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一點！”女人說。

    “你輕一點！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就糟了！”

    “閉嘴！”

    左側(cè)樓梯口傳來低語。此時，華敏之已經(jīng)瞇上眼睛半睡過去。

    郭珉掀開金獅鐵環(huán)，電子鎖在幽夜中閃著熒藍的光。按下六位數(shù)密碼，“唰”地一聲，門鎖解開。他身旁站著一個貓腰拿手電筒的女孩，光腳穿著睡衣，一臉緊張。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門推出了剛好能側(cè)身通過一個人的縫隙。這動靜已經(jīng)把華敏之驚醒，她的心“砰砰砰”直跳。是誰？要把她帶到哪里去！華敏之咬緊牙關緊閉雙眼，雙腿因為害怕而發(fā)軟顫抖。

    雖然有些距離，但是她能感受到來人的腳步很輕，似乎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人并不強壯，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

    來人順著包廂房門一路摸黑，“一、二、三、四！”腳步聲停在四號包廂門口。那正是華敏之和顏太太她們吃飯的房間。

    那個男人用力推了推，門沒動，另一個人女人上前幫忙。

    “門怎么鎖上了！”女人問。

    “平時這個門不鎖的，我也不知??！”

    “那怎么辦！”女人著急得直跺腳。

    “噓！”那個男人發(fā)現(xiàn)了坐在最角落里的人，連忙拉住女人的手讓她不要講話。

    “新老板娘干的事，我們怎么管？先走吧。”

    “我的琴！”

    “明晚叫倩倩過來給你拿！”

    “鬼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

    女人拗不過，被男人拉著輕手輕腳走了。華敏之凝神屏氣一動也不敢動，她在心里和自己打了一個賭——他們不是壞人！耳聽腳步聲漸遠，她終于忍不住揪著大腿肉啞著嗓子喊了一句：

    “救命！”

    “完了！”郭珉的腦子停止工作05秒，他機械地轉(zhuǎn)過腦袋，用眼神尋求徐婉瑩的救助。

    “救命！”

    “救救我！”

    徐婉瑩一咬牙一跺腳，轉(zhuǎn)頭就朝花敏之走去。

    “起來。”她把渾身發(fā)軟的華敏之拉起來，“輕一點，跟我們走?！?br/>
    華敏之緊緊抓住她的手，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

    郭珉看著兩個女人朝自己走來，默默在心里抹了一把眼淚，橫下心來讓出路讓她們一一出去，然后把門關上鎖好，邁著沉重的腳步跟上徐婉瑩。

    下樓走了幾十步，華敏之的心理和身體逐漸舒緩。整個山莊里都沉寂了，不見一盞燈光。三人都咬緊了牙關，各有心事，一言不發(fā)。郭珉在前面帶路，徐婉瑩拉著她穿堂過巷，一直饒了十幾分鐘，最后停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

    這是一幢五層樓的單元房，全部被改造成二人間宿舍樓，挨挨擠擠住了百來個員工。此時絕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五樓的窗戶還亮著一盞燈，與空中的一輪孤月遙遙相望。

    郭珉把徐婉瑩送到鐵門口，有一肚子的話要說，看看華敏之，又咽下去了。他滿臉幽怨地看著徐婉瑩，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哎呀你先走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br/>
    “不是，你把她……”

    “明天再說！快滾！”

    郭珉最怕徐婉瑩，她說話一大聲他就慫?！澳牵俏蚁茸吡?，你回去了打電話給我?！?br/>
    “知道了，快走吧，小心點，別被發(fā)現(xiàn)了。”

    “行?！?br/>
    “用布包著琴，手別摸！”

    “知道了！”

    “在車上小心點，拿件衣服蓋身上，記得通風。”

    一直到郭珉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徐婉瑩才回過頭帶華敏之回宿舍。四樓樓梯口也有一個小鐵門，頭頂上有一個臟兮兮的監(jiān)控。

    “早就壞了，不用擔心?！?br/>
    徐婉瑩和郭倩倩的宿舍在五樓最里間。兩人躡手躡腳穿過一堆花花綠綠的內(nèi)衣褲和吊帶裙，總算把門關上，松了一口氣。

    “謝謝你！”

    徐婉瑩把窗簾拉嚴實后才開燈。

    “是你！”

    徐婉瑩對著驚訝萬分的華敏之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沒錯，她就是包廂里那個來不及拿走古琴的姑娘。

    “謝謝！”

    “先喝杯水吧。今晚我妹出去加班了，你睡我的床。”

    “謝謝你！”

    “不用再說謝謝了，本來也不是特地去救你的。既然看見了，就順便把你帶出來嘛。我給我男朋友打個電話，你先休息，桌子上有吃的，自己拿?！?br/>
    “嗯。你……”

    “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br/>
    徐婉瑩走到拉上陽臺門打電話。華敏之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把紙巾扔進簍里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一半白一半粉的東西。是驗孕棒？她又想起剛才那個懦弱的男人？他們？她再次產(chǎn)生開始戒備。

    徐婉瑩的小床很干凈，她把被子往里推了推，脫了鞋和衣躺下，朝里面翻了個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她睜著眼睛還留神注意陽臺上的動靜，那個女人還在打電話。迷迷糊糊的時候，她想起是不是該給郁城報個平安，但想起顏箏和張?zhí)?，她忽地有些生氣，隨他去吧，人家也不見得關心你怎么了。

    睡了兩三小時，六點多鐘，窗外傳來洗漱聲和說話聲。

    徐婉瑩一邊吃湯圓，一邊拿著手機發(fā)消息。

    “不再睡會兒嗎？現(xiàn)在外面人多，還不能出去?！?br/>
    “不困了，我可以等。請問，你們昨天晚上為什么要去包廂？”

    “去拿我的琴?！?br/>
    “那你們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你們前腳出門，張?zhí)桶盐覀冓s出了包廂，當時我的琴沒來得及拿。晚上的時候我去找門衛(wèi)，他們說錦繡樓被鎖上維修了，要等到今天下午才能開門。古琴怕臟，我不放心，就偷偷上樓去找，然后就看見了你。”

    “那另外一個人是？”

    “我老公。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誰，反正看見你就順手帶你出來了，你也別多想，趕緊回去吧?！?br/>
    “對了，我看你也是個有錢人，好心提醒你一句，回去別做什么小動作，凡是和我們新老板娘作對的，大部分都沒什么好下場。而且你混身上下完好無損，很走運了。就當吃了個啞巴虧，以后離開苦營山莊遠一點?！毙焱瘳撜f話干脆利落，根本不給華敏之插嘴的機會。一直等到八點多鐘，早晚班輪換完畢，她才帶著華敏之悄悄出門。

    “你送我到大門附近，告訴我怎么走，我自己打車回去?！?br/>
    “還是小心點吧，你本來應該到了十二點再出現(xiàn)的。而且這里不準出租車進來的。你來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嗎？”

    對啊，她的包還在包廂里。

    “手機也不見了吧？”

    “嗯?！?br/>
    “唉?！毙焱瘳搰@了一口氣，想了想，說，“我送你到后門，等我老公回來了，送你到最近的公交站，你自己回去吧?！彼龔恼眍^下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掏出個硬幣給華敏之。

    “喏?！?br/>
    華敏之躊躇著接過這三塊錢，溫熱的金屬暖了她的心。

    “我不會連累你們吧？”

    “不連累也連累了?！毙焱裼Ｋ?br/>
    誰知她不禁嚇，賴在門口說道：“那我還是回去吧，你也說過的，她們不會把我怎么樣。天亮了，我不怕！”

    呵呵！無趣?！膀_你的，給你開門的是我好姐們兒，放心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也是再給自己積陰德呢。別廢話了，快走。”

    繞到總廚，剛轉(zhuǎn)彎，就看見一個白衣緊身裙的女人正和一個依在山石上的年輕男人在說話。兩人慌慌張張停住腳步往回躲。徐婉瑩探出身體，看張佳夢的樣子，談話一時半會兒還結(jié)束不了?？扇デ懊娴男÷分挥羞@一條。

    要是這個女人被發(fā)現(xiàn)了，她和郭珉可就不只是被開除這么簡單了！

    徐婉瑩急忙帶著華敏之往回走。還是等到下午吧，那時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嗐，這和她被關在回廊上有什么區(qū)別……白費勁兒！

    眼見大鐵門就在跟前，迎面突然跑來一個人。

    “哎呀到處找你們都找不到，叫劉潔去敲你們的門，也沒人應?？?！馮哥找你們呢，新老板娘下的令，你倆今天加班一天，給三倍補助！快去收拾收拾，十點鐘去花滿樓！欸？倩倩呢？這個是？”

    “哦，新來的實習生，我?guī)砜此奚?。”徐婉瑩把華敏之掩到身后。

    “哦。”那人盯著華敏之看了好幾圈，“你好啊，美女。”

    徐婉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十點鐘，不許遲到，晚上回來請我們吃夜宵哈~”

    回到房間，徐婉瑩坐在床上一籌莫展，給郭倩倩打了兩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她又打給郭珉，叫他趕緊去找人。不一會兒，郭珉匆匆來了，還帶著她昨晚遺留在錦繡樓的古琴。

    徐婉瑩抱著琴仿佛抱著自己的孩子一般，看了又看，最后還湊上去聞了聞，總算安下心來。

    “不是叫你去找倩倩嗎！快去！快呀！”

    郭珉一口氣還沒喘勻，一溜煙又往外沖去。夾在老婆與妹妹之間的男人，幸福并痛苦著。

    “有什么我可以幫忙的嗎？”

    “沒事，加個班，叫朋友回來呢。”

    華敏之見她一臉沉重，覺得事情并沒有那么輕松。

    半小時后馮經(jīng)理打電話來確認，徐婉瑩先應了下來。一邊給給郭珉打電話一邊從衣柜里找出漢服，開始化妝。

    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華敏之忍不住又說：“如果你朋友沒有回來的話，會有很嚴重的后果嗎？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想辦法。我不會告訴別人的?！?br/>
    徐婉瑩放下眉筆，轉(zhuǎn)頭看著華敏之，淡淡的說：“會被開除。”

    “包括你？“華敏之心中并沒有起太多波瀾。但是對面的姑娘昨晚救過自己，“如果可以，我可以幫你?！?br/>
    徐婉瑩搖搖頭。

    “如果只是去彈琴的話，我想我可以?！彼蛱炜催^表演，中間隔著層紗簾，客人和樂者并不直接接觸，也許可以渾水摸魚。

    “你會彈琴？”

    “琵琶，古琴，都會一點，給不懂行的人聽，應該沒問題。到時候你帶帶我?！?br/>
    徐婉瑩拿出郭倩倩的琵琶遞給她，又去找假指甲和橡皮膠。拿到一半又改變主意，拿走琵琶，從柜子邊拖出一個大琴盒，把古琴在桌上放好，“試一下?！?br/>
    雖然桌椅都不合適，但華敏之還是坐定，抽張紙巾擦了手，信手來了一段《長門怨》，又彈了曲《文王操》。琴聲回響，數(shù)聲浮脆，柔情溫厚，醇和凝重，如廟堂之高吹進一股山野松風，莊嚴靜穆之中散出偏偏清曠，技法未到巔峰，但那份古韻，對了。

    “你太謙虛了?！毙焱瘳摀u頭贊嘆道。

    “那你把衣服給我，我跟你去。”

    “如果是男客的話，我們還要陪酒的?！?br/>
    華敏之愣住了，“那今天上午來的是……”

    徐婉瑩點點頭。唉，事情又陷入了兩難。已經(jīng)九點二十五了，再想不出辦法，大家都得涼涼。

    這個時候郭珉來電了！

    “好好好，你趕緊把她拉回來，先不管什么衣服什么頭發(fā)，人先回來再說！”

    “找到你妹妹了？”

    “找到了！”

    “來得及嗎？”

    金港離這里有四十幾分鐘的車程，再回宿舍換衣服，肯定來不及?！澳锹闊┠愀蚁热ケ硌?，等倩倩回來，你們就換回來，可以嗎？”

    “可以。

    郁城捧著本書在沙發(fā)上睡了一宿，早上醒過來還是不見華敏之的影子。給老陳打了個電話，得知華敏之昨晚也沒有回大觀，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下意識想到她會不會出了什么事，但這種念頭很快就被一通電話打斷了。京圈里幾個較為開明的小輩在苦營山莊湊了一小桌，特地請了他。郁城意識到這是華家的聲望在京都起了作用，暫時放下對華敏之的疑慮，鄭重地趕了過去。

    徐婉瑩面對眼前的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她第一次覺得郭倩倩這套三千塊的漢服其實挺廉價的。

    華敏之在臉上蒙了塊紗，抱著琴包跟著徐婉瑩上樓，掀開簾子準備好，等著賓客的到來。

    “待會兒別緊張，你按自己的節(jié)奏走，我用琵琶跟著你。堅持一小時，到時看我手勢，跟著我下樓，倩倩會在樓下等我們的。你換回自己的衣服在更衣室等到12點，到時候就可以大大方方找人問路離開?！毙焱瘳摫е眯睦锓浩鸾z絲緊張，她倒不是懷疑自己和身邊這個人的技藝，只是今天這事兒真的有點魔幻。

    十點過了九分鐘，回廊上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和男人們的高談闊論聲，徐婉瑩和華敏相視點頭，撥弄琴弦，華聲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