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小太監(jiān)自作主張，讓所有人先莫要傳葉一湄進來……想也知道，小太監(jiān)不過剛到東宮來伺候，他們又是各自司不同的職責，豈會乖乖聽從他的意愿？

    但是為了把小太監(jiān)調(diào)教一番，或是所有想要在太子手下盡忠做事的，都必要經(jīng)歷這么一回磨難，方能得到大家的信任。

    太子裝作沒看到。

    他們所有侍衛(wèi)極有默契的裝作聽令的模樣。

    ——小太監(jiān)……就是這樣被送進宗正院的。十五年前，當時的太子孤身一人，失了庇佑他的母后，蘇婕妤又在這之后一家獨大。

    皇上因蘇婕妤的溫柔與體貼，又懂得些分寸，于是把她的位份抬了些，也是讓朝中臣子安心。

    這女人剛開始大概因他是莫皇后的兒子，若是賀瀾杉本人愿意，放在她名下教養(yǎng)，皇上也會高看她一眼。

    于是明里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暗里命那些踩高捧低的小人時不時教訓他一番。這種生活最是令人崩潰，水里深火里熱的，賀瀾杉剛失去母后，還是孩童，很快就受不了。

    他知道他該告訴皇上的，他還年幼，還對皇上有著濡慕之情，但試探性與皇上提了一次之后，皇上似是很不可思議，他說的話賀瀾杉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你貴為皇子，是朕的兒子，若有人這樣做，你就該擺出太子的樣子來，何至于此哭哭唧唧怨他人狡猾？”

    賀瀾杉當時想，若是皇上有一絲對他的憐惜，在眾人面前稍微顯出對他的重視，他也不必活的如此艱難。但之后，發(fā)現(xiàn)皇上做的興許是對的。

    倒是莫皇后的娘家，想也知道賀瀾杉沒了母后，宮里又是人吃人的地方，時不時的還派人來宮中看望他。

    此時的賀瀾杉已經(jīng)足夠沉穩(wěn)了。

    他開始默不吭聲，整日里像道陰暗的影子，所謂的尊貴的身份，不再是他的枷鎖。

    莫將軍是皇后的父親，一次勝仗歸來，進了宮，偷偷將他養(yǎng)出來的精兵交由太子控制，盡力護他周。

    還有一個……就是青浦先生。

    就在太子每日沉浸在進學，受欺負，面圣，操縱暗衛(wèi)，習武的生活里，卻還是不免聽到有宮人窸窸窣窣，大言不慚，“蘇貴嬪有喜了，皇上龍顏大悅，當場封她為昭儀呢。”

    “這要是生了皇子，到時就是貴妃了?！?br/>
    “豈止啊……”

    賀瀾杉默然聽著。

    但就在安安生生的過他的日子之時，蘇昭儀得了盛寵，越發(fā)得寸進尺，她的命令，她的意向，哪怕沒有指揮，所有人也都知道，賀瀾杉是她最大的威脅。

    孕中八個月時，蘇昭儀開始作妖了。

    那日賀瀾杉剛從武場回來，一個宮女來知會他，說皇上要見他。賀瀾杉問她什么一概回答不知。

    前來通信的小宮女一直低著頭，不肯多言，只說皇上請他去書房，這種情況下，賀瀾杉是可以拒絕的。若是真的耽擱了，皇上大多也斥責幾句，沒有實際懲罰。

    而當時對女人的厭惡已經(jīng)很嚴重的賀瀾杉，更是不會答應。

    但是皇上派人來了。

    賀瀾杉看那老太監(jiān)揮手遣散了宮女，很是熟稔的樣子。

    大約是父皇身邊的人早被收買，不管是用什么手段，以蘇昭儀的心性，也就只有一個目標了，往上爬。爬的越高，她才會感到安。

    去書房的路上，老太監(jiān)笑瞇瞇的跟他說，皇上臨時決定去蘇貴嬪那里看看，還請?zhí)愚D(zhuǎn)道，莫要不耐煩。

    賀瀾杉冷哼一聲。

    他現(xiàn)今遭逢大變，性子與以往完不同。越是長大，面容與逝去的莫皇后也越發(fā)相像，不難知道也許這也是蘇昭儀遷怒于他的原因。

    ——沒死時，就要天天看著這張臉在她面前耀武揚威，死了，還要看著莫皇后的兒子長大，指不定哪天就登上了皇位，在她頭上繼續(xù)作威作福。

    蘇昭儀可還記得當初在書房時，這小崽子拿硯臺砸她的那股狠勁兒，漂亮的桃花眼里是對她的厭惡與狠戾。

    想必若是給了賀瀾杉機會登上皇位，他定不會給她一個很好的死法。

    時隔今日，她都不能釋懷，說是恐懼也好。

    而腦袋雖是無礙，可到底是留了疤。

    她想盡辦法讓人在這道疤上做功夫，好讓皇上憐惜她。

    不然，哪能得來今日的恩寵？

    兩年守孝時間。賀瀾杉早就摸清宮中生存的方式，見老太監(jiān)如此，必是有事情在他的前方等著。

    若是懼怕便不會來。況且，他大抵知道了，蘇昭儀想要做什么。

    祖父派來的侍衛(wèi)果真與宮中的人不大一樣，還未等他說些什么，有些東西就上了他的案桌。

    蘇貴嬪早在放出有喜的消息之前，就已私下找了人探脈，得知自己懷上了也沒聲張。兩月之后，脈已穩(wěn)妥，肚子也看不出個什么，這時有喜，叫有些蠢蠢欲動的心思歇了，也就可以安排今日的好戲。

    說起來，哪怕她有了皇子，這未來江山的位置，如果還是賀瀾杉的，那就可怕了。

    所以，能一舉兩得，除掉賀瀾杉這個威脅，保她皇兒安，這才是最重要的。

    “你只管帶路就好，既是父皇身邊的人，本王就該信你一回。”賀瀾杉別有意味的說道。

    老太監(jiān)心里咯噔一下，用眼角瞥了太子一眼，那張還未長開的小臉稚氣未脫，明艷天真，卻顯的有女氣。

    這兩年來，皇上對這太子不冷不熱，說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然而死去的人總是比不過當下，老太監(jiān)在這宮中幾十年，看的是透徹，皇上寵著蘇貴嬪，那是真的，要說對太子不親近，那也應該是真的。

    畢竟有莫皇后時，太子就與皇上不咋親厚，這沒了，皇上倒是想彌補，可太子整日陰沉不說話，身為小孩，連笑都沒幾個，看著就讓人厭煩。

    所以，對蘇昭儀來說，太子是個最大的威脅，但這個威脅本身，并不大。

    眼下這宮中，再多一個皇子，蘇貴嬪再天天邀著皇上去看她，從小看大的孩子，與不親不熟的太子殿下相比……這其中的恩澤，那可就差遠了。

    老太監(jiān)果然是老了。

    賀瀾杉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們整日里都在計劃著什么。

    不在他的位置，就不會感受到，來自父皇的壓力。

    也不會感受到，父皇真正的用意。

    而對賀瀾杉來說，他現(xiàn)在還能每日無恙的，給父皇請安，與父皇一同用膳，沒有缺胳膊少腿，已經(jīng)是皇上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只不過，還是怨他。

    沒能在他還能撒嬌，事事無礙的日子里，給他那么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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