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審食其得知自己也在列侯之位時,頓時怔了片刻,俊俏的小臉低下來,“多謝皇后,不為娘家人討封,單為一個家臣?!?br/>
呂雉拿起一竹簡,若無其事看著,“我娘家人,有功勛的,都會有封,沒有功勛的,我討也沒用。辟陽侯,本是你應得的,不是我討來的,是劉呂兩家欠你的?!?br/>
審食其雖有機心,但心性卻是單純之人,猝然歪在皇后腳邊,道:“其實審食其跟隨皇后,乃我心甘情愿所為,根本值不了這么大封賞,皇后如此做,是要我以后賣身賣命給皇后么?”
呂雉心懷感激地看著他純凈的眼眸,心里嘆,這真是老天爺用心造出的精美男子,卻為自己所用,蒼天待自己不薄啊。
“在楚營,你就已賣身賣命給我了。當時我就許下宏愿:若我呂雉能平安出來,定為你討到最大封賞!我只不過在完成我曾經的心愿?!蓖瑫r拉了他的衣袖,輕輕笑著,“別因封賞大,就承受不起。食其,我需要你有力量,需要以后你能多幫我。這么多年了,你也需要拿出些功績來去回饋你家人,我需要你的后院穩(wěn)定,需要你的心踏實為我所用。你想想,你多久沒回家看看了?你的妻兒,父母,他們養(yǎng)你,他們以你為一家之柱,你不該報償他們么?尤其你的妻子,人,不能陪在她身邊,就把多余的食邑分給家人吧。”
審食其把一竹簡蓋在臉上,身子向后倒去,仰靠在皇后腿上,通過竹簡縫隙看著闊大的殿頂,既然皇后想這么長遠,那么自己就要在她的思路上謀劃將來:以后作為辟陽侯的自己,有了獨立的食邑封地,就能豢養(yǎng)門客,舍人,家臣,甚至死士了;皇后離帝業(yè)很近,自己就是她得力的左膀右臂,士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自己的宿命了。
禽擇佳枝而棲,人為良主而謀,其實幸甚!
其他后宮嬪妃們接到自己封號時,也是議論紛紛,有滿意的,有不滿的。關鍵是皇后在皇上的框架內給調修得恰到好處:讓你生氣,但達不到憤怒的地步,讓你高興,亦沒到狂喜之境。一句話,犯不著到皇上面前哭哭啼啼去。去哭也行,沒準會被皇上罵回來:這還不夠?矯情!
這就是皇后拿捏的功力。
最不意外的是戚夫人,美人么,本是皇上早許諾自己的,不算驚喜。關鍵美人就只自己一個,若還有一個,那肯定拉低了美人的價值。作為妾,恩寵到這一步,算頂峰了。
管夫人,看到自己冊封成良人,雖有小小的失落,也在意料之中,就等著肚中孩兒落地,再與戚夫人平起平坐。
就趙子兒對自己的八子身份,內心嘆息,不過自己無子無肚,倒也罷了,但等看到同是魏宮來的薄姬,竟憑早生兒子也混成良人,比自己還高一階,心里就翻江倒海起來,無比激憤地想:憑什么?在魏宮,你雖憑你娘的幾句妄言混成了王后,但在漢宮你也只是個織婦而已,要不是我和管姐姐顧及你,你如何得來一子?現在竟比我還高一頭了,簡直豈有此理!
早知如此,當初不如不幫你,你還當個織婦好了!
原來,當年西魏國被打垮,魏宮人被作為戰(zhàn)利品給送到漢宮來時,作為魏王豹的新晉王后薄姬,根本就沒入漢王的法眼,劉季對有嘴有心的管姬和乖巧伶俐的趙子兒更有興致。
有一晚,由于戚夫人耍小性子,惹得漢王不高興,就信步來到管姬宮里。當時管姬正與趙子兒說話閑聊。
管姬道:“當年在魏王宮時,就我們三人交好,我受欺負時,你和薄姬還出言相勸,不像那些狐媚子,恐怕我挨數落輕了?!?br/>
趙子兒道:“姐姐說的是,我們姐妹們出門在外,就應該互相有個照應,三個人總比一個人有力量,哪怕說說閑話,好歹還有個去處?!?br/>
“不知現在薄妹妹怎樣了,要不,我們明天結伴去織室看她?”
此時管姬一扭頭,看到亭子里邊上有個黑影,問道:“誰在哪里?”
漢王高大的身影就走了出來,“寡人出來走走,聽到你們在這里說閑話。明天想結伴看誰?”
管姬和趙子兒施禮參見漢王,笑道:“王上,我和趙妹妹都是從魏宮來的,您是知道的,和我們姐妹一起來的,還有一位薄姬,也是我們的好姐妹。當年我們小時,就約定好了,誰若將來過了好日子,得了富貴,就不要忘了其他兩位姐妹?,F在,我和趙妹妹,有幸得到漢王眷顧,所以,就想起我們還有一位姐妹在獨守孤燈?!?br/>
趙子兒道:“薄姐姐長得很是好看,當年連算命先生都說她命中富貴呢。”
然后兩人還把薄姬之母算卦,算出薄姬將來生天子這個笑話講了出來。
劉邦忽然就對這位薄姬生出同情之心,“那現在你們這位叫薄姬的姐妹身在何處?”
趙子兒道:“在織房,都織布匹一年了,一天到晚地辛苦勞作。王上要不喜歡她,估計她生出天子的夢想,就徹底泡湯了?!?br/>
劉邦哈哈一笑,“今晚,孤就讓你們的姐妹富貴。你們繼續(xù)閑聊,寡人去去就來。”
劉邦說完,就跑到永巷的織室,竟看到一盞孤燈下,一個倩麗的身影在織機旁疲乏地打瞌睡。顯然漢王的腳步驚醒了她,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面前英俊的男子,嚇一跳:不認識。
漢王有點揶揄道,“這么晚了,要是乏,就回去歇息好了?!?br/>
薄姬不好意思低語道:“剛才妾做了個夢,夢見一條龍盤住我,一時不得醒來,耽誤了織錦?!?br/>
漢王馬上拉起她的手,“夢見盤龍,就對了!寡人今晚成全你!”
那晚,薄姬侍寢。盡管薄姬小心翼翼,盡心侍奉了這個男人。不知為什么,漢王就此一晚就把她忘了。薄姬也很哀傷,又回到織室,以為一生會終了在這里,不曾想,兩個月后,有了懷孕的強烈信號。漢王雖對她不喜,但一把年紀對子嗣卻很看重,特意免去她織室的勞役,擇居一隅,安心養(yǎng)胎。
只一晚就有了孕,管姬和趙子兒聽說后,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想幫你,想拉你一把,想為你好,但你不能因為我們姐妹的幫助就變得比我們還好??!有了孩子,那基本就能在漢宮立下腳了。好在,漢王以后又把她忘在腦后了。
管姬和趙子兒,從此也長了記性,再沒在漢王面前提起過薄姬。
現在,人家兒子出生了,皇后竟還有興致給取名為劉恒,曾經的織婦還被封為良人…….比趙八子高。
趙子兒心里就接受不了,控制不住地犯酸。
一般后宮添子,嬪妃們都會竄竄門看看,送些禮物,以表心意之類。不得已,趙子兒和管夫人約好,也帶著玉佩和孩子的衣物就去了,到了薄姬門前,一看那簡陋如下人般的房舍,倒還稱心,一走進狹隘昏暗的室內,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熟睡的男嬰時,又眼熱起來,特別是看到皇上賞賜的各種華麗宮錦時,心里好煩似火燒,這在角落受冷落的女子,莫非能母憑子貴起來?
薄姬趕緊給兩位姐妹施禮,很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畢竟對方是寵妃,自己是早被遺忘的人。
趙子兒無法控制住酸溜溜,看著那孩子道:“薄姐姐的兒子,面像好是好,但畢竟是皇上的四子,后面還有管姐姐的孩子,還有那石姬的孩子,處在中間,想得到皇上寵愛,恐怕也不容易?!?br/>
管夫人揚聲道:“皇上眼中只有戚夫人的如意,連太子都排在后面,何況區(qū)區(qū)四皇子。有些夢,還是不要做的好?!?br/>
薄姬趕緊上前,“管姐姐,趙妹妹,我薄姬福淺命薄,自然我的兒子也富貴不到哪里去,以后我和恒兒不過默默度日罷了,哪里敢想富貴和寵愛。今天還麻煩姐姐和妹妹拿著好東西破費來看我,心里感激不盡!”
薄姬的低調和卑微正合管夫人和趙子兒的心意,實在沒法容忍自己的受助之人還能與自己平起平坐。管夫人心情舒暢了,道:“既然我們三人還是姐妹,還顧念以前的情誼,以后就要一心一意,三個人合成一股力,畢竟勝過身單力薄。”
薄姬唯唯著稱是。
“那,薄妹妹現在也有了兒子,且不可以再私自自保,要知道,我們魏宮人想在漢宮生存下去,頭頂上不僅有個皇后,還有那戚夫人。趙妹妹現在是魯元公主的老師,我又懷孕了,我們正慢慢擁有力量,還是找回以前我們年幼時那句話吧:富貴勿相忘!”
趙子兒,“富貴勿相忘!”
然后兩人的眼睛都看向四皇子劉恒之母。
薄姬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很小的聲音,“姐姐說的是,富貴勿相忘……”
兩位寵妃臨走之前,再交待,“當需要妹妹發(fā)聲時,會差人知會妹妹。好好養(yǎng)育皇子吧,雖皇上不待見妹妹,但皇子畢竟是皇子,他是你的護身符?!?br/>
薄姬一直低垂著頭,縮著身子,在門口規(guī)矩地目送同鄉(xiāng)人遠去,然后深深地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