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矜原本只是一介凡人，來到異元世界就先后成了妖人、怪人、奇人、山人，如今又被呼為神人，連忙遜讓道：“山人非神人也，只不過神人之弟子而已！”
一邊謙遜，一邊請人抽了穿在弓里的騎士長矛，自個兒解下套在脖子上的弓，總算輕松多了，趙矜舉著弓和箭袋道：“眾家兄弟，還有哪位箭法好？即來領(lǐng)山人這副弓箭！”
要說射箭，二十二騎個個不差。平時若論誰箭法好，那肯定要互相推讓，現(xiàn)在卻是以二十二騎對敵千軍，正該當(dāng)仁不讓。于是一人打馬來到趙矜面前，伸出雙手道：“謝恩公賜某弓箭！”
趙矜便將弓箭交予那人，一看那人長得魁梧，先贊一聲：“好漢子！”又見其相貌約略有別于漢人，便問：“兄弟你是哪個民族？漢話講得不錯！”
那人還未答話，就有人叫道：“長毛來也！”趙矜回頭一看，只見幾名東斯勇士當(dāng)前，數(shù)十騎跟著向這邊沖來。蕭銎挽起弓來，勉力拉滿，一箭射去，正中打頭一敵坐騎前胸，頓時馬翻人仰。趙矜身邊的好漢跟著一箭，即中第二名敵人坐騎，又是個馬倒人栽。
第三名敵人不愧是勇士，見前面兩人皆傷，依然嚎叫著沖來。蕭銎手臂有傷，發(fā)力不便。趙矜也看出來了，忙道：“蕭銎兄弟不要勉強！”然而蕭銎眉頭緊鎖，牙齒一咬，一箭射去，正中沖近的敵人面門！敵人慘叫墜馬，空馬嘶叫一聲，向旁邊曠野奔出。趙矜身邊好漢緊跟著再一箭，射中后面一敵坐騎，當(dāng)即又見連馬帶人翻倒。
趙矜連聲喝彩，揮手招呼眾好漢放馬前行，再問身邊好漢姓氏。那好漢稟道：“恩公，小人名喚顏士重，女真人！”
趙矜笑道：“女真人？果然不是漢人?！?br/>
趙矜這話，本無它意。但李荼初識趙矜，還不太清楚趙矜的心思，就怕是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意思，慌忙稟道：“恩公，士重兄弟雖不是漢人，與我等卻是生死之交！我等兄弟之中，頗有女真人、黨項人、回回人?！?br/>
趙矜聽了倒詫異了，李荼為什么要特意來這一番解釋呢？再一想，明白了。
原來，在東方大地，因為漢族早早在人口、經(jīng)濟、文化等方面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而且封建制度早早形成，又有一套孔孟程朱的影響極深重的教化體系，因此一直以來，“華夷之別”、“地域差別”等觀念甚重。相比之下，在西方，從來沒有形成一個絕對優(yōu)勢的民族，各國各族之間交流融合較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們對于民族、地域、國家之間的差別就不是太為看重；西方的封建制度也不是那么根深蒂固，學(xué)派多元化，思想領(lǐng)域的風(fēng)氣就比較開放。
當(dāng)下趙矜笑道：“山人豈是介意什么民族之分、門戶之見？現(xiàn)在可不是閑爭斗氣的時候。亂世之中，能夠結(jié)伴生存的，那就是兄弟！有道是：‘五湖四海皆兄弟’！士重兄弟，還有其他不是漢人的兄弟，咱們大家都要團結(jié)！團結(jié)最最要緊！目前而言，就是要齊心協(xié)力殺退追兵！”
眾人聽這一番話，有聽得懂的，有聽不太懂的，但都白總體的意思，就是說恩公一點兒也不在乎華夷之別。于是眾人皆大喜，他們多是不善言辭的武夫，就用行動表達。李荼、蕭銎將自己手里的弓箭交給回回人安豐、羌人素迷獨。安豐、素迷獨便與顏士重各逞本領(lǐng)，三個人憑著三把弓斷后，追兵一旦逼近，非死即傷！
顏士重本姓完顏，祖上世代為將。蒙古滅金之后因為完顏是金朝國姓，到處搜捕姓完顏的人。顏士重的祖父帶全家奔走西域避難，改了姓氏，隱居下來。后來顏士重的父親被征入伍當(dāng)兵，參加了蒙古軍西征。顏士重見父親老邁，自請接替，加入了金帳汗國的軍隊，受李荼提拔，當(dāng)了個校尉。安豐祖上是阿拉伯人，作為商隊的護衛(wèi)來到西域，娶了西域的女子，定居下來，到安豐已不知過了幾代。素迷獨原是隴西羌人，祖上曾在西夏為將，西夏滅亡后逃到西域，為西遼效力。但是西遼也滅亡了，素迷獨一家丟了官職，變成平民。他們都是因為征兵而從軍，李荼見他們武藝不錯，就與之結(jié)交，收納在自己帳下。
三人箭法厲害，東斯軍吃了不少虧，但在重賞和督促雙重作用下，仍然追趕不舍。趙矜見敵人漸漸呈扇形陣勢，企圖合圍的樣子，不禁心想：“這樣下去，如果被他們圍上就麻煩；或者一直追到雙樹原去，也不妙。必須退敵，才是上策。對了，打仗的道理，‘挽弓當(dāng)挽強，用箭當(dāng)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現(xiàn)在要殺退追兵，我們不妨也來個‘擒賊先擒王’——但不知，敵人到底哪個是王？”
正這么想著，恰好切爾耶夫大公在親衛(wèi)簇擁下，奔到前沿。親衛(wèi)們大聲高呼：“大公有令，抓住一個死囚，就賞二十枚金幣！打死企圖冒犯圣女大人的怪人，就賞二百枚金幣！而且還能得到圣女大人的親自祝福！”
趙矜聽不懂他們懸賞什么，但明白了那幫親衛(wèi)簇擁的必是大公，不禁喜道：“眾家兄弟！山人意欲擒拿敵酋，不知哪位敢與我去？”
眾好漢一聽，豪氣陡生，都高叫：“某等愿隨恩公！”
趙矜大喜：“很好！那么，我先上，大伙兒跟著！咱們一個突擊，得手便跑！”
“全聽恩公吩咐！”眾人便都勒馬轉(zhuǎn)回。
切爾耶夫大公正揮動人馬包抄追趕，想要消滅死囚與怪人，獲得圣女青睞與祝?！涣?，那幫亡命之徒竟然全數(shù)回馬！怪人一馬當(dāng)先，把一支騎士長矛舞得活像是大風(fēng)車似的，卷地而來！
不愧是大公，不必吃虧才知厲害，只憑本能直覺，就明白這位盜寶馬、劫法場、舞風(fēng)車的怪人絕不好惹！當(dāng)下切爾耶夫毫不遲疑，回馬便走！
大公如此，別人怎不動搖？大公口口聲聲說奮戰(zhàn)者可獲祝福、殉職者可上天堂，那他自己怎么不要祝福也不要上天堂？這一下就帶動了好幾名貴族騎士都跟著往回奔走。一個帶幾個，幾個帶幾十個，幾十個帶更多……頓時一大片人都爭相撥馬！
趙矜仗著寶馬，沖鋒在前，但見一堆敵人亂糟糟的再也搞不清大公在哪里，只好不管他了，大呼一聲，將長矛甩出。長矛一箭雙雕，一口氣砸中兩個倒霉鬼，皆當(dāng)場翻落馬下！別的東斯兵將看見，慌得加速逃竄。一時間丟盔棄甲掉武器，一大片軍馬盡皆往后逃去了。李荼一陣追趕，只刺死一個運氣不好掉后面的。三名射箭好手左右開弓，成績也有限。
趙矜哈哈大笑，跳下馬來再撿了一把騎士長矛，扛在肩上，招呼一聲：“長毛看樣子是不追了，大伙兒跟著我，歸去來兮！”
“遵命！”眾人齊聲高呼，都不由得大笑起來。于是將東斯軍掉落的武器挑好的撿起一些，尤其是將能用的弓箭撿了，然后跟著趙矜，踏上前往雙樹原的道路。
那邊切爾耶夫大公逃回城中，自覺沒面子，為了遮羞，就找?guī)讉€手下以先逃為罪刮了一頓。手下們都知道是大公自己懼怕怪人最先撥馬回奔，但誰又能辯駁？只好“他強由他強，清風(fēng)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了。
受到怪人連番騷擾，東斯聯(lián)軍的勝利氣氛受到影響，原本高漲的士氣回落。圣女凱瑟琳亦大為掃興，雖然還竭力激勵了軍民一番，但軍民都已經(jīng)對激勵形成疲勞感了，再怎么激勵也沒用了。這時向南開進的聯(lián)軍主力需要圣女大人，連連派信使回城催促，圣女這下顧不得城里軍民，趕緊帶領(lǐng)一眾黑天鵝、白天鵝，以及全副武裝的護衛(wèi)們上路去了。
再說負責(zé)留守新城的二號人物，乃是先前勇擒也黎花真的立陶宛大將庫雷法魯。庫雷法魯本想繼續(xù)進軍，建立更大功勛，沒想到東斯各國雖然拉了不屬于東斯的立陶宛大公國加入聯(lián)軍，表面上親熱，私下里卻加以排擠。夏塔尼耶夫借口戍守新城必須庫雷法魯這樣的英雄，將他留下，卻把立陶宛的部隊帶走了。庫雷法魯是粗人，不知不覺就上了當(dāng)。其妻優(yōu)蒂塔得知，把他罵了個臭死，但是已經(jīng)無可奈何了。
這位優(yōu)蒂塔夫人，不但年輕漂亮、聰明伶俐，而且出身高貴。她是立陶宛君主特尼歐塔大公的侄女，更是立陶宛開國英主明多夫格大公的嫡親孫女，這高貴的出身是毋庸置疑的！她曾在文化先進的波蘭受過良好的教育，不把一般立陶宛人看在眼里，更別說野蠻粗俗的東斯人。她是立陶宛首都維爾諾城里聞名遐邇的美女，風(fēng)流多情，人見人愛。這樣一位大美女，怎么會嫁給一個只有勇力、不解風(fēng)情的將軍做妻子呢？
這其中頗有一番道理。
第一點，是因為現(xiàn)任大公特尼歐塔的緣故。當(dāng)年特尼歐塔正是把自己的父親——一世英名但已經(jīng)年邁的明多夫格刺殺了，這才奪得國君之位。明多夫格英武蓋世，開創(chuàng)了強大的立陶宛大公國，但在晚年時卻十分昏庸暴戾，終于被子侄殺死。現(xiàn)在特尼歐塔自己年紀(jì)也大了，懲于往事，對于自己的兒子、侄兒、女婿、侄女婿等男性后輩不免十分提防。優(yōu)蒂塔屬于女性后輩，而且十分俏麗明媚，深受大公喜愛，倒不至于被猜疑；但她居安思危，心想：如果自己嫁給一個很睿智的丈夫，恐怕大公就會猜疑人家夫婦倆了！這是絕對的！所以，還不如嫁給一個頭腦不怎么樣的男人，可保大公對人家繼續(xù)寵愛有加。
第二點，優(yōu)蒂塔其實又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她不甘于只以現(xiàn)任大公的侄女、下任大公的親戚身份過一輩子！看到一些將軍出身的人因為功勞得到封地，成為新開拓地區(qū)的小公國、小侯國君主，優(yōu)蒂塔心想：人家要嫁丈夫，一定要嫁給會打仗、能建功立業(yè)的武將，將來好做公爵夫人、侯爵夫人！至于中看不中用的斯文男士，玩玩就好，可不能嫁他們。
第三點，優(yōu)蒂塔熱愛旅游。年紀(jì)小小時就去異國他鄉(xiāng)的經(jīng)歷，使她分外熱衷于見識未知的世界，尋找樂趣。因此，嫁給一個勇猛的丈夫，在他保護之下可以去很多地方，豈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人家的人生必然豐富多了，比那些井底之蛙的婦人們真是強多了。
第四點，丈夫不解風(fēng)情？無所謂呀，正因為不解風(fēng)情，容易滿足他、糊弄他，反而好辦！尤其他既貪杯又易醉，再好不過！有這樣的丈夫，人家即使在家里接受漂亮男士的求愛都很方便呢！因此總的說來，聰明男士不易駕馭，而且容易惹忌；漂亮男士到處都可以找，一點兒不稀奇；反而是這位勇猛又粗糙的庫雷法魯寶貝，才是千金難覓的呀！嘻嘻！
就這樣，有主見、愛自由、追求豐富人生的優(yōu)雅女人優(yōu)蒂塔便嫁給了有勇無謀的粗魯男人庫雷法魯。新婚不久，正逢立陶宛加入東斯聯(lián)軍參與反擊韃靼的行動，特尼歐塔大公令庫雷法魯作為統(tǒng)兵大將，于是優(yōu)蒂塔這位美麗嬌媚的交際花跟著丈夫遠征，來到新城。
庫雷法魯上了夏塔尼耶夫的當(dāng)，把兵權(quán)交了出去。優(yōu)蒂塔氣得將他臭罵一通，然后也不管他了，任他喝酒喝個醉醺醺，自己帶著他的英俊的親兵到處找樂子去。
閑逛中的優(yōu)蒂塔便遇上了灰溜溜的切爾耶夫大公。切爾耶夫早已聽聞優(yōu)蒂塔艷名，精神一振，慌忙上前獻殷勤。殊不知優(yōu)蒂塔鄙視懦夫，不理不睬。切爾耶夫郁悶加沒趣，正好庫雷法魯?shù)挠H兵不耐煩地要帶夫人走，不小心撞了一下切爾耶夫的親兵。刮人成性的切爾耶夫正氣不打一處來，遂將庫雷法魯?shù)挠H兵一頓大刮。庫雷法魯?shù)挠H兵英俊的臉膛被刮得浮腫。優(yōu)蒂塔大怒，奔回庫雷法魯?shù)臓I帳，弄醒丈夫，加油添醋訴說切爾耶夫的不是，告他以大公自居目無友邦將士，又告他肆意輕薄貞潔的人家。庫雷法魯勃然大怒，當(dāng)下就要去找切爾耶夫決斗！手下再三勸阻，總算暫時勸住。
如此一來，聯(lián)軍留守新城的兩位大人勢如水火，一個守城池，一個圍王宮，互不過問，更別說互相協(xié)助。而且雙方都在找對方的茬，比如有沒有侵奪友邦已經(jīng)劃好的地盤、有沒有私吞屬于聯(lián)盟各國尚未分配的財物、有沒有強暴婦女……如果找到此類劣跡，日后定要向圣女大人告狀！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待續(xù)第十三回：雙樹原上定大計，二十二騎拜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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