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少卿是夜幕降臨之時才到的行宮,一進門,立即被慕之召和肖氏捉著直往慕云歌的床前。慕云歌還沒有醒,呼吸均勻暫時沒有危險,但性命仍然不能保障。
梅少卿一路過來就聽南宮瑾說了中毒的經(jīng)過,一張俊容鐵青,恨不得將那放箭之人抽經(jīng)扒皮。此刻見著了慕云歌的傷勢,提著心總算是松了些,魏時處理得不錯,剩下的毒雖然會要命,卻不會一下子就要了命,總算還有時間。
梅少卿開始解毒,前殿的魏時和南宮瑾也開始發(fā)難了。
“陛下,圍獵之時有人暗放毒箭,可見是處心積慮并非誤傷,請陛下徹查!”南宮瑾單膝跪下,誠懇地請求武帝。
武帝的臉色同樣是不好看。
慕之召現(xiàn)在是他頗為倚重的朝臣,是他的錢袋子,慕之召的寶貝女兒在自己的眼皮弟子下出了事情,無論如何也是咽不下去這口氣的。武帝一拍桌子,整個人跳了起來:“查,立即給我查!什么人這么無法無天,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不把國法放在眼里!”
魏時冷笑了一聲:“慕小姐初來京城,兒臣實在想不出會得罪了什么人……”
“那人是埋伏在我們必經(jīng)的路上,肯定蓄謀已久。”南宮瑾冷靜的分析著:“末將看過他放箭的角度和力道,都完完全全是沖著慕云歌去的。要不是陸令萱擋了一下,只怕云歌傷勢更重。陛下,此人末將已經(jīng)擒獲,要不要傳進來提審?”
武帝道:“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嗎?”
“查清了?!蹦蠈m瑾抱拳:“末將去京城請梅少卿時曾讓副將去點查,隨行名冊中并無人丟失,各府的家眷也沒有少缺。不過,末將還是發(fā)現(xiàn)了端倪,此人是來自江湖?!?br/>
“江湖?”武帝蹙眉不明白:“一個江湖人,刺殺朝廷要員的家眷做什么?”
“他是混進來的。”南宮瑾道:“是個殺手,雇他的人應(yīng)該也是隨行的?!?br/>
“招了是誰了嗎?”武帝凝聲問。
南宮瑾搖頭:“他口風(fēng)很緊,逼問出這些已經(jīng)很不容易,對于雇主的名字,他是打死也不肯說的,被逼問得緊了,已經(jīng)咬舌自盡!”
魏時重重哼了一聲:“便宜他了!”
線索依然中斷,武帝陷入了迷惑,南宮瑾和魏時雖然有滿肚子的話,卻一個字也不能說,只能裝傻充愣。
武帝思考了片刻,才嘆了口氣:“罷了,暫時查不出來也不要緊,回京之后讓刑部的人立個卷宗。至于慕小姐……無辜受難,該是有補償。你們這次的收獲不錯,等會兒結(jié)果出來,無論輸贏,朕都有重賞。至于賞什么……時兒,你覺得呢?”
魏時忽然被點名,挑了挑眉:“父皇問兒臣?兒臣可不懂封賞的那一套,不如問問禮部尚書?”
“問他做什么!”武帝微笑:“朕是想問你的意思?!?br/>
魏時飛快地思考起來,以往這樣的問題都是問的禮部,武帝突然問他的意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試探嗎?他不顧一切的抱著慕云歌上來,就算武帝當(dāng)時沒有起疑,這會兒也多半回過了味兒來……
怎么回答才好?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若是避而不答,只怕更顯得心中有鬼,若是坦誠,父皇便要猜忌。
魏時抿嘴而笑:“慕小姐柔弱,這次又是受害者,雖然父皇說要重賞,但她終究是臣女,身份低微,賞輕賞重了都不合適。金銀財帛慕家也不缺,不如賞她個虛銜?”
“虛銜嗎?”武帝聽罷,面色似乎輕松了一些,果真沉吟起來……
魏時給了南宮瑾一個別有深意的顏色,南宮瑾頓時會意,跟魏時唱起了反調(diào):“陛下,虛銜會不會太輕了些?慕大人為國出力,云歌雖是女子,可也是個才女,若賞得太輕,只怕天下人議論紛紛……”
“瑾兒覺得呢?”武帝一愣,沒想到她會反對,下意識的看向她。
南宮瑾道:“陛下先前就有說,這次贏的隊伍官進一級。末將已是一品大將,再進也沒什么大用。云歌不同,陛下不如給她個官兒當(dāng)當(dāng)?”
“哈哈,你呀!”武帝笑出聲來:“官豈是那么容易當(dāng)?shù)?,慕小姐都還沒及笄呢!”
說完,不等南宮瑾多言,已是用剩下的話擋住了她的嘴:“就按時而說的吧,給個虛銜。嗯,如果大魏封賞的郡主就瑾兒一個,不過瑾兒是立了功名至實歸,慕小姐嘛……封個三品貞淑,應(yīng)該不輕了。”
大魏女子分封,未出嫁前便只有三個等級,三品貞淑,二品君如,一品郡主。這已然是破格,魏時很是滿意這個結(jié)果,總算幫云歌走出了第一步。
齊春進內(nèi)殿宣旨,慕之召帶著滿腔愁緒出來接了旨意,心中不知是福是禍。
慕云歌醒來已是深夜,武帝格外開恩,讓她在內(nèi)殿歇息,自己則是去了蕭貴妃的宮室。肖氏守在床前,握著她的手已睡熟,慕之召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頭一點一點的也在打瞌睡。
慕云歌一睜開眼睛就瞧見這一幕,心仿佛被什么填滿,已眼中已經(jīng)濡濕。
這世上原就爹娘最愛她!
最先發(fā)現(xiàn)她醒來的是慕之召,他點了個頭把自己點醒,這才發(fā)現(xiàn)云歌睜開了眼睛,忙湊上去輕聲問:“云歌,渴么?喝點水?”
梅少卿吩咐過,這毒藥解了之后要大量喝水,否則會難受。床前的小桌上備了熱水涼水,隨時可以入口。
慕云歌也覺得口渴,點了點頭,輕聲說:“好,謝謝爹!”
慕之召扶著她的肩膀,喂了她半碗水,動靜驚醒了肖氏,肖氏要站起來,慕之召忙又轉(zhuǎn)身道:“我來,你歇著。”
一家人環(huán)顧著四周宮室,富麗堂皇中難免生出幾分悲戚,慕之召把武帝的旨意念給慕云歌聽,她也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慕之召看著女兒沉默的表情,心中更是難受和不知所措,只得問:“云歌,這以后的路,你得全靠自己了?!?br/>
三品貞淑雖沒有自己的官銜高,可……從今以后代表著女兒再也不單單是自己的女兒了。貞淑……那是皇家的封賞!
肖氏壓低了聲音垂淚:“生養(yǎng)長大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變成別人家的了?這以后,云歌的婚事只怕都由不得咱們了?!?br/>
慕之召摟緊她,輕輕嘆了口氣。
慕云歌也默然,胸中翻騰出難言的怒火。武帝……魏家的上位者是否都跟魏善至一樣,永遠不會把別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不過她覷了覷肖氏的眼睛,什么也沒說。
梅少卿正好進來查看,發(fā)現(xiàn)她醒了,忙上前來看傷口是否炎癥。
肖氏見著他,忽地心中一喜,一個主意冒上了心頭,輕輕扯了扯慕之召,退出了內(nèi)殿。一出門,她便問慕之召:“夫君,若是趕在陛下給云歌賜婚之前為她定一門親事,是否就能避開賜婚了?梅公子常來慕家,人品心性你都是知道的……”
“可梅公子那樣的顯赫人家,愿意嗎?”慕之召欣然同意,只是又有些擔(dān)心。
肖氏篤定地道:“梅老太爺很喜歡云歌,梅公子若不中意咱們云歌,能三天兩頭往家里鉆嘛?剛剛他來時的那個臉色你也不是沒瞧見。”
“好,我去探探口風(fēng)?!蹦街冱c了點頭,又道:“你也累了一天,先去歇著。我在這等梅少卿出來。乖,要為孩子著想?!?br/>
肖氏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也的確是累,由玉珊扶著去睡了。
梅少卿查完了傷勢,見慕云歌面色蒼白,整顆心都疼得一抖,忙低聲問:“疼嗎?我在金瘡藥里加了些麻醉的藥,應(yīng)該會好些?!?br/>
“不疼?!蹦皆聘钃u了搖頭,怪不得剛剛醒來完全感覺不到傷口的存在,原來是梅少卿下了功夫,她心中好生感激,這次是自己粗心大意,要不是梅少卿后果不堪設(shè)想:“多謝師兄從京城快馬趕來相救?!?br/>
“好啦,師兄妹還說這些!”梅少卿嗔笑:“快把身子養(yǎng)好才是正經(jīng)?!?br/>
說罷,見慕云歌實在疲倦,他便細心地問慕云歌掖了掖被角,溫柔地吩咐:“睡吧,我和譽王殿下在外殿下棋,有事讓婢女叫我們?!?br/>
慕云歌嗯了一嗓子,當(dāng)真合上眼睡去。
梅少卿看了會兒她恬靜的睡顏,才轉(zhuǎn)身出去。想起魏時,頓時又沉下臉來:他守在這里也就罷了,他是大夫合情合理,魏時干嘛也來湊熱鬧?莫非……他的心一跳,猛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過往種種豁然全部解開。
他第一次向魏時談起慕云歌時,魏時上翹的嘴角;
他在金陵往慕家跑,遠在京城的魏時明明沒病還把他找了回去;
碧凌書院里,他忙著跟慕云歌套近乎,魏時那一臉的吃人表情……
他不敢置信地瞪向前殿,這些疑惑轟然炸開,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身子仿佛被什么打壓,瞬間整個人都矮了一截,不必問,他也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就是事實,前所未有的迷茫、震驚、痛苦都涌上了心頭。
魏時為什么不與自己明說,想必魏時的內(nèi)心也同自己一樣,在這個問題上掙扎不前吧。
梅少卿心事重重,沒注意到站在暗處的慕之召已走到身邊,伸手攔住了他。
“梅公子,這邊請,慕某有幾句話想問公子?!蹦街賹⑺揭贿?,低聲而謹慎地看了看外面。
備注:補更昨日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