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胥云城就在前面了！”年堯遠(yuǎn)遠(yuǎn)看到城門，驚喜地回頭喊道。

    墨延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無奈地回道，“我都說我不是什么公子了！”

    這是墨延離開小河村的第三天，在清風(fēng)寨的那晚，年堯背著墨延沖入迷霧洞以后，就進(jìn)了所謂下山的暗道。但是這條暗道并非人力鉆鑿出的石道，而是山里自然形成的一條水渠，年堯身負(fù)傷勢，墨延又昏迷不醒。所以一進(jìn)暗道，兩人就身不由己地被沖了下去。一路順?biāo)睕_進(jìn)山下的靈溪河，好在年堯水性甚好，一路抓著墨延盡力保持身形不墜。等到年堯好不容易拉著墨延從河道里爬出來的時候，兩人已經(jīng)越過了稻河城，到了百余里之外的地方。年堯轉(zhuǎn)念一想，稻河城距離迷霧山不遠(yuǎn)，懾于黑衣人和青衣人的恐怖，稻河城是去不得了。于是便背著墨延偷偷潛入了路過的商隊(duì)拉干草的馬車中，順著商道向更北的地方行去。

    墨延則是在第二天夜里從干草堆中清醒過來的，當(dāng)睜開眼看到笑呵呵的年堯，墨延差點(diǎn)沒嚇哭出來。但是墨延眼中兇惡的土匪頭子，卻變得殷勤至極，不僅不聽墨延解釋，堅持喊著墨延“公子”，更是不負(fù)兇氣，鞍前馬后，變得像是一個身形粗壯的家丁護(hù)衛(wèi)。

    默默地摸著指上套著的游蛇戒，墨延心中充滿了迷惑。自從自己兩天前在清風(fēng)寨被黑袍人的紫箭射中之后，后面發(fā)生的是好像變得模糊不堪。只記得自己好像承受了相當(dāng)大的痛苦，眼前好像有灼目的紫光閃現(xiàn)過。之后等自己清醒過來，身邊就多了個綁架過自己的土匪頭子，手上也套著這個不知道從何出現(xiàn)的戒指。自從看到這個戒指，墨延就一直試圖把它拔下來，但是不管他怎么用力，游蛇戒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而年堯每次看到墨延動戒指，就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躲到一邊。所以幾下試來，墨延就放棄了，好在游蛇戒看起來只是雕工不錯的裝飾品，本身沒有什么金刻銀飾，倒是不擔(dān)心讓人起意。

    想著想著，墨延和年堯已經(jīng)走到了胥云城城門口前，巨大石料壘砌的城墻，厚重的城門，魚貫出入的各式商隊(duì)和小販，以及城中隱隱傳來的喧囂聲，已經(jīng)告訴墨延，這是個跟小河村不同，繁華的世界。

    “公子，胥云城是南方最大的城市了，比之我們迷霧山不遠(yuǎn)的那個稻河城，大了不止一點(diǎn)兩點(diǎn)啊。我落寇之前曾經(jīng)來過，這里的最出名的是香料，不過要我看，還是酒和女人好的沒話說??！”年堯一邊領(lǐng)著墨延混在商隊(duì)中朝里走去，一邊殷切地介紹道。

    把守城門的兩個守衛(wèi)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商隊(duì)，在他們身邊一排排的通緝令貼在城墻上，但是從守衛(wèi)散漫的態(tài)度上看得出，這些通緝令大多只是走個形式而已。墨延小心翼翼地跟著年堯，一邊不安地朝墻上的通緝令看去。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來到城里，但是偏偏身邊又跟著個土匪頭子，說不緊張是假的。

    突然墨延心里一抽，一張通緝令上赫然寫著“清風(fēng)賊首年堯”，上面畫著一個面目猙獰的兇惡大漢?！澳甏蟾纭！蹦有⌒牡刈Я俗н€在興致沖沖做著介紹的年堯，壓低聲音說道，“上面有你的通緝令！”說完朝看到的位置指了指。

    年堯聞言不驚反喜，“哪了？”看到墨延所指，迫不及待地看去，邊看還邊咋舌，“想不到老子也能上通緝榜了。看來我清風(fēng)寨還算創(chuàng)出了點(diǎn)名堂啊?！蹦涌粗陥蛞桓焙敛粨?dān)心的樣子，驚奇地問道，“年大哥，你不怕嗎？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我們兩說不定還要坐牢的！”

    年堯滿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怕？公子你太不了解這些通緝令了。你看看畫上這個人，有哪里像我了。”

    墨延聞言一呆，再朝通緝令看去，確實(shí)和年堯沒有半點(diǎn)相像。年堯除了左眼橫著一條細(xì)小的刀疤，面目中完全沒有通常人們認(rèn)為賊寇該有的兇惡之色，加上現(xiàn)在他一副對墨延馬首是瞻的樣子，活脫就是個大戶人家的護(hù)衛(wèi)。而畫上簡直就是妖魔在世，兇惡至極不說，光是那條幾乎劈開半個腦袋的巨大刀疤就讓人絕對無法想到眼前的護(hù)衛(wèi)竟然就是年堯。

    “所以說嘛，公子，你不了解官衙那些人，他們隨手畫個通緝令，根本就沒想過真靠這張通緝令能逮到人，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南方這種祥和之地，哪有北方那么嚴(yán)格?！蹦陥虿恍嫉赜制沉似惩ň兞?。“還是抓緊進(jìn)城吧，公子?！?br/>
    墨延錯愕地聽著年堯的話，顯然對小村子里官衙至高無上的印象產(chǎn)生了沖擊。年堯看著墨延的表情，暗自心想，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真以為官衙里那群吃干飯的人和你家的護(hù)衛(wèi)能比啊。

    不待墨延多想，混雜的人流已經(jīng)一股腦涌進(jìn)了城中。一瞬間，繁華的氣息撲面而來。石板鋪就的街道，可供三駕馬車并行；熙熙攘攘的人群，就連墨延村里過年最熱鬧的時候也不及十一；鱗次櫛比的商店，各色招牌成列，琳瑯滿目的商品就躺在墨延面前。墨延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街道，這是和小村完全不同的世界，就連他曾經(jīng)去過的附近小鎮(zhèn)也完全不能比之一二。

    暗暗吞了吞喉嚨，墨延壓下心中的驚異，“林叔說過的，別表現(xiàn)出自己好像第一次進(jìn)城一樣。”想著不自覺繃緊了臉。

    年堯也感嘆地環(huán)視了一圈，“比我上次來更加繁華了啊?！闭f完就看到墨延一臉緊繃的表情，“是了，公子怕是覺得這地方差強(qiáng)人意吧，跟北方大城相比，南方確實(shí)貧瘠多了?！憋@然完全把墨延想成了沒見過普通生活的大家公子。

    “公子，從迷霧山下來，咱們就沒吃過飽飯了。要不先找地方吃點(diǎn)東西吧，我都快餓死了。”年堯突然摸了摸自己干癟的肚子，向墨延請示到。

    墨延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迷失在城市的繁華中找不著北了，聽到年堯的說法也沒什么表示，漫不經(jīng)心地恩了一聲。突然又醒悟過來，“吃飯？”

    “是啊，公子你不餓嗎？”墨延一聽，也覺得五臟廟一陣鬧騰，“但是你有錢嗎？”墨延的包裹早就在被擄上山的時候就不見了，就算它在也至多提供兩張大餅，幾套衣服而已。按照墨延本來的打算，到城以后是應(yīng)該先找著任務(wù)，拿著報酬才有錢生活的。

    “公子放心吧！這點(diǎn)小錢老年我還是有的?！蹦陥蚝呛且恍Γ牧伺淖约旱男乜?，在離開清風(fēng)寨之前，年堯就讓軍師收拾了點(diǎn)東西，但是后來軍師身亡，東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過年堯還是在離開大寨的時候捎了一個錢袋在身上，想過個幾天舒坦日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至于幾天之后，一直堅信著墨延是大家公子的年堯根本沒有擔(dān)心過這個問題。

    “是嘛，那就好?！蹦雍袅丝跉?，自己現(xiàn)在身負(fù)古怪的任務(wù)，信又不見了，想要送信賺錢一時半會兒是行不通的。必須想辦法找到女賊，把信拿回來。墨延默默地想到。這也是他跟著年堯進(jìn)城的原因，清風(fēng)寨那晚，聽見老管家口口聲聲喊她小姐，傻子也知道唐雯的身份不一般，進(jìn)城才更有機(jī)會找到她。

    正在墨延胡思亂想的時候，年堯也找準(zhǔn)了目標(biāo)。“就這家吧公子，居，口氣倒是不小啊！”墨延順著年堯的聲音望去，一家不大的小店，居的招牌赫然掛著。

    “一家小店居然敢稱！合老子脾氣！公子咱們進(jìn)去吧。”說完也不待墨延反駁就率先走了進(jìn)去。墨延看著光潔的店面猶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走了進(jìn)去。

    小店內(nèi)，人頭攢動，店小二看到墨延兩人進(jìn)來，把臟兮兮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笑臉迎了上來?！岸?？吃飯??？”

    “廢話，進(jìn)來你們這不吃飯干嘛？”年堯不耐地說到。

    “是！是！不過二位來的有點(diǎn)晚了，小店今日客有點(diǎn)多，要不二位和角落那個人拼一桌？”小二一邊賠笑，一邊指著墨延背后的放向說到。

    墨延回頭望去，一個身著白衣的年輕男子正在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在他面前放滿了喝空的酒盅。年堯罵罵咧咧地說到，“拼一桌？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說著環(huán)視了左右，看到真的沒有空余的桌子，才朝墨延望去。

    “沒關(guān)系，就那吧。”墨延看著年堯問詢的表情，無奈地說到。小二顯然沒想到兩人竟是以墨延為首，收拾了下看到墨延身上粗布麻衣的不屑心情，熱情地招呼著兩人坐在了白衣男子對面。

    “兩位客官想吃點(diǎn)什么？”小二笑容滿面地問道。

    年堯又朝墨延看來，墨延反白了回去。我怎么會知道，墨延暗暗地想到，天知道城里的店都有什么菜。

    年堯看到墨延白了回來，恍然大悟到，是了，公子吃慣山珍海味，怎么會知道這種尋常小店的菜色。沖墨延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年堯依著自己的記憶點(diǎn)了幾道菜，又叫了一壺酒。

    就在年堯點(diǎn)菜的時候，白衣男子又喝光了一壺酒，抖了抖酒盅就放在一邊。墨延好奇地打量著他，欣長的身軀，額寬眉長，星眼含醉，雖然一副落寞的表情，但卻不掩他一身獨(dú)特的氣質(zhì)。真是個好看的人，墨延心道，小河村就沒有這么俊朗的人物。

    但是墨延眼中俊朗非凡的白衣男子，卻只顧不停喝著酒。墨延看著他一杯一杯喝著，也不禁為之擔(dān)心。老鐘叔每次喝幾杯就醉了，這白衣人至少喝了有幾壇了，這樣下去還了得。墨延心道。

    “這位大哥，別喝這么多酒了，喝酒傷身啊?！蹦訉?shí)在看不下去，出言勸解白衣人道。白衣人酒杯一頓，接著又裝作沒聽見地舉起酒杯繼續(xù)喝了起來。

    “公子你理他干嘛？”年堯滿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白衣人，“這種地方酒鬼多了去了?！?br/>
    這時小二也滿臉笑意的端菜上來，一盤盤噴香的菜肴看得墨延食指打動，年堯則是抓起酒壺就往嘴里灌?！八欤　焙攘丝诰?，年堯嘆到，“兩天沒喝酒淡死老子了。話說這店不大，酒倒是夠烈啊。”說完怔怔地看了一眼白衣人面前四處傾倒的酒壺。乖乖，年堯驚愕道，這酒鬼的酒量怕是頂十個我了。

    墨延吃了口菜，又憂心忡忡地看了看白衣人，終于還是忍不住說到，“大哥，別喝了，吃點(diǎn)菜吧，這里的菜挺好吃的。喝多了傷身啊?！闭f完把菜往白衣人那挪了挪。

    白衣人舉杯的手停了一會，突然長嘆一聲放了下來?！靶⌒值?，謝謝你。不過喝酒只是傷身，不喝就是傷心了?！闭f著眼神更加寂落。

    “可是，喝酒也沒有用，該傷心的還是要傷心，如果再喝壞了就不換算了。”墨延看到白衣人搭理自己，先是一喜，接著焦急地勸道。

    白衣人聞言怔了怔，“該傷心的還是要傷心嗎？”

    “是??！而且大哥你有什么傷心的事非要喝這么多酒嗎？”墨延看到白衣人被自己勸動，更加賣力地說到。白衣人聞言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我看他要么是老婆跟人跑了，要么是生意被人黃了?！蹦陥虿恍嫉卣f到，“多大點(diǎn)事嘛，喝酒，喝酒，喝的就是開心，一副喪家犬的樣子來喝什么酒嘛，暴殄天物?！闭f著又抱著酒壺抿了一大口。

    “別多話！”墨延焦急地沖年堯說道，堯渾不在意地抖了抖肩。而白衣人聽到年堯“喪家犬”三個字，卻是怔在了一邊。

    “喪家犬……喪家犬……”白衣人癡癡地念著這幾個字，突然朝著年堯問道，“這位兄臺，你說一個人，有家的時候不歸，想歸的時候已經(jīng)無家可歸，那這個人叫的上喪家犬嗎？”

    “可不就是喪家犬嘛！”年堯又抿了一口酒。

    “那要是這個人還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眼睜睜看著無家可歸，卻什么都做不到了？”白衣人神情更加寂寥地問道。

    “那就連狗都不如了?！蹦陥虬丫埔幻蚨M。

    “好個喪家犬……好個狗都不如……”白衣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滿臉淚痕，笑得如癡如醉。“為了這個，當(dāng)敬一大杯。”說著端起一個酒壇，就對著年堯一敬，一飲而盡。年堯咋了咋舌，乖乖，好酒量。

    墨延看到白衣人因?yàn)槟陥驇拙湓捵兊酶酉粒咏辜??！拔矣X得這不能說是喪家犬，狗都不如的?！蹦佑殖鲅詣裎康?。

    “哦？”白衣人看向墨延，又舉起一杯酒，神色黯淡地說，“眼看家破人亡卻無計可施，不叫喪家犬那還能叫什么了？”

    墨延緊急回想著小河村最喜歡掉書袋的郭老先生經(jīng)常說的話，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對！萬紫千紅總是春？也不對！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是天涯淪落人？！

    “對！”墨延突然喊到，“無家可歸并非你自愿，無法可施也不是你本意，喪家犬，狗都不如，言過其實(shí)！非要說的話，只是造化使然，充其量，不過是個天涯淪落人！”這句話墨延傾盡了自己的文化功底。

    白衣人舉杯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布滿淚痕的臉上充滿了說不清打不明的情緒。

    “天涯淪落人？”喃喃低語。

    “天涯淪落人?！眲γ嘉㈩潯?br/>
    “天涯淪落人……”星眼婆娑。

    “天涯……淪落人……”舉起的酒杯高高擲下。

    “伙計，麻煩來壺最好的茶！”白衣人突然神情釋然地喊道，說完沖著墨延一笑，“這五字，當(dāng)浮一大白！”

    墨延愕然。

    “公子，胥云城就在前面了！”年堯遠(yuǎn)遠(yuǎn)看到城門，驚喜地回頭喊道。

    墨延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無奈地回道，“我都說我不是什么公子了！”

    這是墨延離開小河村的第三天，在清風(fēng)寨的那晚，年堯背著墨延沖入迷霧洞以后，就進(jìn)了所謂下山的暗道。但是這條暗道并非人力鉆鑿出的石道，而是山里自然形成的一條水渠，年堯身負(fù)傷勢，墨延又昏迷不醒。所以一進(jìn)暗道，兩人就身不由己地被沖了下去。一路順?biāo)睕_進(jìn)山下的靈溪河，好在年堯水性甚好，一路抓著墨延盡力保持身形不墜。等到年堯好不容易拉著墨延從河道里爬出來的時候，兩人已經(jīng)越過了稻河城，到了百余里之外的地方。年堯轉(zhuǎn)念一想，稻河城距離迷霧山不遠(yuǎn)，懾于黑衣人和青衣人的恐怖，稻河城是去不得了。于是便背著墨延偷偷潛入了路過的商隊(duì)拉干草的馬車中，順著商道向更北的地方行去。

    墨延則是在第二天夜里從干草堆中清醒過來的，當(dāng)睜開眼看到笑呵呵的年堯，墨延差點(diǎn)沒嚇哭出來。但是墨延眼中兇惡的土匪頭子，卻變得殷勤至極，不僅不聽墨延解釋，堅持喊著墨延“公子”，更是不負(fù)兇氣，鞍前馬后，變得像是一個身形粗壯的家丁護(hù)衛(wèi)。

    默默地摸著指上套著的游蛇戒，墨延心中充滿了迷惑。自從自己兩天前在清風(fēng)寨被黑袍人的紫箭射中之后，后面發(fā)生的是好像變得模糊不堪。只記得自己好像承受了相當(dāng)大的痛苦，眼前好像有灼目的紫光閃現(xiàn)過。之后等自己清醒過來，身邊就多了個綁架過自己的土匪頭子，手上也套著這個不知道從何出現(xiàn)的戒指。自從看到這個戒指，墨延就一直試圖把它拔下來，但是不管他怎么用力，游蛇戒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而年堯每次看到墨延動戒指，就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躲到一邊。所以幾下試來，墨延就放棄了，好在游蛇戒看起來只是雕工不錯的裝飾品，本身沒有什么金刻銀飾，倒是不擔(dān)心讓人起意。

    想著想著，墨延和年堯已經(jīng)走到了胥云城城門口前，巨大石料壘砌的城墻，厚重的城門，魚貫出入的各式商隊(duì)和小販，以及城中隱隱傳來的喧囂聲，已經(jīng)告訴墨延，這是個跟小河村不同，繁華的世界。

    “公子，胥云城是南方最大的城市了，比之我們迷霧山不遠(yuǎn)的那個稻河城，大了不止一點(diǎn)兩點(diǎn)啊。我落寇之前曾經(jīng)來過，這里的最出名的是香料，不過要我看，還是酒和女人好的沒話說??！”年堯一邊領(lǐng)著墨延混在商隊(duì)中朝里走去，一邊殷切地介紹道。

    把守城門的兩個守衛(wèi)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商隊(duì)，在他們身邊一排排的通緝令貼在城墻上，但是從守衛(wèi)散漫的態(tài)度上看得出，這些通緝令大多只是走個形式而已。墨延小心翼翼地跟著年堯，一邊不安地朝墻上的通緝令看去。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來到城里，但是偏偏身邊又跟著個土匪頭子，說不緊張是假的。

    突然墨延心里一抽，一張通緝令上赫然寫著“清風(fēng)賊首年堯”，上面畫著一個面目猙獰的兇惡大漢。“年大哥。”墨延小心地拽了拽還在興致沖沖做著介紹的年堯，壓低聲音說道，“上面有你的通緝令！”說完朝看到的位置指了指。

    年堯聞言不驚反喜，“哪了？”看到墨延所指，迫不及待地看去，邊看還邊咋舌，“想不到老子也能上通緝榜了。看來我清風(fēng)寨還算創(chuàng)出了點(diǎn)名堂啊?！蹦涌粗陥蛞桓焙敛粨?dān)心的樣子，驚奇地問道，“年大哥，你不怕嗎？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我們兩說不定還要坐牢的！”

    年堯滿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怕？公子你太不了解這些通緝令了。你看看畫上這個人，有哪里像我了?！?br/>
    墨延聞言一呆，再朝通緝令看去，確實(shí)和年堯沒有半點(diǎn)相像。年堯除了左眼橫著一條細(xì)小的刀疤，面目中完全沒有通常人們認(rèn)為賊寇該有的兇惡之色，加上現(xiàn)在他一副對墨延馬首是瞻的樣子，活脫就是個大戶人家的護(hù)衛(wèi)。而畫上簡直就是妖魔在世，兇惡至極不說，光是那條幾乎劈開半個腦袋的巨大刀疤就讓人絕對無法想到眼前的護(hù)衛(wèi)竟然就是年堯。

    “所以說嘛，公子，你不了解官衙那些人，他們隨手畫個通緝令，根本就沒想過真靠這張通緝令能逮到人，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南方這種祥和之地，哪有北方那么嚴(yán)格?！蹦陥虿恍嫉赜制沉似惩ň兞?。“還是抓緊進(jìn)城吧，公子?！?br/>
    墨延錯愕地聽著年堯的話，顯然對小村子里官衙至高無上的印象產(chǎn)生了沖擊。年堯看著墨延的表情，暗自心想，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真以為官衙里那群吃干飯的人和你家的護(hù)衛(wèi)能比啊。

    不待墨延多想，混雜的人流已經(jīng)一股腦涌進(jìn)了城中。一瞬間，繁華的氣息撲面而來。石板鋪就的街道，可供三駕馬車并行；熙熙攘攘的人群，就連墨延村里過年最熱鬧的時候也不及十一；鱗次櫛比的商店，各色招牌成列，琳瑯滿目的商品就躺在墨延面前。墨延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街道，這是和小村完全不同的世界，就連他曾經(jīng)去過的附近小鎮(zhèn)也完全不能比之一二。

    暗暗吞了吞喉嚨，墨延壓下心中的驚異，“林叔說過的，別表現(xiàn)出自己好像第一次進(jìn)城一樣。”想著不自覺繃緊了臉。

    年堯也感嘆地環(huán)視了一圈，“比我上次來更加繁華了啊?！闭f完就看到墨延一臉緊繃的表情，“是了，公子怕是覺得這地方差強(qiáng)人意吧，跟北方大城相比，南方確實(shí)貧瘠多了?！憋@然完全把墨延想成了沒見過普通生活的大家公子。

    “公子，從迷霧山下來，咱們就沒吃過飽飯了。要不先找地方吃點(diǎn)東西吧，我都快餓死了?！蹦陥蛲蝗幻嗣约焊砂T的肚子，向墨延請示到。

    墨延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迷失在城市的繁華中找不著北了，聽到年堯的說法也沒什么表示，漫不經(jīng)心地恩了一聲。突然又醒悟過來，“吃飯？”

    “是啊，公子你不餓嗎？”墨延一聽，也覺得五臟廟一陣鬧騰，“但是你有錢嗎？”墨延的包裹早就在被擄上山的時候就不見了，就算它在也至多提供兩張大餅，幾套衣服而已。按照墨延本來的打算，到城以后是應(yīng)該先找著任務(wù)，拿著報酬才有錢生活的。

    “公子放心吧！這點(diǎn)小錢老年我還是有的?！蹦陥蚝呛且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離開清風(fēng)寨之前，年堯就讓軍師收拾了點(diǎn)東西，但是后來軍師身亡，東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過年堯還是在離開大寨的時候捎了一個錢袋在身上，想過個幾天舒坦日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至于幾天之后，一直堅信著墨延是大家公子的年堯根本沒有擔(dān)心過這個問題。

    “是嘛，那就好?！蹦雍袅丝跉猓约含F(xiàn)在身負(fù)古怪的任務(wù)，信又不見了，想要送信賺錢一時半會兒是行不通的。必須想辦法找到女賊，把信拿回來。墨延默默地想到。這也是他跟著年堯進(jìn)城的原因，清風(fēng)寨那晚，聽見老管家口口聲聲喊她小姐，傻子也知道唐雯的身份不一般，進(jìn)城才更有機(jī)會找到她。

    正在墨延胡思亂想的時候，年堯也找準(zhǔn)了目標(biāo)。“就這家吧公子，居，口氣倒是不小??！”墨延順著年堯的聲音望去，一家不大的小店，居的招牌赫然掛著。

    “一家小店居然敢稱！合老子脾氣！公子咱們進(jìn)去吧。”說完也不待墨延反駁就率先走了進(jìn)去。墨延看著光潔的店面猶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走了進(jìn)去。

    小店內(nèi)，人頭攢動，店小二看到墨延兩人進(jìn)來，把臟兮兮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笑臉迎了上來。“二位？吃飯?。俊?br/>
    “廢話，進(jìn)來你們這不吃飯干嘛？”年堯不耐地說到。

    “是！是！不過二位來的有點(diǎn)晚了，小店今日客有點(diǎn)多，要不二位和角落那個人拼一桌？”小二一邊賠笑，一邊指著墨延背后的放向說到。

    墨延回頭望去，一個身著白衣的年輕男子正在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在他面前放滿了喝空的酒盅。年堯罵罵咧咧地說到，“拼一桌？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說著環(huán)視了左右，看到真的沒有空余的桌子，才朝墨延望去。

    “沒關(guān)系，就那吧?！蹦涌粗陥騿栐兊谋砬椋瑹o奈地說到。小二顯然沒想到兩人竟是以墨延為首，收拾了下看到墨延身上粗布麻衣的不屑心情，熱情地招呼著兩人坐在了白衣男子對面。

    “兩位客官想吃點(diǎn)什么？”小二笑容滿面地問道。

    年堯又朝墨延看來，墨延反白了回去。我怎么會知道，墨延暗暗地想到，天知道城里的店都有什么菜。

    年堯看到墨延白了回來，恍然大悟到，是了，公子吃慣山珍海味，怎么會知道這種尋常小店的菜色。沖墨延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年堯依著自己的記憶點(diǎn)了幾道菜，又叫了一壺酒。

    就在年堯點(diǎn)菜的時候，白衣男子又喝光了一壺酒，抖了抖酒盅就放在一邊。墨延好奇地打量著他，欣長的身軀，額寬眉長，星眼含醉，雖然一副落寞的表情，但卻不掩他一身獨(dú)特的氣質(zhì)。真是個好看的人，墨延心道，小河村就沒有這么俊朗的人物。

    但是墨延眼中俊朗非凡的白衣男子，卻只顧不停喝著酒。墨延看著他一杯一杯喝著，也不禁為之擔(dān)心。老鐘叔每次喝幾杯就醉了，這白衣人至少喝了有幾壇了，這樣下去還了得。墨延心道。

    “這位大哥，別喝這么多酒了，喝酒傷身啊。”墨延實(shí)在看不下去，出言勸解白衣人道。白衣人酒杯一頓，接著又裝作沒聽見地舉起酒杯繼續(xù)喝了起來。

    “公子你理他干嘛？”年堯滿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白衣人，“這種地方酒鬼多了去了。”

    這時小二也滿臉笑意的端菜上來，一盤盤噴香的菜肴看得墨延食指打動，年堯則是抓起酒壺就往嘴里灌?！八?！”喝了口酒，年堯嘆到，“兩天沒喝酒淡死老子了。話說這店不大，酒倒是夠烈啊?！闭f完怔怔地看了一眼白衣人面前四處傾倒的酒壺。乖乖，年堯驚愕道，這酒鬼的酒量怕是頂十個我了。

    墨延吃了口菜，又憂心忡忡地看了看白衣人，終于還是忍不住說到，“大哥，別喝了，吃點(diǎn)菜吧，這里的菜挺好吃的。喝多了傷身啊?！闭f完把菜往白衣人那挪了挪。

    白衣人舉杯的手停了一會，突然長嘆一聲放了下來?！靶⌒值?，謝謝你。不過喝酒只是傷身，不喝就是傷心了?！闭f著眼神更加寂落。

    “可是，喝酒也沒有用，該傷心的還是要傷心，如果再喝壞了就不換算了?！蹦涌吹桨滓氯舜罾碜约?，先是一喜，接著焦急地勸道。

    白衣人聞言怔了怔，“該傷心的還是要傷心嗎？”

    “是?。《掖蟾缒阌惺裁磦牡氖路且冗@么多酒嗎？”墨延看到白衣人被自己勸動，更加賣力地說到。白衣人聞言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我看他要么是老婆跟人跑了，要么是生意被人黃了?！蹦陥虿恍嫉卣f到，“多大點(diǎn)事嘛，喝酒，喝酒，喝的就是開心，一副喪家犬的樣子來喝什么酒嘛，暴殄天物?！闭f著又抱著酒壺抿了一大口。

    “別多話！”墨延焦急地沖年堯說道，堯渾不在意地抖了抖肩。而白衣人聽到年堯“喪家犬”三個字，卻是怔在了一邊。

    “喪家犬……喪家犬……”白衣人癡癡地念著這幾個字，突然朝著年堯問道，“這位兄臺，你說一個人，有家的時候不歸，想歸的時候已經(jīng)無家可歸，那這個人叫的上喪家犬嗎？”

    “可不就是喪家犬嘛！”年堯又抿了一口酒。

    “那要是這個人還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眼睜睜看著無家可歸，卻什么都做不到了？”白衣人神情更加寂寥地問道。

    “那就連狗都不如了?！蹦陥虬丫埔幻蚨M。

    “好個喪家犬……好個狗都不如……”白衣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滿臉淚痕，笑得如癡如醉?！盀榱诉@個，當(dāng)敬一大杯?！闭f著端起一個酒壇，就對著年堯一敬，一飲而盡。年堯咋了咋舌，乖乖，好酒量。

    墨延看到白衣人因?yàn)槟陥驇拙湓捵兊酶酉?，更加焦急?！拔矣X得這不能說是喪家犬，狗都不如的?！蹦佑殖鲅詣裎康?。

    “哦？”白衣人看向墨延，又舉起一杯酒，神色黯淡地說，“眼看家破人亡卻無計可施，不叫喪家犬那還能叫什么了？”

    墨延緊急回想著小河村最喜歡掉書袋的郭老先生經(jīng)常說的話，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對！萬紫千紅總是春？也不對！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是天涯淪落人？！

    “對！”墨延突然喊到，“無家可歸并非你自愿，無法可施也不是你本意，喪家犬，狗都不如，言過其實(shí)！非要說的話，只是造化使然，充其量，不過是個天涯淪落人！”這句話墨延傾盡了自己的文化功底。

    白衣人舉杯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布滿淚痕的臉上充滿了說不清打不明的情緒。

    “天涯淪落人？”喃喃低語。

    “天涯淪落人?！眲γ嘉㈩?。

    “天涯淪落人……”星眼婆娑。

    “天涯……淪落人……”舉起的酒杯高高擲下。

    “伙計，麻煩來壺最好的茶！”白衣人突然神情釋然地喊道，說完沖著墨延一笑，“這五字，當(dāng)浮一大白！”

    墨延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