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心從書房出來,便聽見自家表哥把胭脂打發(fā)了的事,已將胭脂當作好友的她急匆匆跑到連梟那去,連門也不敲,守在外頭的婢女還未通報,她便闖了進去,毫無規(guī)矩可言,看得旁人也是直搖頭。再如何親昵,也不過是表兄妹罷。
“連表哥,連表哥?!碧K洛心闖進里頭,不見他人,但門外有婢女候著,他定是在這里。
連梟正換了衣裳要睡下,聽見聲響,從屏風后頭出來,見了她,笑道,“怎的不做你的書呆子了?”
蘇洛心沒心思聽他打趣,問道,“你休了胭脂?”
“休?”連梟笑了笑,“只是暫時讓她做其他活去了?!?br/>
“那以后會接回來嗎?”
連梟看了看她,想著她素日與母親纏膩,怕她說與母親聽,便說道,“母親若一直不愿接納她,自然不會?!?br/>
蘇洛心氣了一肚子沒處發(fā),跺腳道,“渣!”
連梟蹙眉,未聽明白此字的意思。蘇洛心也不想多留,出了院子,見天色晚了,約摸姨母已經(jīng)入睡,明日再去找她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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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因去告了秘,雖說是為了胭脂好,但也不敢與她說話。早早睡下,聽見她回來的動靜,干脆假裝睡死了。
胭脂洗漱后睡下,見她背對自己,想了片刻,說道,“我不贖身了。”
碧落當即松了一大口氣,忍不住轉(zhuǎn)身問道,“我將這事告訴少爺,當真是為了你好,你莫要怪我?!?br/>
胭脂應了她一聲,兩人之間便算做是無事了。
屋內(nèi)的其他丫鬟各懷心思,胭脂也知曉她們一肚子的花花腸子,懶得理會。一夜睡得并不是十分安穩(wěn),她不過是在想,活了十六年,所做的這些,倒并全是光明正大,也未活出本心。為了個男人算計的這些,是否值當,她也是分不清了。
翌日晨起,因是夏日的天,早早露了白。
胭脂如往常那般起身換衣裳,準備去伺候連梟晨起??赡闷鹉臼釙r,才想起自己已不是他房里的人,片刻失神,梳妝妥當,去尋了管家。
秦管家也不知要給她什么活計做,讓她侯在原地,去請示宋夫人。
蘇洛心大清早便去纏問宋夫人胭脂的事,嬌撒了幾回都不得她點頭,正生著悶氣,坐在一旁絞手指,聽見管家說話,知曉胭脂回房已無可能,便說道,“那讓她來我房里吧。”
宋夫人剛面露難色,蘇洛心便說道,“姨母你不疼心兒了,你知道心兒跟胭脂最是合拍,若非當日她救我,我早被那青國的混蛋害死了?!?br/>
宋夫人想起那事,微微來氣,“她倒真是狠心將你推下馬車去,尋常人家的姑娘能做那樣的事嗎,小小年紀壞得很?!?br/>
一不小心又惹了她生氣,蘇洛心臉已擰成苦瓜,置氣道,“姨母不喜歡她,自然看她事事不順。如今你將她從連表哥身邊打發(fā)走了,還要把她攆走,她家中什么境況,姨母總不會不知,回去了,又得被她舅母欺負,心兒見過幾回,真是個惡婦,心兒斷然不能讓恩人受這份罪的?!?br/>
宋夫人長嘆一氣,撫著她嬌嫩的手道,“心兒真是心地極好,姨母答應你,若是以后你嫁人了,也得把她帶走,不許留在連家?!?br/>
蘇洛心笑著,“姨母也是個心腸好的人,不過呀,心兒不想嫁人,一世留在姨母身邊就好?!?br/>
宋夫人聽了這話,眼眸微濕,“我一直與你姨父說,可惜我生子清時傷了身子,要不然再要個女兒,懂得體貼為娘的。如今看來,親生女兒也不如心兒,日后若嫁,遠的不可,定要時常能回來的?!?br/>
蘇洛心笑了笑,順口問道,“那要是窮的呢?”
宋夫人思忖片刻,才道,“你若是十分喜歡,倒也無妨,但必然要有志向,免得姨母想幫扶也無法,我活著還可照顧你們,百年后又該如何,心兒可要睜大眼睛挑好夫君?!?br/>
蘇洛心知曉古時門當戶對的說法重要得很,如今宋夫人這一番話,實打?qū)嵉氖窃谔嫠?,說得她眼眶濕潤,攬著她的肩埋頭道,“謝謝姨母。”
宋夫人笑道,“一家人,有什么要說謝的?!?br/>
她默然不語,只因自己并非真是她的外甥女,不過是占用了個皮囊。她突然想,真正的蘇洛心,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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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黎國游說的王尚書已帶了盟約回來,兩國結(jié)盟聯(lián)姻,祁桑國太子與黎國公主訂下婚約,成年后大婚,將立為皇后。如此一來,才讓黎國安心簽署盟約。
與青國開戰(zhàn),勢在必行。
連梟這幾日都未回府,每日去校場挑選將領和士兵,以望能盡快領兵到達邊城。又因不能走漏風聲,免得青國提前攻打邊城,即便可向四周郡縣調(diào)兵遣將,也一定會有傷亡。調(diào)兵之事,只有朝中大臣才知曉,尋常百姓依舊如常,不知一場大戰(zhàn)即將拉開帷幕。
胭脂跟了蘇洛心,倒更是清閑,因她不喜事事讓人伺候,但凡力所能及之事都不讓胭脂動手,反復說了幾次,她也只好作罷。與其說是來做奴婢,倒更像是來陪讀。而且蘇洛心所說的事,有趣而簡單易懂,都是書上所未記載的。
即便蘇洛心真是鬼魅上身,胭脂倒也不怕了,除了偶爾話直傷人,但知曉她的脾性,無惡意在里頭,她也不在意,兩人越發(fā)親昵。
宋夫人生怕外甥女過于寬容,胭脂欺主也不理會,偶爾會過來探視,幾次來了,見兩人相處和睦,又見蘇洛心比往常更喜讀書,也放下心來。
之前因胭脂是連梟房里的人,她又不愛惹事,下人待她也是和氣。如今她雖被逐出房,可蘇洛心卻是個護下人的主,眾人更是不敢閑談她什么。胭脂與其他下人共事,也無人敢多說幾句,日子過的比想象中平淡安靜。
七月流火,已不如六月那般酷熱,屋外的蟬鳴聲卻仍是吵鬧。蘇洛心嫌吵,便拉著胭脂去捉那蟬來玩。兩人將竹篾子圈成圓綁在竹竿上,去屋檐角落撩蜘蛛網(wǎng),便成了個簡易的網(wǎng),輕輕一粘,蟬便逃離不得,輕易捉到。
蘇洛心左手拿著一只大蟬,右手戳了戳,放在耳側(cè)聽著,皺眉道,“怎的沒聲響,嚇傻了不成?!?br/>
胭脂笑道,“母蟬是不叫的,這應當是公蟬。”
蘇洛心驚奇道,“叫的都是公蟬?”她又嬉笑道,“就好像蚊子一樣,公的是不吸血的,母的才吸?!?br/>
胭脂眨了眨眼,“有這種說法么?”
“嗯,據(jù)說蚊子嘴里還有二十二顆齒狀物的東西。?!?br/>
胭脂也驚奇道,“如此細小的東西,連看也看不見吧?!?br/>
蘇洛心總不能告訴她什么叫顯微鏡,打了個馬虎糊弄過去了。
晌午,連梟來到翠竹苑,遠遠聽見銀鈴笑聲,這蒸騰的熱意也消散了般。走進里頭,便見兩抹身影坐在樹下石凳子上,捧著不知什么在吃,時而嬉鬧。
蘇洛心因是正對著那邊,眼角早就瞥見連梟,心下仍氣他是負心漢,不起身迎他,也不告訴胭脂。胭脂善于察言觀色,見她面色微有不滿,轉(zhuǎn)身看去,忙放下手中碗勺,欠身道,“少爺?!?br/>
十幾日未見她,氣色還好,又如往日那般玉潤唇紅,心情頓時也愉悅起來,輕應了她一聲。
蘇洛心扁嘴道,“連表哥怎么有空跑這來了?!?br/>
連梟知曉她不痛快,佯裝不知,坐□道,“后日便要回邊城了,來這坐坐。”
蘇洛心動了動嘴,把要說的討厭話咽下,悶聲道,“哦,那表哥要小心。”
連梟笑了笑,見她手里捧著的碗里放著一些碎冰渣,上面染紅一片,卻看不出是什么,問道,“表妹又搗鼓了什么好吃的?”
“楊梅刨冰?!碧K洛心舀起一勺塞進嘴里,酸甜入口,混著冰渣冷意,立刻冷的哆嗦了下,又痛快又滿足。
見她吃的歡喜,連梟也不多說,無怪乎近日冰窖的冰被刨的像狗啃過般,也化了不少,應當是她進去時不留意,讓上頭的熱氣溜了進去。
胭脂泡了茶過來,斟了給他,礙于蘇洛心在這,不能跟他說多些話。連梟這日來,本就是來見見她的,如今見過了,便打算走,未想要如何纏綿耳語。男子與女子的心思,到底還是不同的。
見連梟要走,蘇洛心也不多留,誰想他已繞過池塘,胭脂忽然說道“我去送送少爺”,便跑了。她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待想透了,搖頭嘆了一聲“傻胭脂”。
連梟已快出翠竹苑,聽見后頭有急促的腳步聲,回頭看去,胭脂快步跑了過來,到了跟前,氣喘得厲害。他也不催她說話,待她喘平了氣,才道,“在心兒身邊可伺候得習慣,她欺負你沒?”
胭脂搖頭,“表小姐待胭脂極好,也不用做些什么?!?br/>
連梟點頭,見她額上有些許細汗,抬手替她擦去,“再忍耐些時日,至少這幾日,不要再見面,免得母親知曉,鐵心要逐你?!?br/>
胭脂自然明白,連梟又道,“你每月要給我一封書信,要寫什么,你自己掂量。”
“……胭脂雖然近月認得了幾個大字,但是字丑如蟲,實在是拿不出手?!?br/>
“勤練就好?!?br/>
胭脂服侍他多年,知曉他的字剛勁飄逸,寫的極好,想著要給他看自己的丑字,便覺面紅,無法,抬眸看他,“看了不笑?!?br/>
連梟點點頭,又攏好她的碎發(fā),極克制的在她唇上輕印一記。此次出征,不知何時才回,也不知,是否能安然歸來……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