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山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沖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林商，不想再獨自守著“移魂留影”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

    林商只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cè)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你……”

    黏|膩的咕噥聲似有些溫|濕酒意，自稱域外蜃樓首富公子的允中口音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幾乎讓人誤以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水打濕的雜草野地，而是鋪著厚厚獸皮的柔軟床墊之類。

    “……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什么左右時局的大人物吧？那種事留給上頭的人去做就好，用不著我們出頭。”

    “我……”

    “就算妖尸大殺四方，排隊也輪不到我們?nèi)ニ?。你覺得，妖尸會殺到我們這種地方的機會有多少？”

    烏山一凜，忽爾無話。

    “劍能殺人，豆腐則不，你會不會說豆腐比刀劍無用？”

    林商背對著他嘟囔著，舒服得卷成了一整團(tuán)?！盁o用之用，也是一種用途。摻和菜蔬煮一鍋清湯，刀劍比不上豆腐——妖尸什么的，自有那些個大人物擔(dān)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爺即可，其他就甭操心了?！?br/>
    “你說的”無用之用“，也包括‘移魂留影’么？

    長老舍命托付的，豈能說不管便不管？這一切……沒你說得那么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話，就……

    烏山正想開口，又被林商的惺忪睡語打斷。

    “別，什么都別說?！?br/>
    他嘀咕著，聲音漸漸沉落：“這樣明天總掌問起來，我就不用說謊了。我當(dāng)豆腐當(dāng)?shù)煤荛_心，一點兒也不想有什么出息，你小子也一樣，烏山……想想你阿爺?！薄?。——我都同總掌說了，她還問什么？——就算要問，又怎么會是問你？

    烏山滿心疑惑，身旁卻已傳出如雷鼾聲。林商和烏山最大的不同，在于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將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時半刻，林商也絕不放過。

    白日將起，圣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鑄器司后進(jìn)之司到成了城中摳機，天未大亮，寢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鑼叫喚。

    烏山與林商沒敢等到鑼聲大作，補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寢室里疊被換裝、梳洗干凈，往膳房幫年長的弟子如于喜等盛粥打菜。

    圣山城中人丁眾多，每日一睜眼便有數(shù)萬張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幾處，最大的飯?zhí)靡淮文芄┣送瑫r開桌用餐。煉器的工匠學(xué)徒、持安司的精甲駐軍、直屬世子統(tǒng)轄的巡檢司等，都不在一處吃飯。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總掌院里又各有專門的內(nèi)膳，可說是規(guī)矩繁復(fù)，千絲萬縷。

    鑄器司是內(nèi)院核心，不必像巡檢司或鑄煉房那樣，一開就是幾百人的伙，但求吃飽，不辨精粗。通常鑄器司的弟子們都在廚廷司直屬的大膳房用飯，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莊客家人，也有講究。

    烏山、林商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幾次，漱去嘴里的酒氣，搓搓凍僵的雙手。快步來到廚廷司直屬的大膳房。

    這“廚廷司”顧名思義，就是個專辦筵席的單位，總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廚工雜役，統(tǒng)一采辦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里燈火通明，十余名廚子正揮鏟吆喝。三倍于這個數(shù)字的灶鼎中竄出茫茫水霧，數(shù)不清的下手雜役在熱氣蒸騰間交錯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里無一物不在律動、無一處不發(fā)出聲響，明明沒有門牖阻隔。清晨的寒露卻怎么也滲不進(jìn)這里。殘料的生青氣息與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強悍的生命力。

    烏山非常喜歡這里。

    離開打鐵洪爐之后，只有每天來打飯的半個時辰里，他才稍覺得精神。

    飯?zhí)弥杏幸簧倌?，沉默寡言，與烏山在一桌，細(xì)嚼慢咽不溫不火，諾大飯?zhí)美峭袒⒀室簿退@般吃法，顯得格格不入與眾不同。

    “那是誰？”烏山悄聲問。

    林商瞟了一眼：“上個月新來的。聽說是餓倒在山腳下，被火頭給撿了上山，姓名問不出來，聽說不會說話。廚里的人都管他叫‘啞巴’?！?br/>
    烏山見少年縮回角落，低聲道：“看著像大戶出生，到是與我等不同。”

    長孫望著手掌，神情肅穆，也不答話。

    烏山與林商在大膳房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于喜等前來用膳，正自犯疑，忽見一名同寢弟子匆匆趕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快……集宣廳……集合……”

    遠(yuǎn)方依稀有銅鑼聲響，那是鑄器司獨有的召集令號。烏山與林商交換眼色，拔腿朝集宣廳的方向奔去。

    廳內(nèi)，百余名弟子各按職級分列，服色劃一、挺拔俊秀，煞是好看。只有烏山林商二人最不稱頭，位置恰恰就在門邊，兩人輕手輕腳挨近鏤空的門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所幸前排也無人注意。

    當(dāng)值的管事點齊人數(shù)，轉(zhuǎn)身走入后進(jìn)。不多時，一股幽幽梅香漫出廳堂，垂簾微揭，一雙小巧的淡紫繡鞋跨過低檻，裸露的一小段酥膩足踝猶如雪砌，說不出的玉雪可愛，竟是易影柔親來。

    眾人一齊躬身，易影柔云袖一揮，當(dāng)是回了禮，隨意落座。

    “諸位辛苦了。”

    她抿了口茶，美眸環(huán)視，清脆動聽的喉音回蕩在廳堂里。

    “眾所皆知，荒極四方鋒會之日降至，也是最大的商會賣場。這次商會定于本城，鑄器司更是城中頷首，須得妥善置辦、務(wù)求善美，以免貽笑大方，墜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

    靈臺天鑄、火焚金闕、蕩月宮、玄火圣山四大鑄號，每年均于春分之時舉行同盟商會，各出器械，論斷鑄造優(yōu)劣，說是商會也是展示實力，靈臺天鑄本不用來，但同出武林又是同行，便不曾落后。蕩月宮專做女子甲衣，雖與其他三家沒有利益沖突，但也需買賣，如此盛會倒是非來不可。其實每年爭的最激烈處，到是剩下兩家。

    烏山低頭傾聽，忽聽她話鋒一轉(zhuǎn)：“……眼下距商會已近，諸事繁忙，千頭萬緒，我書齋里的工作已應(yīng)付不來。因此，與曾管事商量之后，決定再用兩名新的隨班聽堂，一在內(nèi)吏堂、一在梅香院，毋須輪值，便宜行事。明確的職務(wù)區(qū)分，待商會之后再做調(diào)整?！?br/>
    行伍里掀起一陣小小騷動。開春以來，關(guān)于擢升的流言傳了再傳，都聽得不新鮮了，眼下終于是揭曉的時刻。

    于喜挺起胸膛，左右投來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易影柔接過曾管事遞來的一封簽條，低聲問：“是這兩個沒錯罷？”

    曾管事微微一怔，見機極快，不慌不忙道：“小人們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確是這兩人最為合適。還請總掌先過目，再行定奪?！?br/>
    易影柔搖搖頭：“不用，你辦事我一向放心。”

    打開簽條，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候行室林商，域外蜃樓富商林家之子，精通算數(shù)、文書嫻熟，入城六載，言行忠謹(jǐn)堪付重任，于茲薦用。”

    螓首微抬，遙遙投來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說道：“準(zhǔn)?！?br/>
    “多謝總掌?！?br/>
    曾管事團(tuán)手作揖。

    半晌有人省覺，失聲脫口：“林商！”

    “啊，怎能是他？”

    “日、林商？哪……哪個林商？”

    “全鑄器司只一個林商！”

    說的人氣急敗壞，也不知慌什么：“沒聽管事說么？是候行室的林商！”

    被點名的人只怕錯愕更甚。

    林商瞠目結(jié)舌，口水差點沒淌下，偶一抬頭，才見前排轉(zhuǎn)過一張灰敗面孔，于喜咬牙切齒，投來一雙恨火熊熊的目光，彷佛瞪著什么骯臟物事，恨不得將林商一身的白肉給絞出油來。

    易影柔接著念：“候行室烏山，鐵錠鎮(zhèn)庶民，沃匠師之孫，入城十二載。此子臂助義盟，奮不顧身，嘉其忠勇，于茲薦用。”

    喃喃低問：“便是昨夜救回殷三掌殿的那一位么？”

    語聲雖輕，前排卻清晰可聞。

    曾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轉(zhuǎn)，心下雪亮。無論總掌問什么，便只有一個答案。

    “是這個孩子。”

    老管事雙手團(tuán)抱，微微彎腰，模樣不卑不亢。

    易影柔滿意點頭。

    “就這么辦。眾人便散了罷，各自忙去，切莫浪費晨光。”

    滿廳轟應(yīng)，弟子們秩序井然，魚貫走出廳堂。

    她翩然起身，順手將簽條折了三折，收進(jìn)腰帶褶里，悠然道：“林商速往內(nèi)吏堂，即刻起歸鮑管事所轄，凡事聽他調(diào)遣，不得有誤。”

    美目流沔，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神情似笑非笑：“至于你，烏山。你跟我來。”

    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易影柔的安排。

    烏山跟在她身后約五步之遙，兩人在內(nèi)城彎曲的廊廡間快步行走著。

    適才在大廳，易影柔不經(jīng)意間顯露的調(diào)皮不過一瞬，隨即恢復(fù)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模樣，甚至有些刻為之的生硬。

    “隨我去晉見城主?！?br/>
    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繡鞋細(xì)碎，恍若飄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集宣廳去。

    烏山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沖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林商，不想再獨自守著“移魂留影”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

    林商只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cè)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你……”

    黏|膩的咕噥聲似有些溫|濕酒意，自稱域外蜃樓首富公子的允中口音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幾乎讓人誤以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水打濕的雜草野地，而是鋪著厚厚獸皮的柔軟床墊之類。

    “……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什么左右時局的大人物吧？那種事留給上頭的人去做就好，用不著我們出頭。”

    “我……”

    “就算妖尸大殺四方，排隊也輪不到我們?nèi)ニ?。你覺得，妖尸會殺到我們這種地方的機會有多少？”

    烏山一凜，忽爾無話。

    “劍能殺人，豆腐則不，你會不會說豆腐比刀劍無用？”

    林商背對著他嘟囔著，舒服得卷成了一整團(tuán)?！盁o用之用，也是一種用途。摻和菜蔬煮一鍋清湯，刀劍比不上豆腐——妖尸什么的，自有那些個大人物擔(dān)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爺即可，其他就甭操心了?！?br/>
    “你說的”無用之用“，也包括‘移魂留影’么？

    長老舍命托付的，豈能說不管便不管？這一切……沒你說得那么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話，就……

    烏山正想開口，又被林商的惺忪睡語打斷。

    “別，什么都別說?！?br/>
    他嘀咕著，聲音漸漸沉落：“這樣明天總掌問起來，我就不用說謊了。我當(dāng)豆腐當(dāng)?shù)煤荛_心，一點兒也不想有什么出息，你小子也一樣，烏山……想想你阿爺。”——阿爺?！叶纪傉普f了，她還問什么？——就算要問，又怎么會是問你？

    烏山滿心疑惑，身旁卻已傳出如雷鼾聲。林商和烏山最大的不同，在于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將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時半刻，林商也絕不放過。

    白日將起，圣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鑄器司后進(jìn)之司到成了城中摳機，天未大亮，寢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鑼叫喚。

    烏山與林商沒敢等到鑼聲大作，補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寢室里疊被換裝、梳洗干凈，往膳房幫年長的弟子如于喜等盛粥打菜。

    圣山城中人丁眾多，每日一睜眼便有數(shù)萬張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幾處，最大的飯?zhí)靡淮文芄┣送瑫r開桌用餐。煉器的工匠學(xué)徒、持安司的精甲駐軍、直屬世子統(tǒng)轄的巡檢司等，都不在一處吃飯。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總掌院里又各有專門的內(nèi)膳，可說是規(guī)矩繁復(fù)，千絲萬縷。

    鑄器司是內(nèi)院核心，不必像巡檢司或鑄煉房那樣，一開就是幾百人的伙，但求吃飽，不辨精粗。通常鑄器司的弟子們都在廚廷司直屬的大膳房用飯，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莊客家人，也有講究。

    烏山、林商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幾次，漱去嘴里的酒氣，搓搓凍僵的雙手?？觳絹淼綇N廷司直屬的大膳房。

    這“廚廷司”顧名思義，就是個專辦筵席的單位，總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廚工雜役，統(tǒng)一采辦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里燈火通明，十余名廚子正揮鏟吆喝。三倍于這個數(shù)字的灶鼎中竄出茫茫水霧，數(shù)不清的下手雜役在熱氣蒸騰間交錯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里無一物不在律動、無一處不發(fā)出聲響，明明沒有門牖阻隔。清晨的寒露卻怎么也滲不進(jìn)這里。殘料的生青氣息與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強悍的生命力。

    烏山非常喜歡這里。

    離開打鐵洪爐之后，只有每天來打飯的半個時辰里，他才稍覺得精神。

    飯?zhí)弥杏幸簧倌?，沉默寡言，與烏山在一桌，細(xì)嚼慢咽不溫不火，諾大飯?zhí)美峭袒⒀室簿退@般吃法，顯得格格不入與眾不同。

    “那是誰？”烏山悄聲問。

    林商瞟了一眼：“上個月新來的。聽說是餓倒在山腳下，被火頭給撿了上山，姓名問不出來，聽說不會說話。廚里的人都管他叫‘啞巴’?！?br/>
    烏山見少年縮回角落，低聲道：“看著像大戶出生，到是與我等不同。”

    長孫望著手掌，神情肅穆，也不答話。

    烏山與林商在大膳房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于喜等前來用膳，正自犯疑，忽見一名同寢弟子匆匆趕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快……集宣廳……集合……”

    遠(yuǎn)方依稀有銅鑼聲響，那是鑄器司獨有的召集令號。烏山與林商交換眼色，拔腿朝集宣廳的方向奔去。

    廳內(nèi)，百余名弟子各按職級分列，服色劃一、挺拔俊秀，煞是好看。只有烏山林商二人最不稱頭，位置恰恰就在門邊，兩人輕手輕腳挨近鏤空的門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所幸前排也無人注意。

    當(dāng)值的管事點齊人數(shù)，轉(zhuǎn)身走入后進(jìn)。不多時，一股幽幽梅香漫出廳堂，垂簾微揭，一雙小巧的淡紫繡鞋跨過低檻，裸露的一小段酥膩足踝猶如雪砌，說不出的玉雪可愛，竟是易影柔親來。

    眾人一齊躬身，易影柔云袖一揮，當(dāng)是回了禮，隨意落座。

    “諸位辛苦了?！?br/>
    她抿了口茶，美眸環(huán)視，清脆動聽的喉音回蕩在廳堂里。

    “眾所皆知，荒極四方鋒會之日降至，也是最大的商會賣場。這次商會定于本城，鑄器司更是城中頷首，須得妥善置辦、務(wù)求善美，以免貽笑大方，墜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br/>
    靈臺天鑄、火焚金闕、蕩月宮、玄火圣山四大鑄號，每年均于春分之時舉行同盟商會，各出器械，論斷鑄造優(yōu)劣，說是商會也是展示實力，靈臺天鑄本不用來，但同出武林又是同行，便不曾落后。蕩月宮專做女子甲衣，雖與其他三家沒有利益沖突，但也需買賣，如此盛會倒是非來不可。其實每年爭的最激烈處，到是剩下兩家。

    烏山低頭傾聽，忽聽她話鋒一轉(zhuǎn)：“……眼下距商會已近，諸事繁忙，千頭萬緒，我書齋里的工作已應(yīng)付不來。因此，與曾管事商量之后，決定再用兩名新的隨班聽堂，一在內(nèi)吏堂、一在梅香院，毋須輪值，便宜行事。明確的職務(wù)區(qū)分，待商會之后再做調(diào)整?！?br/>
    行伍里掀起一陣小小騷動。開春以來，關(guān)于擢升的流言傳了再傳，都聽得不新鮮了，眼下終于是揭曉的時刻。

    于喜挺起胸膛，左右投來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易影柔接過曾管事遞來的一封簽條，低聲問：“是這兩個沒錯罷？”

    曾管事微微一怔，見機極快，不慌不忙道：“小人們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確是這兩人最為合適。還請總掌先過目，再行定奪。”

    易影柔搖搖頭：“不用，你辦事我一向放心?！?br/>
    打開簽條，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候行室林商，域外蜃樓富商林家之子，精通算數(shù)、文書嫻熟，入城六載，言行忠謹(jǐn)堪付重任，于茲薦用?！?br/>
    螓首微抬，遙遙投來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說道：“準(zhǔn)?！?br/>
    “多謝總掌。”

    曾管事團(tuán)手作揖。

    半晌有人省覺，失聲脫口：“林商！”

    “啊，怎能是他？”

    “日、林商？哪……哪個林商？”

    “全鑄器司只一個林商！”

    說的人氣急敗壞，也不知慌什么：“沒聽管事說么？是候行室的林商！”

    被點名的人只怕錯愕更甚。

    林商瞠目結(jié)舌，口水差點沒淌下，偶一抬頭，才見前排轉(zhuǎn)過一張灰敗面孔，于喜咬牙切齒，投來一雙恨火熊熊的目光，彷佛瞪著什么骯臟物事，恨不得將林商一身的白肉給絞出油來。

    易影柔接著念：“候行室烏山，鐵錠鎮(zhèn)庶民，沃匠師之孫，入城十二載。此子臂助義盟，奮不顧身，嘉其忠勇，于茲薦用?！?br/>
    喃喃低問：“便是昨夜救回殷三掌殿的那一位么？”

    語聲雖輕，前排卻清晰可聞。

    曾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轉(zhuǎn)，心下雪亮。無論總掌問什么，便只有一個答案。

    “是這個孩子?！?br/>
    老管事雙手團(tuán)抱，微微彎腰，模樣不卑不亢。

    易影柔滿意點頭。

    “就這么辦。眾人便散了罷，各自忙去，切莫浪費晨光?！?br/>
    滿廳轟應(yīng)，弟子們秩序井然，魚貫走出廳堂。

    她翩然起身，順手將簽條折了三折，收進(jìn)腰帶褶里，悠然道：“林商速往內(nèi)吏堂，即刻起歸鮑管事所轄，凡事聽他調(diào)遣，不得有誤?！?br/>
    美目流沔，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神情似笑非笑：“至于你，烏山。你跟我來?！?br/>
    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易影柔的安排。

    烏山跟在她身后約五步之遙，兩人在內(nèi)城彎曲的廊廡間快步行走著。

    適才在大廳，易影柔不經(jīng)意間顯露的調(diào)皮不過一瞬，隨即恢復(fù)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模樣，甚至有些刻為之的生硬。

    “隨我去晉見城主?！?br/>
    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繡鞋細(xì)碎，恍若飄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集宣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