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墅的時候,大雨還在下。就從出租車走到屋檐下的這么一段距離,梁知璇渾身上下都濕透,衣服沒有一塊干燥的布料,腳上穿著平底鞋,腳底卻像是直接踩在了水洼里。
濕透的衣服裹在身上吸收身體的熱量,她冷得微微發(fā)抖,可站在門口按了好幾遍門鈴都沒人來開門。
屋里沒有燈,王嫂回鄉(xiāng)下去操辦家里的紅白喜事還沒回來,剛好小長假趙管家也放假了,家里就穆崢一個人。他就算在家晚上也不喜歡燈光大亮,這會兒說不定已經睡了。
敲不開門,她又沒有鑰匙,不得已只好打電話給他。
“喂?”他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
她只能硬著頭皮道:“我回來了,在樓下大門口,你能不能來幫我開一下門?”
穆崢似乎頓了一下才冷冷一哂道:“你還知道回來?小五說的沒錯兒啊,你氣性大,我以為走了就走了,還回來干什么?”
她擦掉順著發(fā)梢流到額角的水珠:“我是去照顧元寶,他生病了媽媽又不在身邊,我昨天跟你說過的。”
“是啊,你為朋友兩肋插刀,這么大雨天還不是沒別的地兒去。她怎么沒送送你或者干脆留你再住一宿呢?”
梁知璇心想要不是怕你喜怒無常又發(fā)脾氣,我巴不得住在外頭不回來。但這話不能跟他講,只能一再地放低姿態(tài):“是我不好,你能來幫我開一下門嗎?”
穆崢卻說:“急什么,你就在門口待著,得點兒教訓也好?!?br/>
他就此掛斷電話,梁知璇還真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可這會兒濕衣服粘在身上就像一層黏膩冰涼的皮裹住她,她一步都不想走動,也提不起力氣來,只能站在屋檐下面看著夜幕下的雨落個沒完。
沿墻角過去的另一側屋檐下放了幾個花盆,有不速之客臥在花盆里,跟她一樣正在躲雨。
原來是那只獨眼的貓。
她笑了笑,蹲下來逗它,又怕嚇到它,輕輕地撮嘴喚它:“貓貓……這里,看這里,還記得我嗎?”
獨眼貓警惕地回頭看她一眼,似乎覺得沒什么威脅,沒理她,很酷地又扭轉頭。
她不介意,在門邊的墻角坐下來,輕聲跟貓說話:“我還以為你那天被嚇壞了就不來了。這幾天有吃飽肚子嗎?這里有人喂東西吃了,你的小伙伴們都來,你怎么不來?”
說到這個就想起那天穆嶸蹲在花園里喂貓的情形,她心頭又是微微一悸。
獨眼貓不理她,但總算還有個伴在這雨夜里陪著她,不算太寂寞。她甚至還想到周杰倫歌里唱的: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可惜她沒有那樣唯美浪漫的初戀,情竇初開的年紀她遇上的人就是穆崢。
大概想得太多就容易倦,她漸漸感覺身體乏力、眼皮也忍不住地打架,最后坐靠在門邊就睡著了。
穆崢的氣不消,她也許今晚都進不去,只能在門口等,明早再想辦法了。
她睡得昏昏沉沉,突然感覺到刺眼的光亮照在自己身上,于是抬手擋在眼前,使勁地想要睜開眼。
燈光很快就消失了,她還沒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覺到有人走近,伸手在她頭上碰了碰,然后她的身體突然騰空一輕,被人抱在了懷里。
懷抱的溫度和氣味都很熟悉,她卻還是忍不住掙扎了一下,穆崢語氣不善:“別亂動了,你在發(fā)燒。”
他的體溫熨帖著她,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到房間,她才反應過來剛才刺眼的光線是車燈,他剛從外面回來。
“原來你不在家……你去哪兒了?”她純屬沒話找話地跟他聊兩句,沒指望他會回答。
“有事兒?!彼荒?,又忍不住諷刺,“你不是去照顧病人么,怎么自己反而生病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并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不舒服,或許就是淋了雨,著涼才發(fā)燒了。
然而這回病情來勢洶洶,沒那么輕巧。開始僅僅是感冒癥狀,她請假休息了兩天病情反而加重了,不僅發(fā)燒咳嗽,身上還起了紅色的皮疹,普通的感冒藥幾乎完全無效。
穆崢送她去醫(yī)院,醫(yī)生確診為水痘,并發(fā)水痘肺炎,表情嚴肅地告訴他們病情嚴重,最好住院觀察。
梁知璇臉上的皮疹已經發(fā)出了水樣皰疹,她在洗手間里看了一眼鏡子就哭了,哇哇的,像個孩子。
穆崢譏嘲道:“現在知道厲害了?這么大個人了才出痘,還好意思哭?”
來配藥的小護士看不下去了:“你是她男朋友怎么能這么說話呢?女孩子都愛漂亮呀,平時冒個粉刺都對著鏡子苦惱半天,現在這么可怕的泡泡長了一臉,肯定很難過,你應該好好安慰她一下。另外千萬別用手抓啊,再疼再癢都不能抓的,水皰自己消了就沒事了,否則真的會留下疤痕的?!?br/>
梁知璇像沒聽到,她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沒法見人了,這下真的連班也沒法上了,要真一輩子這模樣可怎么辦?
越想越傷心,眼淚嘩嘩地掉,穆崢看著她哭,過了一會兒才平靜道:“別哭了,哭不是更丑?”
不說還好,一說她哭得更狠了,眼淚滑過臉上的水皰有點癢,她忍不住用去摸。穆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叫你別哭你還哭,說了不能抓你還抓,真不想要這張臉了是不是?”
梁知璇哭到打嗝:“不要你管!臉毀了才好,成丑八怪了你就瞧不上了,正好放我走!”
穆崢冷笑:“現在是我求你留在我這兒么?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不是丑八怪的時候也只有我要你。”
或許生病的人特別脆弱,梁知璇一時悲從中來,連續(xù)地咳嗽之后竟然咳出血來,呼吸急促喘不上氣。
醫(yī)生說這是肺炎的典型癥狀,但趕來之后還是把穆崢請了出去。
他惘惘地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握緊又松開,閉上眼就看見她咳出的血染紅手心的情形,成年后竟第一次感覺到這么深的恐懼。
…
穆嶸趕到醫(yī)院,一來就見穆崢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一手撐住額頭,手掌擋掉了大半邊臉。
他難得一本正經地在他身邊坐下:“哥,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住院了呢?”
他聽到梁知璇住院的消息時嚇壞了,這倆人鬧起來他是見過的,那地動山搖的陣仗……他真擔心哪天其中一個就掛了彩,尤其梁知璇是女孩子,萬一鬧出個什么好歹來,怎么向人家爹媽交代?
穆崢好半天都沒說話,穆嶸更急了,正好有醫(yī)生出來,他連忙上前拉住人家:“醫(yī)生,里面那個……梁知璇怎么樣了?”
醫(yī)生看他一眼,又看看一旁在椅子上枯坐的穆崢,發(fā)覺原來是孿生哥倆,還沒開口,穆崢就說:“她沒事,她不會有事的?!?br/>
穆嶸回過頭看他。
他的斬釘截鐵更像是一種自我暗示,事實上她的情況不太好,肺炎繼發(fā)感染后加重,高燒兩天都沒退,水痘冒得更多更難看了,要是她現在照鏡子,肯定又要哭鼻子。
可他寧愿她大哭大鬧,也好過這樣安靜地躺在床上。
“我是不是做錯了?”他仰頭看著虛空中的一點,“我那天就不該讓她出門,這樣她就不會接觸到生病的熊孩子,也不會淋雨?!?br/>
穆嶸對他的戀愛情商已經不抱希望了,那么有魄力有能力會賺錢的人,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卻像傻子一樣,連真正的錯處都不知道。
他忽然覺得自家哥哥有點可憐,所以即使有一肚子話想說,這時候也只能安慰他:“你別責怪自個兒了,這也算是意外,本來就不是大人會得的病,誰能想到呢?再說你那晚不是開車出去接她了么,沒接著,錯過了,也不能怪你?!?br/>
其實要他說,怪就怪這倆人的相處太別扭了,得別扭成什么樣,才會那么大風大雨的硬是不肯給對方打個電話呢?
梁知璇剛打上針,醫(yī)生不讓進去看,他們只好坐在外面,看走道上的病人家屬來來往往,偶爾聽見醫(yī)生叫病人的名字,讓家屬簽字或者進去談話。
其實類似的場景他們也經歷過,媽媽去世的那一年,他們有挺多時間都是這樣守在病房門外。那時還是兩個弱不禁風的少年,醫(yī)生說的話大半都聽不懂,互聯(lián)網也不像如今這么發(fā)達,穆崢聽不懂的就問,或者干脆一句句記下來,再去別的醫(yī)院問其他醫(yī)生的意見。
那樣的記憶是無奈又心酸的,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隨時可能撒手人寰,而他們不關心,就沒有人關心。
穆崢跟父親的關系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更疏離更糟糕的?在穆嶸的印象中,似乎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