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分疲憊的人,有些吃力的走著。昏昏沉沉的腦中,早已不記得這是自己奔波逃命的第幾日了。他的一切不過出于本能,就連同選擇的道路,不過也只是迷茫間胡亂的決定。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自己離那什么鸞城越來越遠(yuǎn)了。無論走的是什么方向,只要離那個地方越遠(yuǎn)就越好!
濃密的植被將外面的炎熱遮蔽在外,不知不覺,這是又到了哪里……
墨霜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放眼望去是一片的清蒼;茫茫一片的綠,竟是望不到頭。
似乎是個密林。到處都是高到大腿的油綠植物,林中彌漫著薄霧,空氣里帶著泥土的芬芳,遠(yuǎn)處似乎是有鳥鳴。
“噗通”一聲,什么東西撞擊水面發(fā)出了特有的聲音。男子尋聲而去,揭開密密叢叢的高草堆,里面赫然藏著一彎水池;而水池的上下,則貫通著溪流。池底清澈,看得見下面浮動的水草青苔,還有那幾條……看起來頗為美味的小魚!
精疲力盡的男子,好久不曾笑過的嘴裂開來,原本形狀優(yōu)美的唇,此刻盡是裂口和死皮,隨著那一個笑容,傷口頓時崩裂,流出隱隱的血跡。然而他沒有去在意,而是直接向著那些魚撲了下去。
隨著一個龐然大物的下落,池里的小魚驚慌的四處奔逃;而他在池中,則是眼疾手快的抓住幾條就直接往嘴里塞。
等到吃完幾條生魚后,這才心滿意足的脫凈衣物,開始好好的洗起來。
清涼的水輕柔的撫過高溫的身體,慢慢將他的溫度降低。
墨霜把亂糟糟的頭發(fā)散在清澈的水中洗著,將連日來風(fēng)塵仆仆的臉洗凈,將沾滿鹽粒和泥土的身子擦拭……當(dāng)他清洗到自己大腿的時候,原本雀躍的神色,開始變得暗淡,然后是陰沉,最后,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清澈蔚藍(lán)的水里,腿間的龍尾黑的如同一塊上好美玉的污跡;那樣的刺目而骯臟。
男人盯著那個紋身,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變得厭惡,開始大力的去擦拭,像是這樣的擦洗,就能將之洗掉一般。
隱線閉合的線條明顯的在皮肉上凸起著,就算是閉著雙眼,也一樣能夠觸摸到它的形狀。
男子的雙眼開始發(fā)紅,不單單是腿,他開始發(fā)狂似的大力的擦拭著那個遍布全身的騰龍;口中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嚎。
……
“你,妖族之人!妖族的皇族,居然!被一只下賤的類騙了!居然!身上有這樣的烙印!”
……
“阿玉,有辦法除掉這身雕刺么?這么留在他身上,實在不妥……”
……
“龍尾……在那個位置,意味著什么,你在人界混跡了這么久,應(yīng)該清楚。”
“……高階的侍寵……”
……
“……圖是好圖,但他雕在了錯的地方?!?br/>
……“喂。你是哪個貴族手下的侍寵?怎么被送到這兒來了?!?br/>
……
一切的回憶紛涌而至,然后就是幾周下來慘無人道的折辱與訓(xùn)練。
那些“刑具”,那昏暗的光線,那刺鼻的香氣,那骯臟的地方,那刺耳的叫囂聲……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水中的男子突然目眥盡裂般的睜大雙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具恐懼的東西,然后原本擦拭身體的手開始痛苦的抱著自己的頭。
幾天下來,忙著奔走逃跑的疲憊饑餓已然將那道傷疤暫時掩蓋住,然而當(dāng)松懈下來的時候,它再次被揭開,又是那樣的鮮血淋漓,深入骨髓!
不過多時,他像是又想到什么,開始胡亂的抓起池邊的石子,慌亂的挑選著最鋒利的那一棵,然后開始忙不迭的往自己身上的黑龍劃去。然而,可笑那一身好皮肉,生的與眾不同,在毫不憐惜的巨大劃力下,火辣辣扒皮挫骨的痛,卻只是在身上劃出幾道發(fā)白的痕跡。
“為……為什么割不掉……為什么割不掉……為什么!”
當(dāng)男子用尖銳的石頭在身上劃了近一個時辰后,身上不過是數(shù)條白色的痕跡,確是絲毫的血也不見,更別說什么皮開肉綻。
男子的嘴角開始抽搐起來,刀?劍?或者別的什么……可以把它割掉的東西……
然而等到稍微冷靜下來,才想起,自己順帶拿的東西,早在路上給弄丟了。
樹林間,前一刻還在咆哮的男子突然安靜下來,他又靜靜的佇立在水中,看著水里的倒映發(fā)呆。
當(dāng)微涼的風(fēng),將他潮濕的長發(fā)吹拂的時候,那一面水鏡開始扭曲,蕩開一圈圈的波紋,隨后,他的倒映,徹底破裂開來。
“哈哈哈哈……”那一瞬間,男子開始莫名其妙的笑起來,先是低沉而壓抑的,然后聲音開始逐漸放大,最后是震徹山谷的狂笑。
這笑聲,嚇走了水中游動的魚兒;嚇停了山間鳥兒的歌唱;甚至讓隨風(fēng)擺動的樹林開始凝固。
那種陰暗的神情,如同當(dāng)初匯集在男子眼眸里一般,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深邃而因為多日營養(yǎng)不良有些深陷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種冷厲的光。
那,是他從前都未有過的。
即使是那幾百年來的囚禁里,也沒有孕育出來的光。
“我……不后悔……”男子像是再回應(yīng)著誰的話一般,低聲囔囔自語;隨后,是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仰視著遮天蔽日的蒼松古木。
這里的夜晚比之鸞城實在舒適太多,折下幾根干枯的樹木,試著鉆木取火;好不容易火鉆出來了,卻冒著大股嗆人的白煙。
墨霜被熏得咳嗽了幾聲后,做到背風(fēng)面,又盯著火發(fā)呆。發(fā)了一陣呆,似乎是感覺到腹內(nèi)空空,又去池里抓了幾條魚,用樹枝穿了烤起來。
一條魚冒著油滋啦啦的響著,不等烤熟,便被男人取下吃起來。然而吃到一半的時候,他便聽到身后有細(xì)微的動靜。
原本還算放松的人,背脊猛地繃緊,如同一只受驚的豹子一般,一跳一竄,直接躍上了附近的高樹。
樹下,緩緩的走來一個人,帶著斗笠,一身的白。從身形看去,是個女人無疑。
那個女子似乎是頗為奇怪,大晚上的,這樣偏僻的叢林間,居然還有人,她開始四下張望起來,然而除了地上的火堆和殘余的烤魚外,什么都沒有。
其實女子在遠(yuǎn)處便已經(jīng)看見這里蹲著的人了,她本無惡意,只是想著這樣的地方,多個人一起,更好走一些,可以互相照顧著。于是就想著到前面跟那個人打個招呼,結(jié)伴同行。然而讓他出乎意料的是,那人速度如此之快,還不等自己走近,就已經(jīng)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女子看了看地上的魚,和冒著濃煙的篝火;她坐下來,取出些瓜果干糧,對著空氣大聲道:“你出來吧,我不會傷害你。這些給你,我不過是想要跟你結(jié)伴同行?!?br/>
聲音清澈干凈,無喜無悲,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聽著有些熟悉的聲音,墨霜在樹上皺了皺眉。原本躬身打算防守反擊的身子,稍微松了松。
“別怕。”女子的聲音帶了一絲柔和。
墨霜暗自好笑,大晚上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走夜路,還叫別人別怕;這女的膽子倒是大,也不怕被劫。
他依舊在樹上一動不動;雙眼死死的盯著下面的女人,兩人就這么僵持著。
然而當(dāng)女人取下斗笠,露出頭發(fā)上那一支梅花簪的時候,墨霜整個人愣住了。
有些暗淡的月光下,銀色的簪子就那樣簡易的束起了漆黑如墨的長發(fā),而簪尾上那造型精美的紅梅,如同在枝頭盤旋環(huán)繞一般,一片生機盎然。
他看得有些呆住了,不是因為那支簪子有多么美,而是,那是他過去送給小宮主的,一眼便能認(rèn)出。
樹上的人一掃先前警惕的神色,神情中有了一種迫不及待的光,然而,瞬間,那種光,又消失不見。
墨霜的唇抿成了一條線,而纖長有力的手指則死死的扣入了樹干。他眼中的神色不斷的閃爍著,變換著,但最終,五彩的光芒終歸昏暗。
不知是在想著什么,這個矯健的年輕人有些畏畏縮縮的看著下面的女子。一邊貪婪的注視著下面的人,一邊不由自主的想要隱入更深的黑暗中。
樹下的女子白衣飄然,揭下斗笠的那一刻,雪白柔嫩的肌膚似乎透著一種隱隱的白光;這種只有少數(shù)同類才可以感受到的隱約光暈,是妖族上位者特有的靈韻;其顏色,對應(yīng)于與自身相關(guān)的天地五行。
這種靈韻,無鋒有,青玉有,自然小宮主也有;然而。。。。他這個無鋒所說的皇族卻沒有。
樹上的人將整個身軀淹沒在黑暗中,神色有些酸楚又有些悲傷。
清麗美麗的女子見無人回答,以為那個篝火旁的人早已離開;于是開始自顧自的拿出了干糧吃起來,慢慢悠悠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吃罷,她縷了縷有些雜亂的頭發(fā),將斗笠放在手邊,靠著樹干沉沉睡去。
那樣安靜祥和的面容,那樣清麗脫俗的氣質(zhì),那樣無塵圣潔的白……深深的刺痛著樹上黑色的影子。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yuǎn)在天涯。
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不敢出面與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見面,甚至是連打一聲招呼也做不到。飄飄蕩蕩間,他所緬懷的,不過是那塊玉佩。
但,往復(fù)的顛簸中,他唯一能夠用于懷念的東西卻早已消失不見。
這樣一想,自己出世以來,除了一敗涂地,真的再沒有任何的經(jīng)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