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華洋行坐落在英租界咪多士大街上,和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各種洋行相比,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然而能在洋行林立的咪多士大街上立足下來,它自然有其他洋行所沒有的本事--他們兼營關(guān)東到內(nèi)地的鏢局生意,也就是物流公司。
古時候交通不像現(xiàn)代這么發(fā)達,社會也經(jīng)常沒有現(xiàn)代這么穩(wěn)定。一個文人要從老家到京城科舉,一路上近的要走好幾個月,遠的說不定要走一年多。
古代能讀得起書的都是有錢人,有錢人進京趕考,總得帶幾十兩盤纏,帶點路費吧?要是都像唐僧他爹一樣,被搶了怎么辦?就得請人做保鏢。
被請來做保鏢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武林世家,金庸里的大俠們就是以這種人為原型的。另一種就是退伍兵了,有組織、有紀律,還講義氣,現(xiàn)代的雇傭兵和保鏢公司都是這種人組成的。
這些人有的干得好了,就會連續(xù)被多家大戶人家聘請,業(yè)務(wù)范圍也隨之擴大,不光是保護進京趕考的舉人了,有時候大戶人家的千金嫁到外地也會請這些人護送。譬如晚清重臣李鴻章,他們家的保鏢業(yè)務(wù)就由一家保鏢公司專門承包。
反正一來二去的,鏢局就漸漸成了氣候。但是在晚清,鏢局的范圍往北最遠擴展到山海關(guān),再往關(guān)外去,地廣人稀,悍匪橫行,壓根兒沒有鏢局做關(guān)外的生意。
直到日本內(nèi)華洋行的到來,他們肯做關(guān)東的生意。
扯遠了,畫面拉回內(nèi)華洋行。一大早,吳端抽著煙袋兒,邁著方步,一臉得意地從外面進來,看到他來了,內(nèi)華洋行的小伙計們趕忙巴結(jié):
“吳副經(jīng)理好!”
“吳副經(jīng)理好!”
……
問好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吳端起初還聽的順耳。半年多前,他還只是恒源當鋪一個跑堂的小伙計呢,誰能想到半年多以后,他就混到了日本洋行副經(jīng)理的位置?就連在內(nèi)華工作了十幾年的穆買辦也只是個高級買辦,沒混上管理層呢。
可是漸漸的,當各種聲音連成一片,吳端就有些不舒服了。什么“無?!苯?jīng)理?你們他媽才無福呢!這不咒我嗎!
吳端坐在辦公室里越想越不舒服,正準備找個由頭發(fā)泄一下,辦公室的門就被一個小伙計給推開了。
就像炮仗堆遇見了火苗,吳端逮著那小伙計臭罵一頓。整整罵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他罵得喉嚨發(fā)干,小伙計吐沫星子噴了滿臉的時候,他才停了下來。
“進來什么事兒?沒事兒出去跟我倒杯水去!”
小伙計委委屈屈地讓開身子,從門后走過來一個瘦長臉,略瘦的富商。
“你好,是吳經(jīng)理吧,吳經(jīng)理好!”
叫我吳經(jīng)理,不是“吳副經(jīng)理”,這人上道,吳端臉色立馬由陰轉(zhuǎn)晴,慢悠悠地邁著方步走回辦公桌后面,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之所以第一印象是富商,吳端的判斷是有道理的。雖然眼前這人長得略瘦,但是和那些逃難來的難民不同,眼前這人氣色光澤都非常亮眼,一看就是平素生活條件比較好的。
這些都是內(nèi)在的,光看外在,眼前這人一身天津衛(wèi)時興的雪青色綢布直綴,腳蹬英格蘭踢死牛洋皮鞋,更顯身份的是他手上帶的手表,整個表盤亮閃閃的,怕是鑲嵌了不少小鉆。
有錢人!吳端判斷完畢,語氣客氣起來。
“小伙計不懂事,不撥就不轉(zhuǎn),總得教訓一下。剛才對不住,對不住了?!?br/>
那富商自然是說:“哪里,哪里?!?br/>
兩人客套一番,吳端就直入正題:“不知貴客光臨寶號,有什么事情是我們能幫忙的?”
提到這個富商好像有些緊張,他靠近吳端,神神秘秘地說:“是有要事找貴號幫忙,不過,能不能把那個拉上?”富商指了指窗簾,擔憂地看了一下外面。
吳端自然說可以。
富商招了招手,叫人提了兩個箱子過來??聪渥哟笮?,每個都有一米長,一米寬,但是居然要幾個壯漢抬進來,吳端馬上就提起了精神。
這么重,莫不是?吳端心里抖了一抖,看到幾個抬東西的人出去,小跑去拉上了窗簾,看富商慢慢打開箱子,銀色的光芒照亮了這間屋子。
竟然是整整一萬兩白銀!
總經(jīng)理辦公室內(nèi),小野昭化拿出一個十兩重的白銀放在嘴里啃了啃,看到元寶上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牙印。
他臉色沉重地說:“白銀質(zhì)地較軟,銀兩越硬,就代表里面的雜質(zhì)含量越多,這么軟的質(zhì)地,含銀量肯定很高。不是一般富戶所能打造出來的,上面沒有標志,也不是官銀,那么肯定是某位封疆大臣私造的銀兩。可是這又說不通,如果是私造的銀兩,為什么要往關(guān)東運?”
一般來說,鏢局每壓一次金銀鏢最少得五十抽一,但是不同的線路,價格又有不同。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暢通,沿途有官兵駐守,鏢局的價錢就便宜。但是通往關(guān)東的鏢局,只有內(nèi)華一家獨大,所以價錢自然就由他們定。
二十抽一,一萬兩銀子就有五百兩銀子的抽成,也算一筆大生意了。按照洋行的慣例,辦成這端生意的吳端也有豐厚的酬勞可拿,所以他就千方百計想把這樁生意辦成。
“回總經(jīng)理的話,聽說是往關(guān)東運,這個我還真落了一個心眼。我派人悄悄跟蹤這個姓王的富商,根據(jù)手底下人的匯報,這個富商先后在天津衛(wèi)好幾家香胰廠商訂貨,訂單加起來足有二三十萬輛之巨。雖說訂貨只交定金三成,那也有六七萬兩。他能有這么多錢,這一萬兩自然就是毛毛雨了?!?br/>
聽完吳端的話,小野昭和本來就不堅定的內(nèi)心也有些偏移了,但是他小心謹慎慣了,本能的還是感覺有些不對。
現(xiàn)在的天津衛(wèi),他們內(nèi)華洋行走鏢被劫匪給搶了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種情況下,怎么會有官方背景的富商找內(nèi)華洋行來運送銀兩?
還有,怎么這么巧,這富商偏偏要選擇這個時候大批量囤積香胰,事情是不是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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