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郎最后還是去宴席上露了個(gè)面，他兒子是今日的主角，做爹爹的躲在后頭倒叫人恥笑了，他略坐了坐便回去了，在梅苑門口，一個(gè)陌生的媽媽正在和青霧說話，青霧見他來，一時(shí)不知道擺什么表情。

    “怎么了？”

    那媽媽是守側(cè)門的，忙道：“方才有一伙人說要找小少爺和林爺，我便問他們是誰，那些人說是姓林的。”

    蕭云郎一愣，他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問道：“可是林家的玉茗二哥回來了？”

    那媽媽尷尬道：“那些人只說姓林，卻沒有說是誰?！?br/>
    “你帶我去看看?！?br/>
    青霧也跟了上去，問道：“小少爺，要奴婢去前面把林爺叫回來么？”

    蕭云郎停住了腳步，有些猶豫道：“你去我屋里看看她們是不是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再去叫幾輛馬車來?！?br/>
    “是?！?br/>
    蕭云郎實(shí)在有些猶豫，他一直知道二哥一家會回來，也知道就在最近這幾天了，可是他最近一因?yàn)榘⒂薅驗(yàn)轲B(yǎng)身子，一直沒有來得及考慮這件事。他們來得突然，蕭云郎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送他們回南蓑巷的林宅安置。他心里還有幾分忐忑，等跟著媽媽到了側(cè)門，有幾個(gè)下仆大約是好奇，一直在張望外面的情景，蕭云郎下意識整了整衣裳，探頭看出去，這一眼，蕭云郎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林玉嵐的二哥林玉茗今年應(yīng)該是剛滿四十歲，可是蕭云郎見的這個(gè)男人滿面風(fēng)霜，臉色說不清是枯黃還是暗黑。楊氏手揣在袖子里，坐在臺階上，沒有回頭看人，蕭云郎又看到了倚在墻上的林昭璟，林昭儒帶著兩個(gè)妹妹站在一邊，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蕭云郎嗓子有些啞，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二哥，二嫂，你們回來了?！?br/>
    林玉茗愣愣地，“嗯”了一聲。

    蕭云郎于是又不知道再說什么，好在車夫已經(jīng)趕著馬車來了，蕭云郎道：“宅子已經(jīng)收拾好了，我叫人先送你們回去?！?br/>
    “林玉嵐呢？”楊氏忽然道。

    “他......”蕭云郎道，“今日是我們兒子阿愚滿月的日子，玉嵐在里面陪客，等晚些時(shí)候，我們便回去?！?br/>
    楊氏的聲音聽不出什么喜怒來，她微微側(cè)了側(cè)身，道：“你們也有兒子了啊?！?br/>
    “嗯，叫阿愚。”

    其它人都不說話，蕭云郎也沉默了下來，一會兒后他對車夫道：“帶他們?nèi)ツ纤蛳锇??！?br/>
    “是?！?br/>
    林玉茗等人一人拿著一個(gè)裝得滿滿的大包袱沉默地爬上了馬車，蕭云郎目送他們遠(yuǎn)去，心里沉甸甸的，等到馬車不見了蹤影，他才轉(zhuǎn)身回去，結(jié)果走出不遠(yuǎn)，就看見了抱著孩子的林玉嵐。

    蕭云郎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孩子，林玉嵐沉默著去了馬房，縱馬離開了伯府。

    蕭云郎抱著阿愚回了梅苑，看著紋兒幾個(gè)把最后的衣物收攏起來，今晚上他們也要回去南蓑巷住了。過了好一會兒，蕭云郎的心里依舊不能平靜下來，他感到既酸澀又難過，阿愚這時(shí)候還哭了起來，蕭云郎怎么哄都哄不好他，好在這時(shí)候袁如珩走進(jìn)門來，問道：“阿愚怎么了？”

    蕭云郎把阿愚遞過去，自己側(cè)過了身去。

    袁如珩一邊哄孩子一邊問道：“怎么了？方才不還好好的么？”

    蕭云郎哽咽道：“我做錯(cuò)事了?！?br/>
    袁如珩頓了頓，問道：“林玉嵐呢？”

    “不是因?yàn)樗俏遥?.....剛才，被流放邊疆的二哥一家回來了，在側(cè)門那里，我竟然覺得有一絲難堪，叫他們?nèi)ツ纤蛳?，沒有請他們進(jìn)來歇歇腳，我答應(yīng)過玉嵐要好好照顧他們的，可是......”蕭云郎捂住臉道，“我做錯(cuò)了，玉嵐回家去了。”

    袁如珩把阿愚交給奶娘，叫她抱著阿愚出去，才坐到蕭云郎身邊道：“云郎，你沒有做錯(cuò)，你收留他們是因?yàn)樗麄兪橇钟駦沟挠H人，可他們與你畢竟沒什么關(guān)系，在侯府的時(shí)候你們并不親密，分開這幾年，你們關(guān)系越發(fā)地淡了，不光是祖母，我也不贊同你們住在一個(gè)屋檐下，沒有人有資格——包括是林玉嵐——他們都沒有資格叫你貼心照顧他們，這句話也許是有些自私，可是云郎，你是我的表弟，你憑什么去照顧那些人呢？就為了林玉嵐？”

    蕭云郎平靜了下來，道：“我大哥也說過很像的話，已經(jīng)是兩三年前了，大哥說我是肅安公的外孫，錦江伯的兒子，沒有必要對任何人委曲求全，可是我是要和玉嵐過一輩子的，我不想叫玉嵐不開心。”

    “他怎么會不開心呢？你已經(jīng)對他足夠好了?！?br/>
    “玉嵐一直在做一些很危險(xiǎn)的事情，我不能幫他，我本來應(yīng)該幫他把家里照顧好的。”

    袁如珩沉默了一會兒，道：“林玉嵐生在林家，的確是可惜了，皇上一開始用他，為的是他熟悉林玉清曾接觸過的人，他很敏銳，江南買茶查出了沈墨白所在，雖無官職，也把羽林衛(wèi)一批人壓制得服服帖帖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云郎，他也是想叫你好過一些，他證明了自己就算無官無爵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怕自己配不上你?！?br/>
    蕭云郎看著他，愣愣道：“是么？”

    袁如珩微笑道：“不要把自己擺得太低了，云郎，娶到你是他的福氣。在以前，林家還有與蕭家相提并論的底氣，可是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衰敗了，這是事實(shí)，而且不是你造成的，是林玉清自己做的孽，不管是林玉嵐或是林玉茗都該明白，現(xiàn)在的蕭家與林家已經(jīng)是一個(gè)天上一個(gè)地下了?！?br/>
    蕭云郎輕嘆一聲，道：“我明白了。”

    “今天，你做得很對，要是我，我也會那么做的?！?br/>
    賓客散盡后，林玉嵐還是沒有回來，蕭云郎把行禮收拾好，去前院與父母告別，蕭粟和小袁氏已經(jīng)知道了下午的事情，便沒有繼續(xù)挽留，蕭粟看蕭云郎臉色不好，道：“若是住不好，再回來?！?br/>
    “嗯，我知道了，爹爹?！?br/>
    蕭云郎把阿愚抱好坐上了馬車，奶娘與他坐在第一輛馬車?yán)铮捲评刹徽f話，奶娘哄阿愚的聲音都小了起來，蕭云郎注意到后，便擠出個(gè)笑來，道：“今天阿愚收到了不少東西，陸媽媽，你都收起來了么？”

    “都收好了，有一柄玉如意是難得的珍品，皇上皇后賞賜的寶物我單獨(dú)放了以來，給阿愚留著做傳家的寶貝。”

    蕭云郎笑了笑，逗了逗兒子，阿愚很給面子地笑了起來，蕭云郎的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

    一直到了南蓑巷林宅，蕭云郎下車的時(shí)候想，真是好久沒有回來了，不知道里面會是什么樣子。紋兒去敲了敲門，一會兒后小廝冬白來開了門，蕭云郎帶著一群搬著行李的下人進(jìn)去，又有些心神不寧起來。

    從垂花門進(jìn)去后，蕭云郎趕到了一絲涼意，便把孩子身上裹的衣裳收了收，一直到了正院，蕭云郎聽到了里面的聲音，他輕嘆一聲，走了過去。

    林玉嵐一直在給林玉茗倒酒，林玉茗一杯接著一杯，兄弟兩個(gè)卻沒有多少話說，楊氏也在席上，不停地吃東西，蕭云郎走進(jìn)去的一刻，幾個(gè)人都安靜了下來。蕭云郎通身的氣息好像與這間屋子太不融洽，他披著一件銀白翠紋的羽毛緞斗篷，抱著的孩子蓋著一件墨色的狐皮小襖，顯得小臉格外得白，在幾道目光的注意下，蕭云郎竟然在自己家中感到了一絲手足無措。

    還好下一刻，林玉嵐就起身過來，把孩子接了過去，對二哥二嫂道：“這是我們的兒子，阿愚。”

    “叫，阿愚？”林玉茗看了過來。

    蕭云郎笑道：“是，大名是林昭愚。”

    林玉茗收回目光，楊氏繼續(xù)吃東西，蕭云郎便在手足無措中又覺得了一絲尷尬，林昭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蕭云郎把阿愚給奶娘后，在林玉嵐身邊坐了下來，他晚上同樣沒有用飯，雖然現(xiàn)在他并沒有什么胃口。

    林玉嵐忽然在桌下抓住了他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蕭云郎的心竟然奇跡般地平定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來，他對林昭璟道：“阿璟已經(jīng)二十有四了，還沒有娶妻么？你妹妹呢？”

    林昭璟淡淡道：“嫁在了西北?！?br/>
    蕭云郎看了林玉嵐一眼，又問道：“昭儒的姐姐，也嫁了？”

    “嗯?！?br/>
    小女孩兒阿霖看起來只有兩三歲，一看年紀(jì)就知道是孝期生的，阿霖的脖子臟兮兮的，小臉兒也黑乎乎的，正在拿著一只雞爪子啃，手指甲露出一片灰黑，蕭云郎有些不舒服，正在想叫丫鬟帶她下去洗洗，楊氏忽然尖叫道：“你這個(gè)死丫頭就知道吃！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

    蕭云郎嚇了一跳，他以為楊氏說的是阿霖，實(shí)際上她罵的是阿萱，阿萱瘦得嚇人，畏畏縮縮的，像一只受驚的小老鼠，蕭云郎這才知道她剛才喝湯把湯水灑到了楊氏的裙子上。

    蕭云郎道：“紋兒，你帶兩個(gè)侄女去另一間吃吧，給侄女們好好洗洗?！?br/>
    “哎?！?br/>
    楊氏沒有理，紋兒便帶著兩個(gè)女孩兒出去了。

    食不知味地吃完，蕭云郎叫下人把他們帶去了兩個(gè)側(cè)院安頓好，就跟著林玉嵐回了他們的臥房。蕭云郎猶豫道：“玉嵐，對不起，我雖然跟你說好了要照顧二哥他們，可是這一天來了，我卻不知道要怎么做了?！?br/>
    林玉嵐伸了伸手臂，蕭云郎便走上前抱住了他，林玉嵐的側(cè)臉在蕭云郎發(fā)際蹭了蹭，輕聲道：“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那個(gè)女孩兒，他們流放途中就有了，我一想起父母和大哥就覺得難過，可是我不能責(zé)怪他們，我也沒有資格質(zhì)問他們，大侄女和二侄女怎么嫁了？嫁給了誰？我都不能問?！?br/>
    蕭云郎覺得今下午自己的自怨自艾像是個(gè)笑話，林玉嵐才是最難過的那一個(gè)，他抱著林玉嵐的手用了用力，安慰道：“你不要自責(zé)，等二哥他們住下來我們再一個(gè)個(gè)問，知道了侄女兒們嫁的地方，就可以送信去問問了，我們不缺銀子，可以給她們送去一些，當(dāng)做嫁妝也好?！?br/>
    “好......”林玉嵐嘆息道，“云郎，還好有你在?！?br/>
    蕭云郎笑道：“不說這個(gè)了，我還沒有看看咱們的新家呢?！?br/>
    林玉嵐放開他，兩個(gè)人在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蕭云郎道：“真好，比以前寬敞多了?！?br/>
    “嗯。”

    蕭云郎湊過去親了林玉嵐一下，道：“去試試新床，我們早些睡，明天早起再商議那些事情?！?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