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宇天疆上宮闕。
莫筱空曾一度認為自己與這個地方很有緣，但沒想到會有緣到這個地步。
他走上正門天階的時候，已是獨自一人。
夏侯九言被王醒之徹底纏上了，說是無論如何要一分勝負，夏侯九言無可奈何，只得先解決王醒之的問題。
他大概會被阿九忽悠吧，莫筱空笑著心想，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登上了九百九十九重天階。
有一人正負手立在門口。
這人三十幾的年紀，顴骨高起，帶有熏醉似的微紅，略感滄桑又春風不減。
莫筱空認得這人，正是玉宇天疆第三總管，“無人不知”范海濤。
他一看到莫筱空，便含笑點頭。
莫筱空像個豪爽的江湖大漢一樣抱拳道：“范三總管。”
范海濤笑道：“莫少俠了不得啊，就是蕭老弟當年也是十八歲才坐上四總管的位子?！?br/>
莫筱空嘻嘻笑了笑。
“莫少俠剛?cè)胩旖?，很多事情想必還不清楚。”范海濤領(lǐng)莫筱空進去，“我們先去個地方，休息一下。”
休息？聽他說這兩字的口氣，想必不是簡單的休息。
范海濤領(lǐng)莫筱空到的第一個地方，是東道的“云海閣”。
和宴會廳“滄海閣”名字好像，卻和滄海閣隔了半座山的距離。
莫筱空就是討厭上宮闕這一點，名字取得相似又虛無，每座閣樓的功用還都大不一樣，記不清就混在了一起。
二人一進去，就有人上來奉茶上點心，還有一人將一本小冊子雙手奉給范海濤。
范海濤示意下人們退下，手上翻著冊子快速地瀏覽了一番。
“莫少俠可知這冊子上寫的是什么？”
“你這么看我，這上面寫的，該不會是我的資料來歷吧?！?br/>
“好眼力。”范海濤不夸他聰明，卻夸他眼力。
他把這冊子交給莫筱空，莫筱空接過翻開，喃喃地念誦起來。
“莫筱空，生于西決崖莫家，是莫家第四百二十三代族長莫如是之第六子，八歲以前，曾有三百三十一次離家出走的經(jīng)歷……哈哈，想不到你們記的比我自己都清楚啊。
“以莫家族規(guī)，族人不可擅自離開西決崖，可此子天……天生孛星，不可在同一之地待八年以上，故在其八歲生辰之日，送往北域夏門月會……”
念到這里，莫筱空已經(jīng)變了臉色，他往后翻了幾頁，都是寫他在夏門月會的一些重要事件，直到翻到出道那一頁，他才又念誦了起來。
“十六歲正式出道入江湖，出道當夜，即上摘星樓要求成為摘星樓的殺手，三天內(nèi)殺江北黑道首領(lǐng)馬行空，完成任務(wù)成為摘星樓的銀牌殺手……”
他再往后翻去，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又在這冊子上重演了一遍。
“三總管，你們是不是有人變成了虱子黏在我身上?。俊?br/>
“那還不至于?！狈逗槐菊?jīng)地回答道，“對于你的情報，‘燕子巢’搜集的還不算多，而且有很多關(guān)鍵的地方，仍是謎團重重?！?br/>
莫筱空啪地合上冊子，“我都透明到這種程度了，你還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有很多細節(jié)值得推敲，但最缺失的部分，就是亂墳崗那一夜，那一夜后你突然失蹤，再出現(xiàn)之時，就是大鬧上宮闕之日，期間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并無記載?！?br/>
那一夜之后，我是跟著蘇君燕去了瑯簫坊，莫筱空一邊回憶，一邊再翻冊子。
果然，上面沒有半點蘇君燕與自己認識的證據(jù)。
按照天疆“燕子巢”的情報搜集能力，不可能沒發(fā)現(xiàn)，但這上面的確沒有任何記載，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燕子巢”中有人故意扣下了關(guān)于他的情報，而且這個人的身份地位還不算低。
莫筱空把冊子遞還給范海濤，笑著問道：“三總管這樣說，是想讓我把這上面的資料補齊？”
“你若是想補齊我不反對，但你如果不想說，也不勉強?！?br/>
“唉……我還是老實交代，那天以后，我去逛窯子了，流連十數(shù)天不曾過癮?？蛇@種事情說出去，未免太影響本大俠的形象，所以還請范三總管‘手下留情’啊?！?br/>
范海濤哈哈大笑道：“莫少俠真是多慮了，你的資料已屬一級情報，玉宇天疆中只有少數(shù)人才能翻閱，無須擔心泄露江湖。”
“哦？三總管掌管的情報資料，還分等級？”
“不錯，‘燕子巢’所搜集的情報共分一二三級和特級。
“三級的情報，天疆弟子人人可以知曉；二級的情報，則是堂主及以上的身份才可閱覽；一級的情報，就只有四大總管才有資格；而特級的情報……除了負責整理情報的敝人以外，就只有大總管才可調(diào)閱。”
莫筱空整理了一下思緒，“我的資料屬第一級，也就是說……整個天疆包括我在內(nèi)，只有四個人知道那冊子上的內(nèi)容咯?！?br/>
“沒錯?！狈逗c頭道。
莫筱空低頭沉吟，忽道：“那哪些人的資料屬一級，有沒有阿九的?。俊?br/>
“是說‘艷陽刀’夏侯九言嗎？他的資料本屬一級，但自從他入了天疆的黑名單，就升為特級了。”
一提起黑名單這事，莫筱空就來氣，“我說三總管啊，有沒什么辦法，能把他從這黑名單里拉出來?。俊?br/>
范海濤想了想，“如果他愿意向天下人公布，全心全力支持大總管所領(lǐng)導的玉宇天疆，也許大總管會改變心意?！?br/>
莫筱空眨了眨眼：要阿九說這種話，還是當著眾人的面……
他驀地打了一個激靈，蹙眉道：“他可是我的跟班隨從流過血換過命吃過同一個饅頭的親戚師兄弟，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行？”
范海濤似冷非冷地笑了笑，“軒亭軾更是闕主的至交好友啊。”
一聽到“闕主”這兩個字，莫筱空就徹底沒話了。
軒亭軾之所以會入天疆的黑名單，就是為了防止他在江湖坐大勢力，以成為蘇君燕的后盾。而靖孤涼當然也不會希望自己豐滿羽翼，從而威脅他在天疆的威信。
范海濤過了半晌，繼續(xù)道：“我邀莫少俠前來云海閣，一來是為了核對‘燕子巢’搜集的資料，畢竟莫少俠已是自己人，總該坦誠相待才是；二來是大總管的交代，說是莫少俠初入天疆，有很多規(guī)矩需要好好指導。莫少俠若是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盡可問來?！?br/>
“規(guī)矩啊……”莫筱空嘖了嘖嘴，“不管哪里的規(guī)矩，都是令人討厭的東西……對了，我入天疆成為四總管，這么大的事兒蘇闕主知道嗎？”
“這是今日才定下的事情，闕主想必還不知曉?！?br/>
“那……按照天疆的規(guī)矩，我是不是應(yīng)該先拜見他一下？”莫筱空的兩眼滴溜溜地盯著范海濤。
范海濤緩緩地點了點頭，“依禮，該是如此，只是闕主常年抱病，大部分時間都在瓊樓休養(yǎng)，莫少俠若是想要見闕主一面，須得看闕主的身體狀況如何，而且此事，也需征得大總管的同意?！?br/>
……又是大總管，莫筱空終于知道為什么江湖人都說，蘇君燕只是個傀儡，靖孤涼才是只手遮天的中原第一人。
“不過是想認識認識，也得這么麻煩……”莫筱空沒好氣道，“算了，不見就不見，可這上宮闕，我總能轉(zhuǎn)轉(zhuǎn)吧？”
“那是當然，莫少俠若是想熟悉一下上宮闕的地形，范某自可奉陪。”
二人談話結(jié)束，外面的天光已暗，仰天望去，歸鳥還巢，暮霞如彩，回首人影斜長，窈窕不見終端。
莫筱空走馬觀花地瀏覽著上宮闕，每到一處建筑群，范海濤都會為他介紹名稱和用途，他有聽沒記地點著頭，腳步直往西北角的廊庭。
范海濤看穿了他的意圖，“聽說莫少俠當日就是在廊庭與南衫姑娘對酒閑談，已至南衫姑娘醉酒，才鬧出了那日的誤會，而今是否想要故地重游，憶思故人？”
莫筱空故作靦腆地笑了，“三總管真不愧‘無人不知’啊，我的這點小心思都被你看透了?！?br/>
范海濤笑道：“哪里，莫少俠正值年少，人之常情也。只是不知南衫姑娘如今人在何處，可有和莫少俠一同前來啊？”
莫筱空心底“呵呵”了兩聲，面上呵笑道：“她未有跟來，那日之后我便與她分開了。”
聽他這樣說，范海濤倒是不好意思再問了。
這時，二人已行至廊庭外圍，有兩名守衛(wèi)攔在門口。
這兩名守衛(wèi)一看到范海濤，即刻抱拳行禮，“三總管?！?br/>
“你們會在此……”范海濤看了這二人一眼，“闕主是否正在廊庭？”
其中一人回話，“闕主正在廊庭。”
范海濤回身對莫筱空道：“看來我們今日進不去了，莫少俠還是改日再來一覽吧?！?br/>
莫筱空顧自向那守衛(wèi)道：“闕主在里面，那正好，麻煩這位小哥兒通稟一聲，就說玉宇天疆新任第四總管莫筱空，欲拜訪一見。”
“這……”那守衛(wèi)面有難色。
“屬下見過四總管?！绷硪蝗讼蚰憧毡卸Y，“四總管之事，大總管已向?qū)傧露颂崞?，大總管吩咐，四總管依禮該是要向闕主請見一面，只要闕主身體許可，屬下自會放行?！?br/>
那人抬眼看了莫曉空一眼，“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四總管不妨改日再行拜訪。”
——這些守衛(wèi)都是誰呀，怎么端的那架子，比總管還大？
莫筱空扭頭不去理會。
他不知派在蘇君燕身邊的都是靖孤涼的親信，說話口氣自是與一般下屬不同，這兩人是專門負責“門檻”的守衛(wèi)，一人名為巖青，另一人名為巖倔。
范海濤和顏悅色道：“即是如此，我與莫少俠改日再行拜訪不遲?！?br/>
“不知莫少俠……”范海濤扭頭詢問莫筱空的意思，卻不料到人突然間不見了。
“人呢？”巖青失聲道，“眨眼之前還在這里啊。”
范海濤愣愣地朝廊庭深處望去，“該不會……是溜進去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