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嫣起身淡淡一笑:“靈嫣要哭鼻子,也是去正君跟前哭,怎會無緣無故前來勞煩千歲公?千歲公還需侍奉母皇,靈嫣斷然不敢貿(mào)然叨擾?!?br/>
她神色清寡如水,不遠不近立在丹陛下,殿中香霧繞身蒸騰繚繞,窗外雨水輕打芭蕉,一身雪青色袍服被光暈洗得格外縹緲模糊。
姬贏眉心微不可察輕跳數(shù)下,他凝視謝嫣佇立于金獸香爐前的寬碩背影,擱下筆輕叩桌案靜心凝思。
道理雖如她所言,他與她本非親故,往日朝堂之上亦是爭鋒相對,可如今他們命數(shù)互相交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須放下成見,尋些法子早日回歸正身。
姬贏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如若付靈嫣行事有功,念在他們這段時日交心的情分上,他亦會慷慨留她一命,只待江山易主,廢去付靈嫣爵位,便替她在邊陲之地置辦一處宅院,供她安度余生。
他自問此舉足夠誠心誠意,從最初的殺她滅口,妥協(xié)至愿放她一條生路。這種寬恕于姬贏而言,是絕無僅有的一次。
他在朝華殿亦聽說承元帝近日龍體多有抱恙,承元帝暴躁易怒,稍遇不順心瑣事,必定要在乾坤殿大發(fā)雷霆。
姬贏方從鳳君正殿調(diào)入乾坤殿時,年少不通帝王脾性,偶爾幾次正巧撞上她震怒之際,前去匯稟課業(yè)。
他擱置書法策論已有數(shù)年,執(zhí)筆起來手腕使不上力氣,寫出來的字綿軟無力,毫無風骨可言。
承元帝命總管取出棍棒,對準他手腕抽打,直至腕下沁出幾縷刺目血痕才罷手喘著粗氣流著淚呵斥:“朕大發(fā)慈悲將你的奴籍調(diào)回乾坤殿,姬贏你怎能這般不求上進,終日渾渾噩噩度日?你可知,在你這個年紀,你兄長已是獨當一面的太子?”
他早就受慣這些罪,可現(xiàn)今頂著他殼子的乃是九皇女付靈嫣,付靈嫣從小嬌生慣養(yǎng),如遇承元帝心血來潮發(fā)難,何曾抵擋得了那些杖責羞辱。
縱然心中百般不愿護著她,然而此事非同小可,切不能隨意揭過,萬一付靈嫣這傻瓜經(jīng)不住承元帝羞辱,亦連累他只得困在她身子內(nèi)一生。
姬贏巋然不動坐在貴妃榻中道:“陛下每每身子不利索,就極愛尋人撒氣,若九殿下能推辭,切勿去乾坤殿觸陛下的霉頭。”
閱遍系統(tǒng)面板上的劇情介紹,謝嫣對承元帝此人大致有了幾分了解。
這樣一個以鐵血手段肅清朝堂,不惜委身權(quán)臣、機關(guān)算盡,也要爭奪帝位的無情女帝,必不會是個兵不血刃的純善女子。
付如曦年近五十,久居高位甚久,于朝政上也漸漸倦怠。
當年付承元施與她的陰霾與恨意,經(jīng)過三十多年的洗刷漂洗,也未消退分毫。
她流連花叢甚久,自付承元自盡而死后,比起求得一人心這種誆騙無知少女的話,承元帝實則更享受將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醉仙臺承寵的男妃男寵,或多或少與付承元有幾分神似,就連她專寵多年的宦官姬贏,亦不可避免如此。
承元帝于床笫之上極為放得開,被她折騰到兩日都下不了床榻的男寵,不在少數(shù)。
姬贏身為深受付如曦寵幸的司禮太監(jiān),定然也吃過她不少苦頭,才說得出如今這番勸阻言語。
憑他的才學,成為文官中的中流砥柱并非難事,只因無故入宮,才被迫為年紀大到足以做他娘的承元帝所禁錮。
謝嫣恍然回憶起與他初見時,無意踩碎的那方玉勢,轉(zhuǎn)過身端詳他沉著臉色,她說不上是怒火更旺,還是同情之意更濃,遂半彎嘴角諷刺道:“千歲公這具身子不易,若由著正在氣頭上的母皇作弄折磨,還不知要傷到什么地步……”
謝嫣親眼瞥見,姬贏生生捏斷手里竹管狼毫。
竹管斷成齊整兩截,他一手丟開手里斷筆,掌心壓著桌案上攤開的奏折,毓秀指節(jié)青白而僵硬,姬贏揚首面無表情道:“上一個不知死活說出這話的,骨渣都已不剩一抹?!?br/>
他眼下這幅柔柔弱弱的模樣,一旦“意圖不軌”擅自動用重萃宮中的人,只會被護主心切的李德保及時捉住,送到她跟前聽審。
他只要頂著付靈嫣的相貌日日晨昏定省,訓斥威脅之言無非都是隔靴搔癢,在重萃宮里起不到半點作用。
宿在他這身體里,盡管名聲不堪入耳,卻也因此隔絕掉諸多麻煩。
宮中男妃、大小事宜皆由姬贏一手揀擇置操辦,多年下來,便也令他養(yǎng)出愛替人做主的臭習慣。
姬贏仰仗尊貴身份,越俎代庖執(zhí)意插手朝華殿后殿男侍雜事,以絕他這不著調(diào)妄想,謝嫣也戳他痛腳一并回敬。
怒氣漸漸平息,謝嫣正欲順著他的意思,賠個不是道句失言,姬贏驀地抬起清冷桀驁的眼睛,冷冽又不失女子柔媚的目光上上下下將她瞧了個遍,嘴角慢慢勾起一絲不屑弧度:
“還有什么話,是九殿下不敢說出口的?”
姬贏處理完政事清閑下來,窗外天色已暗,雨水滴滴答答敲打臺階樹葉,伶仃寂寥聲響聽在耳中又是一番別樣風景。
宮中諸人皆知他們二人之間多有不睦嫌隙,姬贏若再不趁早起轎回宮,少不得會引旁人猜忌。
他凈手洗去雙手殘留墨香,慢條斯理從懷里取過一方絲帕,擦干手上水珠。
謝嫣催促他盡快回去,姬贏堪堪停在隔扇處,纖細身影若有似無投至素色窗紗上,他反復叮囑:“定要牢記本座的話,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別去乾坤殿?!?br/>
謝嫣點頭算是牢牢記下:“九千歲已再三提點數(shù)遍,朝華殿的嬤嬤也沒九千歲這般細致嘮叨?!?br/>
他嘴角微微一滯:“你不愿聽,本座還懶得同你多費口舌?!?br/>
送走這位難伺候又愛使小性子的主子,又用下完晚膳,謝嫣閑來無事,便臥在榻上信手翻來本志異雜談打發(fā)時間,將將看了三頁,又覺身上黏膩得很。
她這六日以來,縱然屢屢勸說自己,可臨到寬去中衣的關(guān)頭,謝嫣還是未狠得下心勸服自己,用姬贏這具男人的軀體沐浴洗漱。
身子不是自己的也就罷了,下面還多出根不該有的玩意兒,此事不論放在誰頭上,皆讓人一時難以接受。
幸而附身在姬贏身上的,是飽經(jīng)風霜閱過此物的謝嫣,若換成尋常未出閣少女,窺見此物后只怕早已羞憤自盡。
謝嫣六日不曾沐浴,加之今日生了點汗珠,身上有些微的癢意,思量帶著這一身汗垢,左右晚上也睡不安生,她盯著下腹半晌,終是橫心命李德保備好溫泉浴水。
承元帝不管得到些什么好貢品,當先賞賜的定是重萃宮。
重萃宮陳設(shè)尤其奢麗,處處堆滿承元帝賜給姬贏的珍寶,放眼望去,多寶格上的玉石古玩琳瑯滿目,瀲滟光澤刺得謝嫣幾近睜不開眼。
姬贏吃穿用度素來奢侈,他沐浴之所乃是偏殿一處溫泉閣,閣中生有一處占地尚算寬敞的溫泉,泉水四周以屏風團團圍住,不用時,那遮蔽溫泉景色的屏風,便由李德保鎖上大鎖。
李德保手腳麻利替她備好胰子、巾帕以及干凈衣衫,打開屏風試好水溫后,便低眉順眼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姬贏因是假太監(jiān)的緣故,從不允宮人近身服侍,謝嫣只得硬著頭皮褪去外衣,跌跌撞撞摸到溫泉邊,縱身跳了下去。
水溫滾而不燙,繞頸飄溢的氤氳熱氣,熏得她臉龐霎時浮起一層淺淡粉色。
謝嫣閉眼泡在溫泉里搓洗四肢和脊背,她翻手胡亂抹了幾遍胰子,縮在水里浸了一刻鐘,才扯下屏風上的巾子擦去全身水痕。
穿戴中衣時,謝嫣不經(jīng)意窺見小臂上,似有一處顏色稍顯暗沉的疤痕。
她心生奇怪,卷起袖口察看,果然發(fā)覺小臂上落了不少疤痕。
從這些疤痕的顏色推斷,少說也有七八年的年頭,疤痕形狀看似應是棍棒鞭子一類事物所致。
這么多年不但沒有消除淡化,傷口反倒愈加猙獰,由此可見下手之人的狠絕涼薄。
謝嫣陸陸續(xù)續(xù)又在姬贏肩膀、腰側(cè)多處尋出或長或短的傷疤,放在一起細細比較,竟是十足駭人。
姬贏七八年前承蒙皇恩雨露未有幾年,承元帝正值氣盛之時,下了朝處置完公務,余下的空暇時光便全數(shù)花在男寵頭上。
她嗜好使些折磨人的手段,姬贏尚不足弱冠之年,也未能就此幸免躲過一劫。
這落下的滿身傷痕,想來都是承元帝“寵愛”他留下的手筆。
謝嫣輕輕撫過每一道傷疤,傷疤生在細膩肌膚上,宛如平原上驟然疊起的一座座山壑,凹凸不平的脈絡(luò)于她指腹之下游移,觸感粗糙而又醒目。
謝嫣微垂眼角幽幽嘆了口氣,撇去姬贏那些惡行不談,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被逼走上絕路的可憐人。
只因他出身奴籍,背后沒有諸如鳳君母族世家的鼎力支持,性命在承元帝中便如同草芥。若他不用計策,不委屈自己逢迎,不在荊棘中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又怎能守著司禮太監(jiān)之位,安然活到今日。
作者有話要說:心疼一波九千歲→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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