)系了,以前的那些都只是生理和肉體上的。是搭檔,不是男朋友?!焙艿湫偷拿绹怂枷?。
甄愛納悶了,生理搭檔→男朋友→未婚夫→丈夫,這么多程序啊,和一個人一路下來不是更方便么。
但她只是想想,沒有說什么。
她很清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愛情方式,沒有優(yōu)劣,也沒有誰比誰更高級。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伊娃手中熒熒的唇彩吸引了過去。因為童年的缺失,她對彩色的東西和小孩子的東西向來沒有抵抗力。
伊娃收拾化妝包的時候瞥見甄愛直直的目光,笑著把唇彩遞給她:“你也涂一下吧?!?br/>
甄愛搖搖頭,認真地回答:“我怕會忍不住舔嘴唇,把它吃到肚子里去。”
伊娃撲哧笑了,把唇彩往她手里塞:“試一下,肯定好看!”
甄愛看著像果凍一樣的色彩,心里是想嘗試的。猶豫半刻,拿起來對著鏡子往嘴唇上一抹一抹地涂。
伊娃立在洗手臺邊看著,忽然問:“Ai,你和S.A.怎么樣?”
甄愛手一抖,粉色的唇彩瞬間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畫了一條口子,像大大的咧著嘴的笑臉,很是滑稽。
“什么?”她驚訝地瞪著伊娃。
伊娃看她驚慌的模樣,笑得更開懷,抽了紙巾遞給她:“你們很親密呢,裝不知道?”
甄愛一邊傻眼,一邊臉蛋急速升溫。
伊娃也給自己抽了方巾擦手:“我們上大學時,我16歲他12歲,到現(xiàn)在整整11年?!币镣尬⑽⒉[起眼睛,有些感慨,
“我都沒意識到,認識這么多年了。過去了一個小布什,一個奧巴馬……又一個奧巴馬。世界都變了,他也從當年的小怪胎成長為了……大怪胎?!?br/>
甄愛被她這番言語逗笑了,表情豐富的伊娃夸張地挑挑眉:“真的。我和他這對老同學這么多年都沒有過哪怕一次身體接觸……”
甄愛正在擦臉,聽了這話,眼睛都差點兒瞪出來。
“包括男生同學。他不和任何人有身體接觸。除了歐文,他朋友也很少……”伊娃忽然頓住,想起了什么似的,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差點兒忘了Alex,那也是個天才呢?!?br/>
Alex?
甄愛從來沒聽言溯提起過。
伊娃:“好像是他讀博士時的同學。”
甄愛回過神來,言溯提起過,是那個用炸彈白線騙了言溯的人。
“他和很多同學一句話都沒講過。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伊娃翻了個白眼,“這話是那個自戀鬼說的,他的原話是,‘迪亞茲,盡管你的智商只有143,我卻不嫌棄你,你不覺得榮幸嗎’……”
甄愛聽著,輕笑出聲,果然是他的風格呢。
她忽然很開心,要是有一整天的時間,能專門聽伊娃講言溯以前的事就好了。她好想知道他上學時的模樣。
可伊娃話鋒一轉(zhuǎn):“Ai你仔細想想,他帶著你到處跑,正常嗎?”她笑瞇瞇的,“雖然S.A.對你就像我們正常人的互相交流,但考慮到他從來不正常,所以,你知道對他來說,你有多特別嗎?”
甄愛被她這番話說得耳熱心跳,趕緊以洗掉唇彩為由,放水洗臉。
伊娃緊追不舍:“再說,那天在華頓高中,我看到他拉你的手了?!?br/>
甄愛一驚,那天晚上,他哪里是拉她的手,他是捏住了她的胸好不好?甄愛別過頭去,小聲嘟噥:“是因為我差點兒摔倒?!?br/>
伊娃聽了她的解釋,又想起往事,臉立刻灰掉:“去年我也是腳滑,結(jié)果他站在樓梯上,第一反應(yīng)不是拉我,而是掏出手機打911叫救護車?!?br/>
甄愛撲哧一聲笑,趕緊忍住。
伊娃倒無所謂:“臺階只有10級,擦傷都沒有??伤@個怪胎,我恨他一輩子!”
甄愛再次沒忍住笑。
要出去的時候,甄愛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對了,伊娃,能借你的手機上個網(wǎng)嗎?我的忘帶了?!?br/>
伊娃把手機遞給她。
甄愛心里一直想著哈維的話,可她帶的應(yīng)急手機不能上網(wǎng),又不好找言溯借怕他懷疑。這下拿了伊娃的手機,就立刻在各大校園的BBS上搜索關(guān)鍵詞,thousandmiles,mymedicine。
很快找到一個很多論壇都有的帖子,標題tipstoimpressyourgirl(如何獲取女孩芳心),里面列舉了很多情話。其中就包括大量甄愛熟悉的,在她看來,全都是威脅。
帖子最開始是5年前,出現(xiàn)在甄愛曾經(jīng)隱瞞身份就讀的高中,后來就四處傳開了。
甄愛看著那些被人上千次轉(zhuǎn)載的內(nèi)容,不知道是無望還是放松。這些話早在N年前他就說過,他居然放到網(wǎng)上,讓她身邊的同學們都學會。日常里有人說起來,就時刻在提醒她想起舊事。
呵,用這種方式嚇唬她提醒她,真是煞費苦心。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那這幾次的事,會不會就是巧合呢?
但杰森的黑白線仍舊無法解釋。
甄愛此刻雖說不上提心吊膽,但也不甚明朗。如果不是巧合,他找到了她,為什么不像以往直接來抓她?
她想不通,默默把手機還給伊娃,和她一起出去了。
洗手間里安安靜靜的,半刻后,腳步聲響起。有人走到鏡子前站定,黑眸幽暗。修長的手從洗手臺旁的紙簍中撿起一張紙巾,那上面還粘著淡淡的粉色唇彩。
他捧在唇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唇角仿佛品嘗到了最甘甜的空氣,肆意而癡狂地勾起。
半刻,他另一只手從懷里摸出一枚口紅,在洗手間的玻璃上緩緩寫了一串字:foryou,athousandmiles!
等甄愛回到座位,言溯很滿意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務(wù),他收回目光,眨巴眨巴眼睛,覺得盯著的時間久了有點兒酸痛,又抬手揉揉。
甄愛詫異了:“你眼睛痛?”
“沒有?!毖运萏ы?,整好撞上甄愛因害羞紅撲撲的臉,他古怪了一會兒,問:“為什么你的臉看上去像番茄醬?”
甄愛:“……”
不加后面那個醬可以么……
甄愛不回答,神色尷尬,伊娃卻頗顯得意,唇角彎彎。
言溯擰眉思索了一會兒,沉聲問:“是不是迪亞茲打你了?”
甄愛:“……”
吃完飯后,和伊娃林丹尼告別,甄愛猛然想起她和歐文說好了晚上十點出實驗室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九點半。
甄愛手機沒電了,還是不借言溯的手機,趕緊走到路邊電話亭給歐文打電話,等到電話接通,小聲道:“歐文,不用去接我了?!?br/>
“你在紐約?”他看了電話顯示。
“嗯,我把剩下的研究程序交給賴安了。”甄愛聲音里底氣不足,她從沒像今天這樣撂下工作亂跑,總覺是瀆職,心中有愧。
歐文聽出了她的無措,軟下聲音,安慰:“沒事的,Ai,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甄愛臉紅了,聲音更小地辯解:“我沒有亂跑,我只是,”撒謊的時候,人的腦子總是轉(zhuǎn)的飛快,“我來這兒是因為,明天要受審了么。就上次撞警車的事?!?br/>
歐文笑了:“你要是不想出庭,我可以幫你解……”
“不用?!彼娫捦ね獾人哪莻€高高瘦瘦的黑色身影,握著電話別過身來,一低頭,見路燈把言溯的影子拉得極長,他的肩膀就靠在她的腳邊。
她心里蕩漾著莫名的情愫:“不用啦,我不想弄得很特殊,就像普通人一樣吧。再說……言溯他,和我一起呢。”
最后這句話說得她又耳朵發(fā)熱。
歐文的注意力卻在“普通人”這個詞上,心弦像被撥動一般,陡生感慨,是啊,如果甄愛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無憂無慮地上學工作,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那該有多好。
或許,她也是期待的吧。
歐文沒有再阻攔,想鼓勵她卻不會,只好笨笨地又重復了一句:“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br/>
第二天是言溯和甄愛撞警車案的庭審日。后來甄愛才發(fā)現(xiàn),和言溯一起受審并非什么美好的回憶。
其實甄愛神經(jīng)比較大條,坐在小法庭的候坐席里,也不覺得有什么丟臉的。
席間坐滿了人,都是什么酒駕襲警抽大麻當街鬧事毀壞公務(wù)之類的,一個個都等著按秩序接受審判。
就坐時,甄愛看到了當初和他們一起關(guān)在拘留室的那幾個年輕人。他們也認出了甄愛和言溯,幾個愣頭的小伙子瞬間跟他鄉(xiāng)見故人一般激動,跑過來和甄愛打招呼:“嘿,好巧啊!”
甄愛覺得好玩,應(yīng)了一聲。
言溯倒十分淡定,沒事人兒一樣,坐在原地發(fā)呆。
年輕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現(xiàn)在他們清醒了,一看言溯那樣就不像是掀人裙子的人,就小聲問甄愛:“你們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被關(guān)起來的?”
“哦,我們把兩輛警車撞壞了。”甄愛很誠懇。
小伙子們都瞪大了眼睛,半晌后豎起大拇指,贊道:“酷!”
甄愛愈發(fā)覺得他們太可樂,笑了,剛要說什么,言溯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在命令甄愛:“不許聽他們說話。”
哼,他們說的話有什么好笑的??茨銟泛呛堑纳禈印?br/>
甄愛不明所以:“為什么?”
言溯緊緊抿著唇,表情很平靜,但也可以從輕擰的眉間看出幾分不爽。
甄愛不明白他怎么好好的突然又鬧脾氣,斟酌半晌,哦,該不會是上次在關(guān)押室里,這幾個年輕人說他掀人裙子吧?
甄愛登時就樂了,剛要取笑言溯,沒想他在她開口之前,就斬釘截鐵地鄙視:“哼,因為他們笨。”
幾個小年輕囧灰著臉,揮了揮手以彰顯他們的存在:“呃,我們聽得見呢!”
言溯理都不理他們,只看著甄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還有你,你已經(jīng)夠笨了。和智商比你還低的人說話,你會更笨的?!?br/>
這言外之意是,看我看我快看我,我智商高,你應(yīng)該多和我說話。
但甄愛沒有聽出來……
她白他:“你,你就會拿智商說事兒。有本事你說點兒別的!”
言溯很認真地和她探討:
“甄愛小姐,我剛才說的話其實很容易反駁的。你只用說‘哼,我的智商比你低,你和我說話那么多天,你變笨了沒有?’……這樣,我就會啞口無言了?!?br/>
“而你,會因為讓我無話可說,而獲得邏輯和言語較量上的成就感。這樣,”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就會很開心,然后,你就可以對我笑了???,這種笑容,才是有意義的?!?br/>
說罷,冷冷瞪了那幾個小伙子一眼,那意思就是,對他們笑是沒有意義的,應(yīng)該杜絕!
言溯說到此處,感嘆自己的貼心。但是,他雖然營造了這絕佳的條件,可甄愛并不領(lǐng)情,而他也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不無惋惜地搖了搖頭,語氣滿是體恤,“我好不容易說出一句沒有邏輯又不合情理的話,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卻沒有抓到。甄愛小姐,我深表痛惜。”
坐在他們前面的小伙子們寒毛都豎起來了:這人腦子絕對不正常!
甄愛:“……”
他是故意氣她呢吧,不,他沒有那么無聊;甄愛可以預見,他是真心希望和她的言語碰撞一下的。只是,他的思維和溝通方式真的……好氣人。
甄愛木著臉,不說話了。
言溯見她不回答,深深蹙眉,她怎么了?
他坐直身子,搜腸刮肚地想了好久,社會心理邏輯密碼生物化學各個學科搜集了一遍,還是分析不出來。
他擰著眉心,小幅度地碰碰她的手臂:“甄愛?!?br/>
后者目視前方,不理。
隔了一秒,他推推她:“甄愛?!?br/>
隔一秒,又碰碰:“甄愛。”
甄愛扭頭,頗不耐煩:“干嘛?”
言溯一愣,眨眨眼睛,說:“我剛才的意思,不是鄙視你的智商?!?br/>
甄愛繼續(xù)面無表情:“……這句話真讓人安慰?!?br/>
言溯思索了一會兒,慢慢道:“嗯,我聽得出來這句是反話呢?!?br/>
甄愛立刻沒好氣地瞪他,
他又是一愣,臉色閃過一絲尷尬,咳了咳,繼續(xù)解釋:
“你看,在我最心愛的學科上,我把我最不可能犯的邏輯錯誤留給你,讓你反駁我。這是一種多么,咳,親近的行為。呃,你是我的朋友,其實我,嗯,在向你表達……親密?!?br/>
前邊的小伙子們驚恐地對視:翻遍全世界,有人這么表達親密的嗎?。。。?br/>
但甄愛其實早就理解了他的心理,不過是傲嬌地生氣?,F(xiàn)在他低聲來哄她,還解釋得這么明顯,她心里竊竊地歡喜,臉上染著極淡的紅色,嘟著嘴眼神飛到另一邊,哼哼一聲:“你這個怪胎!”
可話里怎么都有點兒嗔怪又嬌笨的意味,一聽就知道和好了。
小伙子們淚流:這不科學!
言溯見她好了,極輕地彎彎唇角,繼續(xù)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甄愛乖乖坐在位置上,等著受審。
坐著坐著,原本輕松的心情漸漸不復存在了。法官要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宣讀被告犯的錯處,以及處罰結(jié)果。這也太……難為情了。
雖然大家犯的都是小錯,可縱觀整個法庭,今天待審判的就只有她一個女的。縱使她如何的后知后覺,隨著時間一步步推移,她只覺得面紅耳赤起來。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逃跑的時候,法官已經(jīng)念到他們的名字:
來不及了。
甄愛硬著頭皮站起來,和言溯一起走到法庭中央的受審臺前,在一庭人的目光里,恨不得把腦袋低到地上去。
和她不同的是,言溯居然站得筆直,挺拔得像棵樹,茁壯又精神,完全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