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命之問答

    這個世界實在太小。

    凌念因為找不到地方給許疏做飯只能求助趙曄。她的小曄姐姐雖然不喜歡她和那個看起來病怏怏的人在一起，卻見她是真的擔(dān)心便也沒有說什么，甚至還怕白粥不夠營養(yǎng)特意熬了魚湯。

    而第二天，兩個人一起到醫(yī)院送飯的時候，趙曄赫然發(fā)現(xiàn)許疏的主治大夫竟是自己的直系學(xué)長，而且他的弟弟孟子和還和她在一個醫(yī)院工作。

    趙曄當(dāng)時心里便一沉。孟子謙是美國排名前幾的消化科大夫，已經(jīng)有幾年沒有收治癌癥之外的病例，并且最近一直在做一項關(guān)于極其罕見的胃腸道出血的病癥研究，怎么會是許疏的主治大夫？

    她以學(xué)習(xí)為名要求看看許疏的化驗結(jié)果和病歷，被孟子謙拒絕，說是保護(hù)病人隱私。趙曄不敢跟學(xué)長胡來，便站在走廊里打電話，“孟子和，聽著，你哥哥新收的病人是我妹妹的男人，想辦法給我弄到他的病歷和檢查結(jié)果，越快越好?！?br/>
    “這個容易。不過你要陪我看電影吃飯?！泵献雍吐朴频穆曇魝鬟^來，趙曄可以想象那人眼底的促狹神色，忍著罵他的沖動，笑著道，“少廢話，幫不幫？”

    “……幫，幫?！泵献雍屯Ａ艘幌拢眯奶嵝?，“被我哥收了的一般都夠嗆了，你有這個功夫還不如讓你妹子換個男人實在些。我這邊就有不少混血，要推薦么？”

    趙曄懶得和他廢話，徑自掛斷。

    隔著玻璃窗看著凌念將食盒放在床頭小心的打開，一勺勺盛著湯，心里堵了什么一般難受。

    愛上一個人，豈是想換就換了的？

    趙曄自己也愛了那個永遠(yuǎn)不會有結(jié)果的人十多年，還有什么不明白？

    許疏靠坐在床邊，雙臂交疊橫在腹間，漠然的望著窗外，一直沒有開口。他看上去精神不錯，臉色卻是一如既往的慘淡。

    “孟大夫說可以吃些流食，我?guī)Я酥嗪蜏！绷枘罡魇⒘艘煌耄澳阆胂群饶膫€？”

    “粥是我熬的，怕你吃不下別的，只熬了白粥，里面加了紅棗茉，補(bǔ)血的，但是沒什么味道?！币娝徽f話，凌念只能自己唱獨(dú)角戲，“湯是小曄姐姐熬的。

    “小曄姐姐就是那天的志愿者，我們其實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后來我去了中國才和她斷了聯(lián)系。那天騙你是因為我不想提到過去。她手藝很好，口味也清淡。你先嘗嘗，喜歡的話我去和她學(xué)?！?br/>
    凌念舀了一勺送到許疏唇邊，他沒有張口。

    她靜靜地等著，直到后來手臂酸了有些發(fā)抖，才嘆了口氣，“許疏，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你那么溫和的人，就算我犯了錯傷害到了你，你也不該是這樣的懲罰我的?！?br/>
    凌念語氣里已經(jīng)帶了太多的疑惑，她試探著問，“許疏，是不是有什么讓你必須離開我的原因？”

    許疏聞言立時一身冷汗，壓著胃腹的手緊了緊。這一日來低燒引起的惡心悶脹的感覺絲毫不曾緩解，此刻更是沒有半分食欲，卻不想她再擔(dān)心瞎想，只得喝了一口湯。

    “味道怎樣？”

    許疏沒有說話。他實在已經(jīng)沒有心思品味，只狠心咽下，然后暗自壓抑著胃里的翻攪。

    孟子謙這人，怎么能和她說自己能吃東西了呢？

    這不是存心害他……

    “喝不慣？”凌念端起另一個小碗，“還是喝粥吧?！?br/>
    稻米的清香伴著紅棗的淡淡酸甜，軟軟的滑進(jìn)胃里，冷熱適中。

    許疏不自覺地多喝了幾口。

    果然，她的粥是他不舒服時唯一能吃下的東西。

    那么以后沒有她的日子，他怎么辦？

    好在，不會太久。

    大約喝了小半碗，許疏搖了搖頭。凌念也不敢給他吃太多，將東西收拾好打算一會兒帶走。

    “粥也喝了，你走吧。”

    “吃了我的東西就趕人，許疏你怎么過河拆橋？”凌念淺笑。

    許疏閉著眼睛不再說話，手掌在胃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按著。凌念怕他消化不了，伸手過去想幫他按摩，卻被那人抓住手腕，“粥，放在這里，我餓了會吃。你走吧。離開家太久，叔叔也該想你了。”

    凌念一愣。

    原來他是要趕自己回國了？

    她想不起怎么應(yīng)對，正沉默的時候就見許疏的臉色忽然變了，額上的汗瞬間已經(jīng)密密麻麻，他推開凌念下床進(jìn)了病房里的洗手間。

    凌念想追過去，手機(jī)卻響了，是國內(nèi)的電話。

    許疏撐著洗手臺吐了很久，到了最后不出意料的嘔出褐色的液體。好容易止住了惡心洗了把臉，把自己收拾干凈正要出來，腹內(nèi)卻是一陣疾痛，瞬間已經(jīng)眼前發(fā)黑幾乎失去意識。

    瀉出的都是些水，伴著鮮紅的色澤。許疏看著鏡子里蒼白憔悴的自己，找不到半分僥幸的理由。

    那一刻，是真的認(rèn)命了。

    扶著墻壁慢慢走出來，病房里空無一人，只有凌念的手機(jī)掉在地上。許疏心里奇怪，撿起來發(fā)現(xiàn)剛剛有國內(nèi)的電話，回?fù)苓^去就聽到凌沐喑啞的聲音。

    “叔叔在家里昏倒，醫(yī)生檢查說是胃癌復(fù)發(fā)，最多不過一年了。許疏，快帶小念回來吧?！?br/>
    放下電話，凌沐靠在椅背神色疲憊。

    剛剛聽電話那端許疏的聲音不太對，他追問，那人卻是什么都不說。

    而這么多年的好友，怎么會被他輕易搪塞過去，明明打算問到底，奈何心臟又開始不老實，也怕那人聽出什么會擔(dān)心便匆匆掛斷。

    歐晴遞給他一杯熱水，“通知他們了？什么時候回來？”

    “許疏說，會盡快的?！绷桡彘]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歐晴側(cè)頭看著他，忍不住跟著皺眉，輕輕握住他的手，冷的像冰?！叭バ菹⒁幌掳?，熬了這么多天了?！?br/>
    自從凌辰在家里暈倒住院，這些日子前前后后都是他在忙活，已經(jīng)連著幾夜沒有合眼，原本心臟就不好最忌操勞哪里能受得了。歐晴已經(jīng)幾次見他往嘴里塞大把藥片，卻一直等到現(xiàn)在才開口去勸。

    她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的生死離別，得了絕癥的那個也不是他的親人，所以沒有資格阻止他為那個至親的人忙碌，只能在一旁陪著而已。

    只希望這樣的陪伴真的能讓他不要覺得太辛苦才好。

    “我替你去守著，好么？”

    凌沐搖搖頭，“爸在里面?！?br/>
    “那你更改去休息了。不然等下讓你爸看見你的臉色比凌叔叔還差，一定要擔(dān)心?！?br/>
    凌沐皺了皺眉，“有么？”

    “有?！睔W晴板起臉嚇唬他。

    凌沐勉強(qiáng)一笑，“這么鄭重，騙人呢吧?！?br/>
    歐晴無話可說，哀怨的看著他。自己拿那人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是有些累了?！绷桡彘]目靠在椅背，“我睡一會兒，爸出來叫我?！?br/>
    歐晴忙不迭的點頭，“好好，你睡，我?guī)湍憧粗！?br/>
    凌沐只睡了片刻便被心臟的揪痛驚醒，深呼吸幾次才平復(fù)下來，睜開眼睛就看見身邊的丫頭盯著對面病房的門眼睛都不眨。

    那個女人驕傲到可以去和任何男人爭主席，卻也可以為了他不移轉(zhuǎn)瞬的盯著一扇門。

    “不用這樣吧？”凌沐輕聲道。

    歐晴回過頭看他，“醒了？才睡了二十幾分鐘啊……”

    “你就跟個特務(wù)似的，不知道的以為病房里是你的仇人?！?br/>
    “討厭。”歐晴瞪他，“我還不是怕一時察覺不到你爸出來，來不及叫醒你你會怪我。”

    凌沐心里忽然一沉。

    那個女孩何曾這樣小心翼翼的對待什么？

    他微微移開目光，很久沒有說話。

    “怎么了？”歐晴皺眉。

    “沒事，我去問問他們晚上想吃什么。”凌沐起身，走出幾步回頭見歐晴坐在那里低頭擺弄手機(jī)，想了一下又開口，“坐著干什么，不用守門了，跟我一起進(jìn)來。”

    歐晴聞言怔住，過了一陣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試探著問，“你是說我可以進(jìn)去？和你一起？”

    凌沐一直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認(rèn)過她的身份，所以她的陪伴永遠(yuǎn)沒有名分?？杉幢闶沁@樣委屈自己，卻也是心甘情愿。

    凌沐沒有說話，回身拉著她一起進(jìn)了病房。

    凌辰還在睡著，凌風(fēng)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弟弟。就像很多年前他病了的時候一樣，只安靜的守著，陪著。

    “爸?！绷桡遢p聲喚。

    凌風(fēng)朝他點點頭，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女子，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兒子帶了女人過來，了然的開口，“這是歐晴？”

    相比而言歐晴反而局促的很，笑得緊張，“伯父?！?br/>
    “一直叫凌沐把你帶回家給我們看看，這小子也不知別扭什么，現(xiàn)在才來?！绷栾L(fēng)壓低聲音埋怨。

    歐晴有些詫異的看了凌沐一眼，那人氣定神閑的微笑，并不理她，“叔叔還沒醒？”

    “昨晚好像睡的不好?！绷栾L(fēng)皺眉。

    “你們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br/>
    “去家門口的粥店買碗蔬菜粥就好，那味道像紫夜做的，他會喜歡?！?br/>
    “好，那你呢？”

    “隨便。”

    凌沐點頭，拉著歐晴出門。

    “你爸和你叔叔感情真好。”歐晴感嘆著。

    “爸這一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弟弟了。”凌沐聲音有些低沉， “他會記得叔叔每一個喜好，每一點習(xí)慣，看得出叔叔每一個神色的異常，總能比任何人先察覺他不舒服。這一次爸也只是憑電話的幾句交談便認(rèn)定叔叔不對勁，催我去看，不然可能……”

    “凌沐，”歐晴打斷他，“不要說不好的話?！?br/>
    “事實會因為不說而改變么？”凌沐挑眉，“媽說爸總覺得愧對叔叔，所以一直想給他最好，可即便是這樣也更改不了所謂的命運(yùn)。爸終于還是要失去那個弟弟?！?br/>
    “凌沐，”歐晴握緊他的手，“不要這樣……”

    凌沐一笑，沒有說話。

    他忽然很想問歐晴一句，如果到了那么一天，她必須失去他，她會不會很難過？

    像凌辰失去妻子傅紫夜那樣難過，像凌風(fēng)失去凌辰那樣難過。

    可是他不敢問。

    無論是與不是，都非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