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定局之事，孟桐無從入手，隔日攜了孟昶往西門岸處診脈。孟昶自幼身子就弱，又有哮喘之疾，氣候稍有變化，或是吃食略有改變，當(dāng)下就發(fā)作起來。
西南的氣候和京城不同，已是入冬的時節(jié)，仍是像京城的春日，溫暖潮濕，夜里時而北風(fēng)呼嘯，若是不及時添衣保暖，恐又是風(fēng)寒入體。
孟桐有晨跑的習(xí)慣，身體不像普通的女子一般柔弱，可孟昶就有些受不住，這才到西南不足一日，昨夜當(dāng)即受了寒，堪堪又喘了起來。
西門岸把了脈，安慰道：“無妨，只是水土不服，過些日子就好了?！?br/>
孟桐這才稍稍安心，謝過西門岸，囑咐松香按藥方去抓藥。
“我看，不妨讓六郎暫時住在客居與我一處，以便隨時觀察他的病情。哮喘之疾，時好時壞，若是不悉心照料，恐危及性命。”
孟桐求之不得，“多謝先生。”
孟昶是舊疾，一直也沒見好，孟桐來了西南之后，他更是沒有照料。孟謙天還沒亮就出門，天已黑透才進(jìn)門，只是詢問他每日的功課，再無其他。胡氏對孟桐尚有幾分忌憚，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又是孟家唯一的男丁，她有一肚子的氣沒處撒，自然也會落在孟昶頭上。這才幾個月的光景，孟昶整個人又清瘦了不少，本就沒幾兩肉的身子，愈發(fā)的羸弱。
孟桐到客居的走動就更勤了，有時候一整天都呆在客居，幫西門岸整理藥材，煉制丸藥，正好她新制的清口丸還在摸索階段，便和他呆在一處反復(fù)研制，常常忘了時辰，有時候困意上涌，她便借孟昶的床沉沉睡去。
沉香見狀頗為擔(dān)心，“二娘，你不宜和西門岸走得太近。王爺不在府中，你這般和他親近，會遭人詬病的。那個離春這兩天老是來客居拿藥，說不定早把這事往太妃跟前報了?！?br/>
“不就是叫她們說說閑話罷了?！泵贤┎灰詾槿唬拔胰羰切械锰?，她們沒處撒氣，指不定還要往我臉上潑臟水呢，我這是給她們機(jī)會詬病，橫豎也抓不到把柄?！?br/>
沉香勸了也白勸，平日里盡職地守在孟桐跟前，不給人落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話柄。
這日的午后，寒風(fēng)驟起，氣溫陡然降了下來，松香熬藥未歸，沉香急忙回梧桐軒給孟桐姐弟取來大氅。才進(jìn)客居，就看到華太妃和離春站在孟昶的房前，不見西門岸和孟桐。她心頭一緊，捧著大氅快步走近，剛行至檐下，便見離春回過頭來，狠狠地睨了她一眼，唇邊掛著嘲諷的笑意。
“快看，連丫鬟都知道替你遮羞，這大氅都拿來了?！彪x春冷笑連連，身上濃烈的梔子花香隨風(fēng)飄散，“快來全你主子披上，省得丟人現(xiàn)眼。”
沉香不知發(fā)生何事，等走進(jìn)一看，差點(diǎn)岔過氣去。
原先孟桐乏了，便和孟昶在一處安睡，沉香掩了門去取衣裳，怎料回來時，孟昶已經(jīng)不知去處，和孟桐躺在一處的竟是衣裳凌亂的西門岸。而如何湊巧的是，竟被華太妃和離春撞見。
孟桐睡得沉，醒來仍是頭重，云里霧里，只知道她和西門岸睡在一處叫太妃和離春撞見。她當(dāng)即清醒了不少，低頭望見自己不著寸縷的身子，當(dāng)下明白過來。
她什么話也不沒說，擁被坐起，看也沒看西門岸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遠(yuǎn)方，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太妃，你瞧瞧她，被捉奸在床，竟還是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彪x春氣得跳腳，“王爺不在府中，她就借著弟弟的名義和西門先生廝混，真是惡習(xí)難改，早就聽說孟家女公子在京城就不是守婦道的人，竟是這般秉性，枉費(fèi)王爺以命相護(hù)?！?br/>
華太妃冷眼旁觀，在最初的憤怒之后，竟然有些同情孟桐。早年在京城，孟桐是個清傲的閨秀，獨(dú)來獨(dú)往，唯與姚若水有些交情，而這也是因?yàn)樗c姚若麟的婚約。她與誰都說不上交往過密，卻也不輕易得罪人。太妃正是看中她這般性子，覺得她是薛隱的良配，來日定能為薛家執(zhí)掌中饋?？裳﹄[偏偏看上姚若水，從而導(dǎo)致姚若水逃婚，孟桐受牽連，從此名聲接連受損。禍不單行，她又被劫持，連女兒家的名節(jié)也一并毀了。這能怪誰，還是怪她自己。
太妃不是不知道，當(dāng)初劫她之人就是薛隱。就在她被劫的前后幾日，薛隱徹夜未歸。依她對兒子的了解，應(yīng)是有大事要辦。果不其然，之后曝出孟桐被劫，她就猜到是薛隱做下的好事。
可即便如此，太妃也不會因?yàn)樗艿奈?，而讓她成為長平王妃。因?yàn)榻袢站謩莶豢膳c三年前相比，姚若水能成為薛隱的妻，是因?yàn)檠﹄[的一意孤行和今上的忌憚，而孟桐卻不行。
她本該是妻憑夫貴的命，卻落得今日的下場。這鐵口神斷袁益仁怕是知道孟桐今日的下場，也會后悔當(dāng)初看走了眼。說什么幫父幫夫，到頭來卻是被捉奸在床。
“桐兒，我不與你為難，你仍是我的義女，但你不再是長平王的侍妾。今日之事，我不會聲張，你攜六郎還有兩個丫鬟出府，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比A太妃看著她木然的臉，心中的氣須臾間全消了，“趁薛隱出征未歸，你盡快離開，否則以他的性子，西門岸的另一條腿怕是難保，你的性命更不必說?！?br/>
華太妃走后，孟桐神情俱冷，目光仍是投向遠(yuǎn)處某一點(diǎn)，冷冷地低喝：“滾出去?！?br/>
西門岸羞愧難當(dāng)，衣裳隨意一裹，下了床榻，不敢再面對孟桐。
“我究竟做了什么，你要這么害我？”孟桐聲音發(fā)顫，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慌和害怕，窗外的北風(fēng)怒吼，前所未有的寒冷將她襲卷。
離開的那一日，寒冷更甚。
孟桐僵硬地走著，身上裹著黑色大氅，襯得她精致的小臉慘白如雪，她徹夜未眠，眼窩處一處青黑，沒有上妝的她難掩一臉的倦容。有道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想著薛隱是她全新的開始，沒想到竟是終結(jié)。在這之后呢？她不敢想。
“二娘，我們真的要離開嗎？”沉香義憤填膺，“這明顯是栽贓陷害?！?br/>
孟桐冷笑，“那又如何？是我疏忽大意而讓人有可乘之機(jī)。我應(yīng)當(dāng)慶幸，撞破之人不是薛隱，否則我早已身首異處?！?br/>
“王爺何至于如此昏庸？”松香也是氣憤難平。
“沒有哪個男人會對這種事情保持理智和冷靜?！泵贤恐详疲暗故俏岁苾?，跟著姐姐只怕是要過苦日子。”
孟昶緊緊拉著姐姐的手，“姐，我們可以去投奔五哥?！?br/>
“休得胡言?！泵贤┖戎顾?，“你要記住，五哥姓姚，不姓孟?！?br/>
孟昶已經(jīng)世事，不再是被她百般呵護(hù)的懵懂少年，“不管五哥姓什么，他總是我的五哥。姐，天無絕人之路?！?br/>
孟桐拖家?guī)Э冢瑤详仆瑏淼挠诹?，一共五人住進(jìn)了太妃為她安排的宅子。宅子不大，遠(yuǎn)離塵囂，甚是安靜。
一行人剛安置妥當(dāng)，蘇淺就來了。
蘇淺沒有隨軍出征，被留下來保護(hù)孟桐。正巧前幾日高嶺和裴哲嚴(yán)回來，他便去了軍營，同他們相聚敘話，少不得飲酒無度，夜不歸宿，連日來都在營中與裴哲嚴(yán)商談兵器之事。昨日事發(fā)之時，他不在王府，聽聞此事連夜入府，卻被太妃嚴(yán)禁他與孟桐相見。
“末將失職，請夫人責(zé)罰?！碧K淺撲通一事跪地。
薛隱出征前，把孟桐交付給他，如今出了這么大的事，他難辭其咎。
“你走吧，我和長平王府再無瓜葛。”孟桐將他拒之門外，任由他在寒風(fēng)中跪了一整夜。
隔日，裴哲嚴(yán)和高嶺來訪。
高嶺和孟桐交情不深，雖一路從京城到西南數(shù)月有余，但孟桐不喜與人交談，而她那時也不滿薛隱對孟桐的態(tài)度，故而二人一直都沒有親昵起來。
“我一直不知道為何男人都會對你死心塌地?！备邘X對她仍是不喜，以前是因?yàn)檠﹄[，現(xiàn)下是因?yàn)橐θ赭?，“薛隱哥哥誰也不要，就要娶你。姚若麟誰都愿娶，只因他要護(hù)的人始終只有你一個。如今，又有一個西門岸。孟桐，你到底哪點(diǎn)值得這么多出色的男人為你始終如一。以前我不明白，如今我卻是有點(diǎn)明白了。”
孟桐陪著笑，“姑娘這是看我笑話，特別地取笑我嗎？始終如一這種事情，不是為你能做多少，而是始終能相信你才是真實(shí)的存在?！?br/>
“就是你這種性子，身處逆境都能隨遇而安的性子。當(dāng)然，這可能會讓你看起來冷漠無情，但卻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就像之前你同我說過的，你要的只是富貴榮華，衣食無憂的生活。沒有人愿意承認(rèn)自己是如此勢利，可現(xiàn)實(shí)如此殘酷，容不得半點(diǎn)虛偽?！备邘X不理會她的自嘲，“你很真實(shí)，真實(shí)得讓人無法討厭你。誠然，在此之前我非常的討厭你，那是因?yàn)槟阏f出了我心里的話，而我又偏偏不愿承認(rèn)。”
孟桐但笑不語。
“高嶺，你去看看孟昶，我和夫人有些事要談?！迸嵴車?yán)沒有避諱地支開她，她也沒有多說，起身就出去。
孟桐眨眼，心道果然是一物降一物，高嶺的野性怕是只有裴哲嚴(yán)能馴。
“夫人之前送到京城的香品，都一一脫手，京中貴女圈很受歡迎?！迸嵴車?yán)說。
孟桐微笑，“這是顯而易見的。”
“可是這銀子，是給王爺還是交由夫人你呢？”
“自然是給王爺?！泵贤o所謂地?fù)P了揚(yáng)眉，“朝廷的稅賦還沒有著落，我在這衣食無憂，有手有腳，還能餓死嗎？”
裴哲嚴(yán)收起往日的風(fēng)流倜儻，正色道：“夫人就不想洗清冤屈嗎？”
“這種事誰能說得清楚，就算我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難保薛隱心中不留介蒂。他若是能信我，我何須證明。他若是不信，我又何必證明?！泵贤┎皇莻€糾纏不清的人，經(jīng)歷過一些人，懂得取舍，懂得退讓，懂得讓自己不受更多的傷害。說到底，她到底是一個自私的人。
“裴某一向敬佩夫人的風(fēng)范，寵辱不驚，在京城的貴女圈中夫人倒是難得的異類。”
孟桐不以為然，“我只是比她們更早認(rèn)清女人這一生的路，侍候夫君，傳宗接代，方是女人的本分。那些多余的才華，只不過是讓她們能賣個好價錢。而在當(dāng)日，我已經(jīng)有了最好的婚配，又何須點(diǎn)綴?！?br/>
“夫人心中敞亮，胸懷坦蕩，卻少了些防人之心，否則也不置于到了今日的下場。”
“裴老板如此相信孟桐，孟桐感激?！?br/>
裴哲嚴(yán)卻搖頭，唇邊笑意盡起，“裴某只是相信，能為夫人舍命的，當(dāng)今之世唯薛隱一人。有薛隱在前，西門岸又怎會入夫人的眼?！?br/>
裴高二人離開后，西門岸拖著瘸腿出現(xiàn)在孟桐的視線內(nèi)，蘇淺持刀攔在門口，被孟桐冷冷地喝開。
經(jīng)過兩日的冷靜，孟桐的憤怒沒有先前的強(qiáng)烈，卻還是憋著一口氣，無從宣泄。
她把西門岸請進(jìn)屋，“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br/>
“跟我走，我能予我正妻之位，能予你富貴榮華，能予你忠貞不二的愛?！蔽鏖T岸動情地說，“我想娶你，不想看你在薛隱身邊受苦?！?br/>
孟桐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很誘人，可是我拒絕。”
“我比薛隱更能給你安穩(wěn)的日子?！蔽鏖T岸漲紅了臉，“他隱忍多年，來日必是要篡權(quán)奪位之人，一旦他興兵謀反，就是亂臣賊子，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你還如何保你孟家，保孟昶此生安穩(wěn)，你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晌也煌?，我西門氏一不入朝，二不為官，百年杏林置身世外，可保性命無虞?！?br/>
“西門先生，還記得你的發(fā)妻是怎么死的嗎？”孟桐垂眸低笑，“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何談將來？”
西門岸被激得臉色發(fā)白。
“你不是想娶你。你只是想證明，你比薛隱更強(qiáng)。你被他廢了一條腿，你心懷怨恨，你家破人亡，把一切都?xì)w咎于薛隱，你從不曾正視自己的無能，一味把責(zé)任推到薛隱身上。他是年少氣盛，不知輕重，可他知錯能改?？赡隳兀瑥膩矶疾恢雷约哄e在哪里。”
那日之后，西門岸收拾行囊，不知所蹤。京城西門家派人來尋，只說他再也沒有回家。
臘月剛至，出征的薛家軍勝利班師，浩浩蕩蕩的戰(zhàn)船滿載而歸，薛隱立在甲板上迫不及待地尋找著思念的人兒。
她說過，會等他回來。可卻不見她的身影。
“王爺?！碧K淺負(fù)荊請罪，直挺挺地跪在薛隱跟前，“末將失職?！?br/>
薛隱聽罷眼神驟冷，甲胄未卸，直奔城西的宅子。
孟桐正和孟昶坐在檐下看書，一人一冊，悠閑自在。
薛隱抬腿進(jìn)屋，鎧甲輕碰，鏗鏘有力，“你就是這么等我的嗎？”
孟桐抬眸，眸中閃過一抹驚詫，心中的熱切讓她倏地起身，手中的書卷掉落在地，“你……回來了？”
“我要是不回來，你是不是準(zhǔn)備在這里過一輩子？”薛隱走進(jìn)，雙手握住她單薄的肩膀，直視她的雙眼，“告訴我，那不是真的?！?br/>
孟桐失望地別開臉，“真與假就那么重要嗎？”
“只要你說，我就信?！?br/>
“那好。”孟桐迎向他如炬的目光，“你能否告訴我，當(dāng)年劫我之人，到底是誰？”
“我……”薛隱遲疑，“若是我說了，你還會同我回去嗎？”
孟桐沒有退縮，“只要你能親口說出來?！?br/>
薛隱仍是遲疑，“是……”
她在等待。
“是我……”
孟桐心中的石頭落地，“果然是你。”
薛隱也不再隱瞞，“當(dāng)日確實(shí)是我。個中原由再說也是多余，錯已錯了，我已自責(zé)多年，可又有什么用，不及我愛你?！?br/>
“若是真的與西門岸有私，你當(dāng)如何？”
“殺了西門岸?！毖﹄[這回沒有遲疑，“就算全天下都恥笑我，我也不會放開你?！?br/>
“那么，真與假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能如此待我，我又有什么是放不開的。昨日種種已不可更改，對或錯也無從考證。你能為我豁出性命，這些名節(jié)又算得上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你都肯與我糾纏一生，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孟桐從肩上拿下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從孟昶到西南的那一天，我知道我已然沒有回頭路，就算擺在我面前的是萬丈深淵，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br/>
薛隱的手撫上她的臉頰，眸中淌過一抹難言的疼痛，“為何你的付出總是有這么多的前提？若不是我以命相護(hù)，你不會留下，不會對我全心全意。不是我為你與今上反目救出孟昶，你不會對我死心塌地。不是我愛你毫無保留，你不會諒解我當(dāng)日的錯。今日種種，都是因?yàn)槟阍趶浹a(bǔ)，彌補(bǔ)我對你的所做所為。在你心中，有一把秤，連愛也是如此的利益交換。孟桐，你的心呢，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我……”孟桐語塞，她想要告訴他，她同樣心悅于他，可話到嘴邊，卻成了這般……
“可我不在乎，我連你和西門岸是不是真的都不在乎，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毖﹄[用力抱住她，身上的鎧甲卡在她的肋間，她低喘出聲，他卻未曾松動分毫，“我不管你諒不諒解我，我都不會放開你。這一生，你都休想從我身邊逃開。就算是死，我也會帶著你一起離開……”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