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乞求
天氣狀況糟糕,航班真正起飛,比預計時間晚了一個半小時。
這些年霍之汶多次經(jīng)歷航班延誤,但從沒有一次,像今晚這般焦灼不安。
飛機在慢慢爬升,公司的事務她已經(jīng)在午后發(fā)了多封郵件分別給inny,晏陽初等人。
霍之汶不知道自己需要在春港停留多久,這個時間,她沒辦法完全控制。
下午安頓好流沙,她回了一趟河岸的宅邸。
飄揚落雨給建筑物增添了些溫婉的色彩,多了幾許水墨畫淡然的格調(diào)。
內(nèi)里一個人都不在,那些原木家具安安靜靜地陳列在那里,在室內(nèi)散出的光格外冷硬。
她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差一點不小心睡著。
席宴清一直沒有回來,此刻想起他適才電話中說的“看夜景”,才知道他在那時在做什么。
也許陸地已經(jīng)將東西轉交給他,也許還沒有。
她一時興起回家,是突然后悔對陸地的囑托,想告訴席宴清一個答案。
如果他能洞察到從陸地那里拿到的東西是她準備的,如果他問:“是你嗎?”
她便認認真真的,不躲不避回答:“是我?!?br/>
如果他不問,她會告訴他,他該問她一個什么樣的問題。
然后她會說出這個答案。
可惜的是前往機場前一直沒有等到他。
不過未來還長,總有等到的那天。
她已經(jīng)明了自己對于愛人要求嚴苛。
這一次是她走得太快,急于求成,還是要停下來等一等他。
言不由衷不是一種好的體驗。
她不喜歡。
她要終結這樣的局面。
當終則終。
***
風雨飄搖,路旁繁茂的枝椏像是輕飄飄的線,在暗黑的夜里蕩成弧度明顯的曲線。
雨滴拍打在救護車的車窗上,車內(nèi)的醫(yī)護人員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如臨大敵的模樣。
“脈搏超速。”
繼而報出一個過百的讓人心驚的數(shù)字。
“血壓速降。”
“呼吸困難,支氣管積血……”
……
躺在急救床上的男人,面色蒼白,皮膚觸感濕冷。
他此刻赤/裸的呈現(xiàn)在醫(yī)生面前的胸膛,上身伴有大面積的漸漸成形的淤青。
像是胸腔猛烈地撞向某處所致。
如果有骨折,器官內(nèi)挫傷……后果不堪設想。
下腹和右肋有兩道開放性的傷口,傷口齊整,切在他白皙的肌膚上,和那些粘滿的血一樣,刺眼囂張。
其中一道傷口的位置——年輕醫(yī)生的眉蹙得死死的——在肺。
有人電話聯(lián)系醫(yī)院的手術室:“車禍加穿透性刀傷。懷疑有胸肋骨折,肺挫傷,血氣胸。大量失血……很嚴重……?!?br/>
而臟器長期失血過多,極易引發(fā)多器官衰竭。
到時候便是回天乏力。
男人的眼無力地闔著,睫羽不斷地顫抖,昭示著他在不斷掙扎的頑強意志力。
很嚴重那三個字落下,他的睫羽顫動的頻率更快,好似車內(nèi)的話他都聽到了一般,更竭力地掙扎。
不肯放棄。
急救車上的醫(yī)護人員都見到了被血濺的電話亭,難以想象這個男人竟然沒有徹底的昏迷休克,而是死死掙扎維持著一絲清明。
套在呼吸面罩下的臉,被他呼出的輕微霧氣打得模糊。
他的胸腔痛苦地起伏著,力道一次比一次輕微。
他的唇微開,唇畔不斷有細微滑落的血跡,順著他的唇角一直流到他身下淺色的床單上。
那朵綻開的血花越來越大,妖艷無比。
換做體質體格和意志力差的人,也許這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
這樣的傷,他清醒著,每分每秒都要承受非人的痛苦煎熬。
護士給他打氣:“先生,堅持住?!?br/>
“一定要撐下去?!?br/>
“想想你的家人?!?br/>
“醫(yī)院馬上就到,請你撐到手術臺?!?br/>
就在此時,搭在床側的醫(yī)生的手,突然被找回絲絲氣力的男人用盡力氣握了一下。
雖然他用盡全身力氣,也不抵縛雞之力。
醫(yī)生看向他面罩下蒼白如雪的臉,見那雙閉闔的眼睛突然露出一條極細微的縫。
男人似乎想要開口說話,可沒有任何聲音。
他一動,只從唇齒間嗆出更多的血,盡數(shù)如血霧一般噴打在面罩上。
讓人觸目驚心的畫面里,只見血出,不見氣進。
他無聲垂死一般地咳著,全身只見唇機械性地張闔,而后只見張開,不見回閉。
他青白的臉色漸漸轉換,浮上瀕臨窒息般的顏色。
適才閉闔的眼眸,此刻空洞地開著,目光渙散,眼眶赤紅,像是曾經(jīng)熱淚盈眶卻又死死逼退了回去。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在拼命活下來。
即便如滾在刀刃般疼,他也在努力地艱難跋涉走下去。
即便每一刻的清醒都像是生不如死的受刑,即便那如凌遲一般看著自己漸漸力不從心的支撐,他也不愿意放棄。
他答應過他的女人,說好了有很多時間,那是他給出的承諾。
承諾都是要兌現(xiàn)的,不然算什么承諾。
從前游走世界的攝影師kerin幫過很多的人,他路過很多食不飽衣不暖的人的生活,幫過又走。
從未聲張,沒有求過回報。
他后半生只打算做一個叫做席宴清的男人,時間為什么不能幫一幫他,讓他多留一會兒,多握一分希望。
他答應了他的女兒,說好了在一起,他不能先一步躲去冰涼的墓地。
他想做她的榜樣,讓那個小小的人,窩靠在他的肩上。
可撐下去是這樣難。
撐到他所有的生息將要耗盡,幾乎再不能堅持的時刻,他的耳邊鉆入的那道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聽清楚的聲音,還在重復著那同樣的幾句話:勸他堅持,告訴他醫(yī)院馬上就到。
這謊言是善意的。
他這樣狼狽地想活,可還是眼前慢慢暗下來,耳畔聽到的聲音,就此戛然而止。
***
夜?jié)u深,妹妹溫九睡著之后,溫嶺抱臂站在陽臺上,看著n市這不絕的風雨。
除了溫九,這座城市歡迎她的只有這風這雨。
她看得入迷,突然握在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
陌生的號碼,固執(zhí)地打來第三遍,她才接了起來。
聽到電話那端的人說的話,凄風苦雨似乎瞬間穿透了閉闔的窗,直直打在她身上,讓她失掉所有的溫度。
****
不過一刻鐘,等在醫(yī)院的交警見到一個狼狽的女人,穿著一雙居家拖鞋,在急診大廳內(nèi)橫沖直撞。
溫嶺在同一時刻看到了不遠處身著制服的男人。
她拔著沉重的腿向此人靠近。
走近了,見到那人手里拎著一個透明袋,里面裝著一個破碎的眼鏡,和一個沾血的手機。
“你是這個號碼出事前的最后一個聯(lián)絡人?!?br/>
她聽著對方平靜地闡述席宴清的車禍。
聽到對方說據(jù)醫(yī)生判斷,不止是肇事逃逸,還有刀傷……
這個警察說了很多,提及涉及刑事案件,席宴清手機內(nèi)的數(shù)據(jù)警方已經(jīng)備份調(diào)查。
她好像聽了進去,又好像沒有。
“他的意志力很頑強,手術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個小時?!?br/>
這人臉上的神情,似乎在說“節(jié)哀順變”。
溫嶺變了臉色,死死咬牙忍下說讓他“滾”的沖動。
怎么可能節(jié)哀。
反目成仇,也得是一輩子。
*****
溫嶺拿著席宴清在事故現(xiàn)場留下的為數(shù)不多的東西,坐在手術中的手術室外。
她想笑,可扯不動嘴角。
不過數(shù)小時前,席宴清還一副同她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完整無缺地離開她,她看著他越走越遠。
可此刻,他竟然躺在里面,除了她,再沒有旁人知曉他命懸一線。
當初他在紐約的那場車禍,她和陸地在手術室外等了整整12個小時。
如今,又得等多久?
她溫嶺前世是殺了商家多少人,害了商家多少條命?
她負了一個商潯,商家用一個對她動不了心的席宴清,已經(jīng)加倍報復回來,次次讓她無力安生。
該幫他通知那個女人?
那個一度被她視為感情里的第三者,突然出現(xiàn)絕了她一切擁有他可能的女人。
她沒有動作。
她了解席宴清。
如果讓他自己選擇,他不會讓那個女人面對可能的訣別和等待的煎熬。
他躺在那里,恐怕即便想一想,都會心疼。
此刻她站在這里,想著他會心疼另一個女人,竟然沒感覺到絲毫嫉妒。
只覺得眼眶潮濕。
***
漫長的夜已經(jīng)過去,距離席宴清進手術室已經(jīng)11個小時。
溫嶺見一袋又一袋血漿送進手術室。
那灼傷了她眼睛的顏色,她看一眼,只徒增恐懼。
進出手術室的醫(yī)生,隔一段時間向她說明一次情況。
她不去看那些病危通知單。
她聽著那些術語,那些被提及的屬于席宴清的心、肺、肋骨、血……覺得自己似乎患了聽力障礙。
好像聽到了,但她無法理解那些話的意思。
她只記得,她聽到輸入他體內(nèi)的血,又透過他的唇被咳了出來。
她沒有辦法再站下去,見到醫(yī)生眼里悲憫的神色,臉一涼,她才知道眼淚已經(jīng)爬滿了她整個面龐。
如果她能和他說一句話。
她要求一求他,求他不要死在她眼前。
別這樣報復她辜負商潯。
***
周太太徐靜之帶著兒子居住在春港一個再簡樸不過的郊區(qū)院落里。
霍之汶從凌晨五點,等到六點半,才見到那扇門打開,露出一張她在資料里見過的徐靜之的臉。
徐靜之對陌生人很是警惕,大概她是女性,對她相對放松一些,可依舊動作迅速,想要再度關門。
霍之汶察覺到她的意圖,沒有緊逼,趕在徐靜之關門之前遞上一句,介紹自己的身份:“我是商潯的妹妹?!?br/>
她沒有過多贅述自己的身份,這幾個字,足夠徐靜之了解她的來意。
那扇門沒有留情,霍之汶在這個院落里從凌晨一直站到天色遲暮的晚八點,才等到徐靜之再度打開門。
這個年紀長她一輪的女人,站在門內(nèi)靜靜地看著她,遲遲沒有說話。
霍之汶盡力沖她溫和地笑,拿出最大的善意:“周太太,我沒有惡意?!?br/>
或許是她的氣質此刻溫和清澈,又或許是她的舉動讓徐靜之不忍,徐靜之最終讓她進門。
這里距離n市遙遠。
徐靜之母子所住的這套房子,面積不算大?;糁脒M門之后,才發(fā)現(xiàn)內(nèi)里的布置也很簡陋。
徐靜之將兒子在內(nèi)熟睡的那間房的門關上,盛了一碗面擺在霍之汶眼前。
“你在外面站了一天,不嫌寒酸的話,吃一點?!?br/>
霍之汶接過這碗看起來做工精細,但配料簡單的面,在徐靜之滿前安靜地吃了起來。
她不挑剔食物,沒有任何勉強的意思,徐靜之在她將要吃完的時候突然開口:“商潯沒有妹妹,你到底是誰?”
霍之汶解決掉整碗面,輕手擱置好碗筷:“不知道我是誰就讓我進來,萬一我對你不利呢?”
徐靜之搖頭:“你不像壞人。你是誰?”
霍之汶從自己帶來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張照片,指著上面一個笑得恣意的男人說:“照片里這個笑得很好看的男人,是我丈夫?!?br/>
那是從霍季青搜羅來的資料里找到的,席宴清和商潯的合影。
“商潯是他的哥哥,我自然是商潯的妹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