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文的神智恍惚,他聽見電視里傳來的聲音,也能看見那上面不斷變化的畫面,但是他難以將那些聲音和畫面與他自身的認知聯(lián)系起來。
他大概能明白,作為曾經(jīng)誕下世界上唯一“天使”的她,如今在降臨派內(nèi)部的身份大概等同于“圣母”。不過,從直播畫面中那些降臨派資深成員對她的反應來看,她這位所謂的“圣母”地位并不算崇高。這大概是因為羅莎看上去表情怪異,眼神散亂,多少有些瘋瘋癲癲的緣故。
她似乎在不久之前受過傷,臉色蒼白得像是僵尸。而加爾文對于她現(xiàn)在的模樣,竟然也并不感到陌生——就在不久之前,他曾在那離奇的幻境中窺見過她的樣子。加爾文曾經(jīng)以為那只不過是自己在精神崩潰時產(chǎn)生的幻想,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當時看見的確實便是羅莎本人。
羅莎手舞足蹈地說了些什么,然后便被人慢慢地“攙扶”了下去。
她比加爾文印象中的母親要狼狽太多了,加爾文被一種復雜的思緒填滿了。
“不,關(guān)掉電視,我不想看?!?br/>
他狼狽地喊道。
在他情緒激動的時候,那臺電視的屏幕也像是受到了電磁波的干擾一般出現(xiàn)了扭曲和雪花的現(xiàn)象。
“我的小寶貝,別這樣心急——好戲還在后頭呢?!?br/>
“紅鹿”又在加爾文身上留下了一個齒痕。
但這一次加爾文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電視機上的內(nèi)容吸引了(雖然他并不想這樣)。
就像是聽見了“紅鹿”的安排。
伴隨著他興致勃勃的低語,一名主持人走上前來似乎想要將有些騷動的說明會掰回正軌,但一名穿著黑衣的高階降臨派教士卻在這個時候急匆匆地走到了話筒旁邊。
他湊在主持人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名主持人眼睛倏然睜大,露出了一副白癡似的表情。
“哦,上帝,天——”
話筒將主持人那非常不專業(yè)的感慨隔空傳遞了臺下的群眾,也從傳給了所有正在觀看電視的人。
加爾文隱隱地預感到了什么,他的背上竄過一道冰冷的氣息。
他的胃部抽得緊緊的,而他身體的所有感知似乎的失靈了。
他自己本人已經(jīng)變成了一只怨鬼,空洞洞,灰撲撲地漂浮在陰暗的空氣中。
而“紅鹿”緊緊地束縛住了他,那名惡魔的雙臂就像是烙鐵一樣滾燙。
“快看,小丑快出現(xiàn)了。”
加爾文聽見他愉快地說道。
接下來,那名主持人帶著恍恍惚惚的神情向臺下的其他人開口道——“我們非常榮幸……非常榮幸……接下來,請讓至高無上地光之子約書亞來到我們面前,為我們解開對降臨派的誤解和疑惑……”
“噗,他們選了一名教徒來當主持人?這可真是太不專業(yè)了。”
“紅鹿”嗤笑了一聲,他的聲音輕佻地仿佛能在看電視的時候再來一盆沾醬薯片。
但加爾文卻沒有心思像是他那樣對自己的繼任者,他那從未真正見過面的弟弟約書亞冷嘲熱諷。
他只是感覺又冷又惡心,靈魂虛虛地漂浮在身體的周圍而不是穩(wěn)固地停留在他的肉體內(nèi)部。
“約書亞。”
加爾文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當幾名裝扮隆重的降臨派高階教徒鄭重其事地簇擁著那個有著怪異面龐的青年慢慢來到講臺上時,人群忽然之間爆發(fā)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那掌聲很不正常,歡呼也是。
在見到約書亞之前,加爾文便已經(jīng)在自己的心目中勾勒出了他的模樣。
當他出現(xiàn)時,加爾文并沒有對他那種難以形容的古怪面容發(fā)出多余的評價。
約書亞的臉異常的端正,端正到了兩邊面龐完全是一模一樣的程度。你恐怕完全沒辦法在約書亞的臉上之上指出任何不符合人類審美的五官,但同樣的,正常的人類們也沒有辦法解釋他們對這張臉莫名的恐懼。
約書亞的臉是雪白的,瞳孔是不自然的靛藍色,宛若經(jīng)受過輻射照射后改色的托帕石。
“我的信徒們……”
約書亞湊到話筒前,他輕輕地開口道。
他的聲音也同樣地非常美妙,可是那種完全不自然的腔調(diào)卻一如既往地讓加爾文感到全省上下極度不舒服。
“光之子!”
“天使!”
“伊勒,拯救我們的伊勒……”
……
明明不久之前,還有許多記者接連著對降臨派法發(fā)出質(zhì)疑,提出問題,可在這一刻,他們卻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了長長的歡呼聲與尖叫聲。
毫無疑問的,約書亞的出場帶來了一場騷動。而且加爾文也能看得出來,無論是直播方還是降臨派的其他高層人士都不曾想過約書亞會真正地出現(xiàn)在人前。
這場沒有經(jīng)過周密計劃的說明會很快就因為約書亞的出現(xiàn)而徹底失去了原有的立場。
在無數(shù)人的尖叫,歇斯底里的呼喊和搖晃的鏡頭后面,現(xiàn)場一度陷入無法控制的騷動。
“救贖!人類唯一的救贖!”
“求求你拯救我們吧,偉大的伊勒!”
“我們永遠相信你,我們會跟著你一直通往天國的榮光……”
許多人揮舞著手臂,徒勞無功地企圖將手掌遞向約書亞。還有的人甚至將孩子背到了自己的肩頭——
“求求你,將這個孩子送到天使的旁邊去,他快死了,求求你們,讓他接觸到天使吧!讓他得到天使的救贖……”
加爾文聽到有人發(fā)出了模模糊糊的哭喊。
而與情緒十分激動的群眾相比,約書亞卻也顯得十分的淡漠。帶著冰涼的眼神靜靜地看著臺下的一切。而在他背后,毫無生氣的丹尼爾和羅莎仿佛已經(jīng)小心翼翼地蜷縮起來,在某些角度看過去,他們兩人看上去就像是杜莎夫人蠟像館里無機的蠟像。
加爾文的瞳孔微微收縮。
“嘖嘖嘖,那個贗品看上去可真像是一個怪物?!?br/>
“紅鹿”舔著加爾文的臉頰與耳垂,發(fā)出了刻薄地評價。
加爾文沒有理會他。
丹尼爾,羅莎還有約書亞。
創(chuàng)建了降臨派的那一家人就那樣整整齊齊地站在高高的祭壇之上,而在三人之下,是手舞足蹈,仿佛已經(jīng)陷入了狂亂之中的眾人。
加爾文從未覺得世界如此離奇和混亂。
“噓——”
而就在這時,約書亞往前一步,對著話筒輕輕發(fā)出了一個氣音。
也就是這一瞬間,之前還沸騰喧囂的人群,竟然就這樣在一瞬間完全地安靜了下來。
“有些人,不堅定的人,因為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對降臨派,對神圣的光輝產(chǎn)生了質(zhì)疑。”約書亞懶洋洋地繼續(xù)道,“但也有些人,卻因為那場悲劇,而更加堅定了他們對降臨派的信念——這也就是為什么,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里,他們卻未曾遭受到任何的厄運?!?br/>
加爾文聽到有人在現(xiàn)場哭了出來,哭聲中仿佛充滿了悔恨。
不對。
不對勁。
那種違和感變得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讓恍恍惚惚的加爾文都完全沒有辦法忽視。
在電視機那一頭所有人的情緒都十分不正常。
他們看上去簡直就像是瘋了一樣,對約書亞充滿了病態(tài)的崇拜和狂熱。
但明明就在不久之前,那些人也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民眾而已。
“怎么樣,你也感覺到了?”
“紅鹿”說道。
加爾文身體微微顫抖。
他并不想理會“紅鹿”,但在這樣的時刻,他卻不得不開口:“那些人難道沒有發(fā)現(xiàn)不對?他們被洗腦了,就在看到那個家伙的一瞬間,他們的腦子已經(jīng)不正常了。”
而就在加爾文說話的同時,約書亞表情一肅,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
“……我并不打算向那些偽信者們解釋神的真意?!奔s書亞慢吞吞地繼續(xù)說道,“我今天之所以會出現(xiàn)在這里,只是為了向一個特殊的存在傳達神的信息。”
那個古怪的年輕人倏然抬頭,眼睛直勾勾地對準了攝像頭——在那一瞬間,加爾文甚至覺得,約書亞已經(jīng)透過了電視屏幕直接看到了自己。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將屬于你。”約書亞低語道,“……是的,我將把這個世界獻給你,我的哥哥,真正的天使,真正的伊勒,真正的光與救贖?!?br/>
一股強烈的感覺擊向了加爾文。
宛若一道強烈的光線,一道閃電,或者是激烈的風。
所有沒有具體的形體,卻蘊含著無盡力量的東西穿透了加爾文的皮膚與肌肉,直接貼上了他的靈魂。
加爾文甚至覺得自己仿佛被一輛縈繞著電光的閃電徑直撞上。
碎片化的影像落入了加爾文的腦?!?br/>
表情模糊的女人,尖叫,毆打。
【為什么你不像是你的哥哥?!為什么?!】
【天啊,你真的好丑,你的臉真是讓人作嘔——】
【去祈禱,約書亞,你這種壞孩子應該好好地待在這里祈禱!】
【別哭了,你這個丑八怪,如果不是你長得這樣惡心,沒有人會強迫你進行這些手術(shù)。】
【你永遠都沒法跟加爾文比?!?br/>
【去祈禱吧,約書亞,只有祈禱能夠拯救你這無可救藥的外形和愚蠢的靈魂?!?br/>
……
男人和女人的聲音,伴隨著扭曲而輪廓模糊的影像不斷在加爾文的腦海里閃現(xiàn)。
“啊啊啊啊——”
加爾文的身體在破舊的鐵架床上彈跳了起來。
強烈的自我毀滅傾向與頑強的求生欲望沖刷著加爾文的神經(jīng)——但那絕非他自己的情感,而是另外一個人的。
那是約書亞的過去與回憶。
還有……
【滾開!】
就在這個時候,一雙手撫上了加爾文的太陽穴。
有什么東西在加爾文的身體里振蕩。
但他不僅沒有離開反而在加爾文的身體里留下了更加痛苦和更加深的傷痕。
加爾文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龜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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