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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拜之夜(上)
開門人并不是不知道后面有人跟著他,然而,他完全沒必要擔(dān)心。
這個男人身著白大褂腳步輕快,手里拿著一個黑色遙控器。遙控器上的屏幕是電子的,顯示著這個地下一層的結(jié)構(gòu)地圖。他可以控制這一片黑暗中的每一道門。
這個地下一層的通道是弧度較小的螺旋式回廊,而一般處于黑暗中的人如果沒有強烈的光源是發(fā)現(xiàn)不了的,只會跟著通道不斷拐彎。而這個走廊的設(shè)計師明顯覺得這還不夠,就在走廊的墻壁上安上可以被控制的門。這樣有些走廊也就可以通過遙控手段相通了,而原來相通的走廊也就被封上了,由于門與墻的切面光滑,整個變換過程基本靜音。換言之,有了遙控器,這個走廊就是一個隨心所欲變化的迷宮,只有遙控器的掌握者,才能走得出去。
開門人嘴里吹著口哨,好像很歡快的樣子。黑暗里口哨聲格外刺耳,像是呼喚著地獄深處的魑魅魍魎。他一直低著頭看著手里遙控器的顯示屏,半邊嘴角掛著笑意,好像在玩弄老鼠的貓。
他的手指在遙控器上無聲而又快速地按著按鈕,下達著各種指令。如果現(xiàn)在這地下一層是有光的,那么上帝見了也會眼花繚亂。走廊的結(jié)構(gòu)幾秒鐘就變換一次,結(jié)實嚴(yán)密如蛛網(wǎng)般死死困住獵物。讓他如穿越空間一般到達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就是這里的王。
他按完了最后一下,將遙控器順手送到大褂的內(nèi)側(cè)口袋里,停止了那似乎鉆透一切的口哨聲。然后,一扇門在他面前打開了。他快步走了進去,將左手里的保溫飯盒放在了腳下。低頭看了看顯示器,這里是最中央。
“你今晚按了46次”就在開門人的正對面,一個男人聲音粗糙蒼老。讓人聯(lián)想到百年的頑石上長滿青苔,它可以盡情地嘲笑那些被風(fēng)化的碎石。
“慶祝我們進入石城46年。”同樣的富有滄桑感的聲音,但是沉著有力。開門人左手一揮,整個空間亮了。欄桿外的老人滿頭銀發(fā)打理的光滑整齊,白大褂一塵不染,大褂里面是黑色的西服正裝,同樣的整潔高貴。如果不是臉上的皺紋紋路清晰密布,這精神氣絕對會讓人以為是個力壯的小伙子。
欄桿里的老人頭發(fā)已經(jīng)掉光了,燈光照在他的頭上活脫脫一個大燈泡。眼睛半閉不睜,龍鐘老態(tài)必露無遺。他穿著白色的病人服,由于總是縮在床角,衣服上全是褶子。
“你不提我都忘了。”里面的老人睜開了眼睛,眼神有些困倦。
“嘗嘗吧,我親手做的。你們天津衛(wèi)的人,不是都好這口兒么。”外面的老人拿出了飯盒,第一層是半套煎餅果子,可以從斷面上看得出嫩綠的蔥花,金黃的油條還沾著芝麻醬與甜面醬。第二層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砂鍋。他將兩層盒子推過了欄桿。
里面的老人整理了下衣服,嘴角向下用力彎了一下,喉結(jié)上下滾動。慢步走到欄桿前,席地而坐。血管凸出的手背,稍一伸開就老皮堆積。他拿起了煎餅果子,吃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眼睛一直盯著對面的老人。
“哈哈,唉呀!在你這兒好。好吃好喝不用干活,舒坦……”好像為了故意氣外面的老人,一邊笑一邊吞口水。外面的老人蹲了下來,臉上滿是嫌棄的表情。
“養(yǎng)老虎嘛,就得好好喂,不然就跑了?!?br/>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呀!真老虎早跑了,留下個我這么個假老虎,哈哈哈……”里面的老人仍舊吃著喝著笑著,一付無恥嘴臉?!拔艺f,你老小子每周都來一趟,不會就是為了給我送飯吧?”
“哼,還真他娘的當(dāng)自己是根蔥啊。”外面的老人忍無可忍地罵娘了。
“今晚,可是朝拜之夜啊。哈哈……”他站了起來,瞇瞇著眼睛看著坐在地上吃東西的假老虎,燈光下花白整齊的胡子有點抖動??戳艘粫?,揮手關(guān)燈,大笑離去。
“老王八蛋?!崩锩娴睦先丝粗秤耙Я艘豢诩屣灩?。
4.朝拜之夜(下)
提著空飯盒的老人在黑暗的走廊里閑庭信步,暗門開開合合。他如同王者穿梭于卑微的衛(wèi)兵方陣中,所到之處,暢通無阻。
顯示器上顯示他正離開中心地區(qū),然后背離著入口的方向走著。在這個方向的前方,顯示著一個閃動的電子目標(biāo)。很快,他就到達了目標(biāo)位置,是一部電梯。
他用空著的左手按下了電梯旁唯一的按鈕,指示著向下。電梯門瞬間開啟,門與門框的摩擦聲很小只有一點“嘶嘶”的聲音。他走進了電梯,電梯里面沒有寫著數(shù)字的按鈕,只有一個卡槽。布滿紋路的手伸進西服里,拿出了一張銀灰色的磁卡,在電梯里明亮的燈光下顯得不似凡品?!八凰弧甭曉俅雾懫?,電梯門關(guān)上了。
利用程序與電力控制的電梯保持著勻變速下降,就像是專門為這個年近90的老家伙打造的一樣。但是老家伙本人對此不屑一顧,畢竟自從石城醫(yī)院建成后他一次都沒進去過。上一次他們老一輩人聚餐時,他還調(diào)侃陳老院長說要不是聚會還真沒機會相見。陳老院長也是毫不相讓,坦言石城醫(yī)院太平間歡迎他。
電梯下降大約20米左右,平穩(wěn)地停下了。他習(xí)慣性地單手整理一下西服領(lǐng),把頭發(fā)向后整理了一下。完全沒有感覺自己已經(jīng)是一個年近90的糟老頭,到更像是將要出席重大晚會的主角。而實際上,從他直挺的身板,端正的五官也可以看出40多年前這也是一位本可以刷臉卻偏偏刷實力的魅力男人。他長出一口氣,電梯門輕聲打開。
“啪啪啪……”寬闊明亮的大廳里,一群人站在中間的紅地毯上熱烈地鼓著掌。那感覺就像是被村長組織好在村口迎接縣領(lǐng)導(dǎo)的農(nóng)民兄弟們,在烈日下幾個小時排練了無數(shù)次鼓掌后有著萬般無奈的心情,卻在轉(zhuǎn)角處看見身穿白襯衫黑西褲的縣太爺,后面跟著撐傘的拿水的鎮(zhèn)長和秘書。于是農(nóng)民兄弟們才真正明白縣太爺確實是救苦救難的父母官,大家用力鼓掌叫好然后回家睡覺。
他剛一進大廳內(nèi)就有人接過他的飯盒與大褂,完全身著正裝的他看起來精神矍鑠。
“小濤,讓大伙靜下來?!彼统林Z氣說著。聽到指令傅濤立刻舉起雙臂上下擺動,示意停止鼓掌,積極的就像老佛爺面前的李蓮英。
“嘿,您好。那個……趙部長是吧。嘿嘿……”趙赫本來正在思考向乙酰水楊酸中加入什么藥品可以更好地治療血栓,現(xiàn)在他的手下還有好幾個半身不遂的老人。這種病,還真是難以根治啊。趙赫發(fā)自內(nèi)心地頭疼。正當(dāng)他思考入神,突然感覺有人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氣不大但是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很是厭煩。
“我不是什么趙部長,現(xiàn)在政治團體還沒成型,不要瞎說?!壁w赫轉(zhuǎn)頭冷眼看著那個嬉皮笑臉的男人,旋即轉(zhuǎn)回了頭,語氣冷的令人打冷戰(zhàn)。
“那你看,這不是馬上了么,咱這個聯(lián)合黨啊……”這個一臉討好的男人盡管沒有趙赫高,但還是微微彎著腰湊近他的耳后,小聲地說著。趙赫沒有回頭都看到了后面男人的嘴臉,他感到一種如同菜湯放涼了油在上面凝了一層的惡心。但是很快有人把那碗菜湯倒了。
“喂,杜六章,別說話,主席講話呢?!备禎哌M隊伍中,看見了交頭接耳的杜六章。立刻嚴(yán)厲制止,就像是有人褻瀆了朝拜者的神靈。
“我們聯(lián)合黨,當(dāng)下最緊要的任務(wù)就是,在座的各位黨員同志在積極努力地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也要繼續(xù)發(fā)展群眾。讓更多的群眾融入我們,達到一個量變到質(zhì)變的過程。我們黨必須以服務(wù)石城為原則,以保護規(guī)則為原則,堅持走下去。直到群眾接受了我們,我們才能發(fā)揮我們的先進性。”作為主席的老家伙在臺上很有風(fēng)度,他精神抖擻,大聲卻又平和地演講。
“每一個時代都是通過變革進入下一個時代的,中間則是漫長的發(fā)展期。我們這一代人,很榮幸地達到了時代的節(jié)點。我們,就是時代的選擇!我們團隊中的每一個人都至關(guān)重要,我們手里是新時代的命脈!”這次明顯沒有人帶動,大家都被一種叫做熱血的東西渲染,就好像觸摸到了所謂的榮耀,拼命地為自己鼓掌。
“人老了,愿意嘮叨。我是個即將入土的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讓石城一直不被侵犯,更加興盛。在這里,我向大家起誓。石城未興,閻王不予我生路,執(zhí)筆修他生死簿!”老人先是低下頭低沉地說著。然后突然肅穆地起誓,拇指扣在掌心,有些干瘦的四指微微并攏。從眼神里看不出他的喜怒,抬頭挺胸如同戰(zhàn)勝的老兵。低沉吟詩般地說出了令人膽寒的話,完全蔑視了“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古訓(x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