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黃昏，落日把土地都烤成了焦黃色。偶爾吹來的風(fēng)也是暖的，不但沒有帶來涼意，反而將身上的汗珠吹得發(fā)黏。

    “老爺，我們，我們今天就到這吧，我是真的走不動(dòng)了?！币晃欢鲱^的年輕人央求著道。

    他口中所稱的“老爺”并不老，而是一個(gè)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即便在這種鬼天氣，他的雙目還是那么有神，腰桿還是那么挺，衣襟也還是那么整齊，活像一個(gè)完全感覺不到炎熱的世外之人。

    聽到年輕人如此懇求，他也只好和善地笑了笑，拿出一塊白絹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也好，太陽就快落山了，再往前走，恐怕也趕不到下一個(gè)村子，今晚就在這里投宿歇息吧?！?br/>
    “好嘞！”年輕人頓時(shí)覺得自己滿血復(fù)活，一面下馬一面笑道：“能碰上這么體恤下意的老爺，也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br/>
    中年人哭笑不得道：“你前世若真有福氣，這輩子就該自己做老爺了，還會(huì)給人使喚嗎？”

    “嘿嘿，老爺這您就不懂了。下人有下人的煩惱，老爺自然也有老爺?shù)臒馈Ｎ夷X子笨，下人的煩惱無非就是些體力活，還能勉強(qiáng)應(yīng)付得來，可老爺您的煩惱，可就不是我能駕馭得了的了。嘿嘿，所以說啊，做個(gè)給人使喚的人，也未必就完全是件壞事，至少不用費(fèi)腦子了不是？”他說著話，已經(jīng)把二人的馬牽到了路旁一個(gè)茶棚邊。

    “呵呵呵，就你這張嘴，還說你腦子笨？”中年男子調(diào)侃道：“行了，我們?nèi)ゲ枧镄⒁幌?，然后就去找人家投宿吧?！闭f著，便吩咐那年輕人去系馬，自己踱步走進(jìn)了茶棚。

    要說這天下見得各色人等最多的，莫過于酒館茶棚的伙計(jì)了，察言觀色，那本來就是他們賴以吃飯的本事?；镉?jì)見此人在酷暑之下仍持得住氣宇，就知道必定是貴客上門，趕忙貼上前來招呼道：“呦，客官，想要點(diǎn)什么？別看我們這店面小，但是茶葉可都是方圓兩百里最好的茶！”

    “不用太麻煩，給我們來些解暑的涼茶就好?！?br/>
    “客官啊，我跟您說，您想解暑，來我們這可算是正著！我們店啊，有專為解暑的熬制的冰鎮(zhèn)酸梅湯！”

    “哦？”中年男子和年輕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驚奇地問道：“沒想到你們這么小的店，竟也有冰？”

    伙計(jì)得意地笑道：“嘿嘿，冰，那自然是沒有的。我們家的酸梅湯啊，乃是熬制之后放于深窖，用清涼的井水浸泡降溫的。雖然沒有冰塊鎮(zhèn)的效果好，不過喝下去啊那別有一番感覺，打腳底兒往上都能感到清爽透頂啊。只不過這價(jià)錢”

    二人聽他說得眉飛色舞，不禁好笑，于是道：“價(jià)錢好說，你先來兩碗給我們嘗嘗?！薄昂绵希凸倌驼埡冒??！闭f著走到櫥柜，搬出了一個(gè)箱子來。只見這個(gè)箱子被厚厚的棉被裹了里三層外三層，中年人不禁覺得新奇，問道：“店家，這是做什么的？”

    “客官您有所不知，像我們這種普通百姓啊，家里是沒有冰的，想要把酸梅湯的涼氣留住，就得多裹幾層棉被。”

    “哦？我只聽說過用棉被取暖，卻從未聽說棉被還能消暑啊?！?br/>
    “哈哈，客官提得好問題啊。其實(shí)客官您不妨想想，棉被之所以能取暖，乃是因?yàn)樗馨焉眢w的熱氣包住，既然包得了熱氣，那涼氣自然也是可以包住的?！敝心昴凶踊腥淮笪?，大笑道：“哈哈哈哈，沒想到鄉(xiāng)土之人，竟有這般巧妙的辦法，看來倒是老夫常年不察世事，成了井底之蛙了。”

    咕嚕咕嚕，兩碗清冽的酸梅湯下肚，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也洗凈了。

    碧野，仲夏，蟬鳴，好一片田園風(fēng)光。那中年人覺得滿意極了，不禁向遠(yuǎn)方悵然望去，旅客兩三，麻雀成群，遠(yuǎn)處還有一群十三四歲的孩子有說有笑地向田野深處走去。

    落日更神秘了。楚紅江只覺得視線模糊，頭上傷口處不斷有涼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過，微風(fēng)一吹更是疼得讓人渾身發(fā)抖。馬文和從地上被人扶起，還沒擦干鼻孔的血，便要沖上來和楚紅江拼命。只聽身后王猶的聲音冷冷道：“慢著。今天這事說到底是我和楚哥的私事，和別人沒什么關(guān)系。對吧，楚哥？”楚紅江哼了一聲，他剛剛才指示手下毆打快嘴兒和自己，現(xiàn)在卻又裝起和事佬來。

    王猶瞧也沒瞧他，自顧自地接著道：“文和，你的仇文諧已經(jīng)替你報(bào)了，你們這就算是扯平了吧?！鞭D(zhuǎn)過身來又對楚紅江道：“今天我和楚哥的事，我們兩個(gè)自己解決！楚哥，你沒異議吧？嘿嘿，或者你跪下來求我饒你一次，并發(fā)誓以后不再打薇兒的主意。今兒這事我也就不做得太絕了。”

    楚紅江心想：“你等老子已經(jīng)渾身是傷了才來找我單挑？你這腦子可真沒白長?！钡撬帜茉鯓幽?？若是不和王猶單挑，便要被這一群人圍毆，想來想去還是一對一吃的虧小一些。于是恨恨道：“好，單挑就單挑！”

    他最后一個(gè)“挑”字話音剛落，王猶一記重拳就已經(jīng)招呼到他的肚子上。楚紅江只覺得肚子里的胃酸上涌，簡直馬上就要從嘴里嘔了出來。但他即便這樣竟然還硬撐著沒倒下去，他向后踉蹌幾步，忽然彎腰向王猶撲來，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部。王猶怎么也甩不開，氣得用手肘狂錘楚紅江的后背，楚紅江連氣都快被打斷了，也不去理會(huì)，用自身的重量帶著王猶一齊倒在了地上。

    地面的搏殺再?zèng)]有形象可言，王猶率先滾到楚紅江身上，緊緊地扼住他的喉嚨，楚紅江紅著眼睛隨手抓起一把土便向王猶嘴里摁了過去。時(shí)處夏季，田野里還殘留著很多未吸收的肥料，散發(fā)著獨(dú)特的氣息。

    王猶沒來得及躲開，弄得滿嘴滿臉都是臭烘烘的泥土，霎時(shí)便惡心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栽倒在一旁不住地干噦。楚紅江趁機(jī)爬起來騎到王猶身上，拽著頭發(fā)把他的腦袋狠狠地摁進(jìn)土里，一面摁還一面用拳頭揮打著王猶的后腦。

    眾人早已看得呆住了，雖是過來鬧事，但大多只是過來湊個(gè)人場?；Ｈ说?，哪曾想到真的要目睹一場如此慘烈的毆斗。馬文和此時(shí)喊道：“快幫忙！猶哥再這樣要被悶死了！”大家才有如夢中驚醒，趕緊沖將過去，把楚紅江扯了起來扔在一旁。

    王猶從土里爬出來，眼里充著血也淌著淚，再加上渾身的臟衣臭泥，活像一個(gè)索命的厲鬼。他甩開攙扶自己的兩個(gè)朋友，從地上撿起一把別人慌亂中丟下的刀，瞪著雙眼嘶吼道：“我殺了你！”說著便向楚紅江揮刀砍去。

    眼見要鬧出人命，可就在刀子即將把楚紅江的腦袋削下一半時(shí)，不知從哪里射出來一塊石子，“鏜”地一聲將王猶手里的刀擊飛出去。王猶被震得手掌發(fā)麻，木立當(dāng)場，聽見身后眾人一陣騷動(dòng)，他這才轉(zhuǎn)過身去，看見一位衣冠楚楚，目若朗星的中年人從不遠(yuǎn)處走了過來。

    “哼，你們都是誰家的孩子？小小年紀(jì)竟然這般歹毒！竟為點(diǎn)瑣事就要對同班同學(xué)下此毒手！”

    王猶奇怪地皺著眉，花石村并不大，村里老幼很少有他不認(rèn)識(shí)的，可卻從來沒見過眼前這人。不過他心想自己有朋友在此，又有什么好怕？大不了連這多管閑事的老頭一并收拾了。于是便瞇著眼睛不屑道：“你他嗎的是哪來的野狗？這事跟你有關(guān)系嗎？”

    中年人厲聲喝斥道：“放肆！真是沒一點(diǎn)家教！我問你，你們平日里也這般欺凌他人嗎？”

    王猶撲了撲身上的土，大搖大擺走到中年人面前，打量著他轉(zhuǎn)了幾圈，問道：“哎我說老小子，你算什么東西啊？也配過來教育我？替人出頭之前打聽過你爺爺我是誰嗎？”

    中年人雖覺他們只是一群頑童，此時(shí)面上卻也難掩鄙夷之色，冷笑道：“哼，你是誰我沒興趣，我現(xiàn)在倒想知道知道你父母是誰？我真想看看是什么樣的人才能養(yǎng)出這種畜生？”

    “你他嗎的說誰呢？”王猶咬著牙，手指立刻向那人的咽喉處攻去，哪知那人躲都沒躲，右手輕輕一撥，王猶就已失了重心，隨后但覺自己胸口被一股渾厚之力猛擊了一下，腳下一空，便已如騰云一般離開陸地了。

    一旁的朋友們都不禁后脊骨竄出一股寒意，眼前這人連挪都沒挪一下竟然只憑手掌一撥一震，老大便被打飛了近十米遠(yuǎn)。有些膽小的見事情不妙，甚至已在找機(jī)會(huì)想要溜走了。

    王猶渾身酸疼地從地上爬起來，咧著牙喊道：“打！給我往死里打！”可是自己這幫平日里馬首是瞻的朋友此時(shí)無論自己如何命令也不肯向前。王猶怒罵道：“都他嗎一群孬種！馬文諧，你不是平時(shí)最愣嗎？給我打他！”

    馬文諧心想：“這人不用猜也知道是個(gè)硬茬子，這一手功夫豈是我能打得過的？可是，如果不動(dòng)手的話，這以后還怎么舔著臉跟老大混呢？”于是猶豫又猶豫間，剛要硬著頭皮沖上去，只見那中年人轉(zhuǎn)過頭來瞪著他喝道：“滾！”

    馬文諧竟真的乖乖滾了。滾到王猶的身旁，低聲道：“猶哥，這人恐怕有點(diǎn)來頭的。我們還不清楚他是誰，還是別碰這釘子的好。不如先走吧，反正姓楚的也挨過打了?！蓖酹q怒道：“你！”他話還沒說出口，便感覺渾身都要疼散了架，只得恨恨道：“行吧行吧！媽的，這口氣老子一定要這人和姓楚的加倍還上！”

    說罷，便帶著眾朋友悻悻而去。

    剛剛那把刀要剁在自己腦袋上的時(shí)候，楚紅江便已駭?shù)么糇×恕Ｋ难m熱，骨頭雖硬，可也受不住這鋼刀，無論多勇敢的人也還是怕死的。迷迷糊糊中，眼前的人只剩下這中年人和快嘴兒，快嘴兒正使勁地?fù)u著他，喊著“楚紅江”這名字。

    “楚紅江！楚紅江！楚哎呀你可總算是回過神了，你沒事吧？”

    楚紅江直著眼睛訥訥道：“我，我沒事，嗎？”

    快嘴兒嘆了口氣說：“唉，你本來是有事的！是這位大叔救了你！不然你的腦袋現(xiàn)在早就開瓢了！”

    楚紅江這才恍然憶起了剛剛眼前的一幕，掙扎著起身道：“謝謝，謝謝這位大叔的救命之恩！不知大叔該怎么稱呼？”

    中年人慈笑道：“呵呵，我姓徐，你們叫我徐叔就好?！薄笆牵?，多謝徐叔。”楚紅江從地上站起來，嘴里還在“嘶，嘶”地呻吟著，徐叔從懷中摸出了一個(gè)小瓷瓶，遞給他說：“這是些治外傷的白藥，你拿回家把傷口洗一洗，再涂一點(diǎn)上去，幾天便可痊愈的?！?br/>
    楚紅江動(dòng)容道：“這，這怎么好意思呢。”徐叔朗聲笑道：“哈哈，客氣的話不必再說了。你好好讀書便是，將來有出息了，說不定我還要有求于你呢?！?br/>
    快嘴兒撓了撓頭，不解道：“可是徐叔不像是本地人啊，又何苦趟這趟渾水？而且你是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的？”

    “哼，我在路旁的茶棚看你們走過，一開始也只當(dāng)是平常孩童玩耍，可細(xì)看之下發(fā)覺你們各人的表情都很奇怪，他們手中甚至拎著刀棍，隱憂之下我便跟來了?！闭f到這里，他忽地慨然正氣道：“至于趟不趟渾水，與是否為本地人又有何干呢？你們記著，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間，不求立萬世功，但求無愧于心、義所當(dāng)為。沒有良田百頃廣廈千間這算不得什么，但要是丟了這股路見不平的闖勁兒，即便是高官厚祿富可敵國，那便也不再算是個(gè)男人了。”

    “唉，可是徐叔你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笨熳靸嚎嘀樀?。

    徐叔拍了拍他們倆的肩膀，笑道：“好了，惹了什么人，那是后話了。你們且快回家去，好好把傷養(yǎng)好，今后莫要與這些頑劣之徒有所瓜葛便是了。”

    楚紅江和快嘴兒只好連聲道謝，諾諾而去。

    徐叔回了茶棚結(jié)了賬，便帶著小閆往村中投宿去。他二人剛一入村，便瞧見不遠(yuǎn)處有一背山面水白磚青瓦，風(fēng)水和格調(diào)都比其他人家講究不少的大宅子，宅子匾額上用金粉鍍著兩個(gè)大字“王宅”。小閆嬉笑著道：“嘿，想不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之間，竟然也有這樣的闊戶。”連徐叔也面露驚奇之色，欣然道：“不錯(cuò)，我們就去問問可否下榻一晚，明天給些好處便是。”

    兩人于門口下了馬，小閆過去叩門道：“院中主人可在家嗎？”

    過了一會(huì)門開了，一位年紀(jì)不大的家仆探出頭來問道：“你們是？”小閆作了個(gè)揖，畢恭畢敬道：“我們是過路之人，因?yàn)樘焐淹頍o法再繼續(xù)趕路了，因此想在貴舍叨擾一晚，不知可行否？”

    家仆臉色變了變，不過還是強(qiáng)作客氣道：“不好意思，我們這里就這么幾間廂房，這些日子老爺幾個(gè)朋友要過來，所以還是請二位另尋他處吧。”說罷便把門關(guān)上走進(jìn)院內(nèi)，嘴里嘟囔著道：“切，平時(shí)伺候老爺就夠惱的了，你們啊，少給我再找事?！?br/>
    門外小閆“喂，喂”地喊了兩聲，沒人再理他。身后徐叔笑道：“好了好了，人家家中有事，我們也不便打擾，再向前走走看吧?！倍擞肿吡税雮€(gè)多小時(shí)，見了一間小院，雖不及方才王宅那般氣派，卻也比平常人家略大一些，小閆道：“老爺，我看這家也有間廂房，不如就這里吧？”“嗯。”

    小閆于是再度上前叩門，這次出來的是一位主婦，她雖面色略帶凝重，眉間還有些皺過的痕跡，顯然是有心事，可仍然柔聲問道：“二位有何貴干嗎？”小閆就將方才之話又說了一遍，主婦想了一下，微笑道：“二位進(jìn)來吧。我家雖不富裕，但還有間孩子的廂房，二位不嫌棄的話可以在那暫做停留?！?br/>
    徐叔道：“這怎么使得？我們住了廂房，那令郎怎么辦？”“沒事的，西側(cè)還有間柴房，就令他過去睡就好?！薄斑@真是折煞我們了，依我看還是我二人過去擠一擠吧?！敝心曛鲖D一邊帶他們過去一邊笑道：“二位不必客氣，男孩就不能太嬌貴地慣著他，讓他睡睡柴房也好，今后不知有多少比睡柴房還艱苦百倍的事等著他呢。況且這孩子本來就野，這不放學(xué)這么久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真是讓大人操碎了心?！?br/>
    晚飯時(shí)分，天已完全黑了。男主人親自下廚置辦了一桌酒菜，雖然既無美酒也無佳肴，但燒刀子配家常菜豈非也是人間至美嗎？小閆盯著那盤油鹽花生米口水都要淌下來了，男主人呵呵笑道：“我兒生性頑劣，現(xiàn)在還沒回來，不知道又是去哪里瘋了。我們也不必等他，先吃吧。這花生米可是下酒極品，涼了可就不好吃了?！薄昂呛?，全憑主人的意思?！薄斑€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噢，愚兄姓徐，名伯罕，這是我的侍從，名叫小閆?！?br/>
    幾人邊吃邊聊，徐伯罕了解到這戶人家姓楚，平日里除了種些田地之外，還會(huì)到鄰村跑些小買賣。雖然賺得不多，但虧得男主人肯吃辛苦，日子過得也還算不錯(cuò)。聊起晚輩，男主人楚公笑道：“唉，我這孩子啊，雖然也算是天資聰敏，但是貪玩得很，在書堂成績倒也不錯(cuò)，但他明明可以更好的，就是不愿認(rèn)真學(xué)。這不？瘋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彼m這么說，但只要一提到孩子，他的臉上便還是不自覺地流出得意的神色。

    徐伯罕聽到這人家姓楚，便總覺得隱隱在哪里聽過；聽到這孩子還沒回家，這感覺便更強(qiáng)烈了；等到他看到傷痕累累的楚紅江從門外走進(jìn)來，他才完全在驚訝中恍然大悟。

    楚紅江進(jìn)門看到徐叔坐在自己家里，也怔了一下。

    “你，你這是怎么弄得！怎么這么多傷??！”楚夫人一眼便看到兒子眼睛淤青，頸部還有抓痕，頭上好像也有塊傷，趕緊心疼地跑過去。

    “沒，沒事。我和快嘴兒吵架了，吵得兇了就打了起來，沒什么大事的。”楚紅江冷靜道。

    徐伯罕只覺好笑，暗自道：“虧他能想出這種謊話來?！蹦闹蛉颂酆⒆有那?，憤憤道：“這快嘴兒怎么這樣！就算是打架下手也不能這么重啊！不行，我這就去找他家理論理論去！”

    楚紅江見狀趕忙攔道：“哎別，不用了。我倆打一架就沒氣了。而且他也被我打得不輕，不用去找了?！?br/>
    “不行！那也得去！這快嘴兒有點(diǎn)太過分了！”楚夫人堅(jiān)持要去找快嘴兒家理論，楚紅江怎么也攔不住，眼見這謊就要揭穿了，徐伯罕在一旁勸道：“我看還是算了楚夫人，男孩子本就脾氣剛烈，打起架來紅了眼，把握不好分寸也不奇怪。依我看啊，這事情也未必就是咱們占理，況且他們既然已經(jīng)有能力自己解決了問題，咱們大人也就別插手了?！?br/>
    楚夫人慚愧道：“唉，先生說得是，我也知道一個(gè)巴掌拍不響，這孩子也肯定有責(zé)任的?？次遥屝煜壬娦α??！毙觳蹦眄毿Φ溃骸肮o妨無妨，心疼孩子是人之常情嘛。而且男孩子不血?dú)庖稽c(diǎn)怎么行呢？打架拌嘴那是在所難免的。我那里還有些傷藥，不如讓孩子跟我來，我給他看看傷勢，也算是報(bào)答楚老弟的這頓酒席了?！薄叭绱四钦媸怯袆谙壬?。”

    楚紅江跟著徐伯罕來到廂房，處理了傷口，徐伯罕笑瞇瞇地看著他道：“還好你把臉上的血漬提前洗凈了，否則你娘還真要擔(dān)心壞了。”“嘿嘿，我知道我娘疼我，就先去了快嘴兒家處理了一下，讓傷勢看起來沒那么嚴(yán)重?！薄班?，這恐怕還只是其一，這其二嘛，我猜你是因?yàn)椴幌胱屇愀改负湍呛⒆宇^之間有所瓜葛吧？這也就能解釋你為什么不實(shí)話實(shí)說，而是把責(zé)任推到那個(gè)叫快嘴兒的孩子身上了?！?br/>
    楚紅江垂下了頭，緩緩道：“是，是的。徐叔你有所不知，王家勢大，王猶那廝在村里向來橫行霸道。書堂里的學(xué)生，很少有沒被他威逼利誘過的?！?br/>
    “但你今天卻敢還手?！毙觳毙Φ?。

    楚紅江慘然一笑，他的表情忽然變得說不出的空洞和絕望，默然良久，才一字字道：“我今日算是和王猶徹底撕破了臉，想來以后不會(huì)有好日子過的。我只恨自己沒什么本事，只能任人宰割！唉，可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些，豈不是太晚了嗎？”

    徐伯罕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他閱人無數(shù)，看過太多年幼時(shí)飽受欺凌的人給日后留下永遠(yuǎn)無法磨滅的陰影，這些人的結(jié)局通常不過兩種：一種是他們完全被磨平了棱角，遇事膽怯，優(yōu)柔寡斷，整個(gè)人籠罩在深深的自卑中；但這種人至少于社會(huì)無害，還有一種人，卻會(huì)在那陰影中滋生出一股近乎變態(tài)的自尊心，這種人一旦有一天得了勢，便會(huì)將曾經(jīng)自己的痛苦變本加厲地施于他人身上。最典型的，莫過于歷史上掌權(quán)的宦官們。

    徐伯罕自覺還有些本事，又怎能對眼前這少年置若罔聞呢？于是見他緩緩起身，在屋中踱了幾個(gè)來回，忽道：“你可愿習(xí)武嗎？”

    楚紅江原本黯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語聲顫抖道：“愿意！我愿意！徐叔，求你教我武功吧！”說著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徐伯罕趕忙將他扶起，卻有些面露難色道：“我……唉，并非我不愿教你，只是學(xué)武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又有要事在身，一天也耽擱不得的?！?br/>
    “那就帶我走吧！”楚紅江此刻的眼神里仿佛燃著一點(diǎn)火光，黑暗中僅存的一點(diǎn)火光?，F(xiàn)在無論是誰站在他面前，看到他的這雙眼，都很難忍心拒絕他。

    徐伯罕的臉色更加為難了，他話音剛落，便已知說錯(cuò)了話，想要再后悔也來不及了。雖然不忍，但他還是狠心拒絕道：“帶你走，更是不可能。一來這江湖兇險(xiǎn)，絕非你能想象，如果你在外面有什么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二來從你爹那里了解到，你成績還不錯(cuò)，完全可以念好書，將來進(jìn)城找一份好差事?！彼f到這里，忽覺心里絞了一下，出神地盯著窗外一字一字道：“一旦踏入江湖，就注定要漂泊孤苦，這期間有多少磨難多少苦楚，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得盡講得完的……”

    “可，可你今天還對我們說，大丈夫做事不求功名，但求無愧于心，義所當(dāng)為。難道你的義所當(dāng)為就是助紂為虐見死不救嗎？”

    “放肆！”徐伯罕面露怒色，但隨即便壓住火氣道：“我哪里助紂為虐見死不救了？你且說來聽聽，沒有證據(jù)就休要胡說！”

    “我承認(rèn)你救了我，也很是感激，但你并沒有給王猶他們?nèi)魏螌?shí)際的懲罰，這難道不是包庇惡人助紂為虐嗎？你明知王猶不會(huì)善罷甘休，而且我根本無力抵抗，卻想拍拍屁股走人了，這難道不是見死不救？如果這樣就是所謂大丈夫的話，我倒寧愿不做！”

    “住口！你一個(gè)乳臭未干的黃毛小子又懂得了什么！”徐伯罕驟然變色，咆哮道。

    楚紅江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選擇站起來揚(yáng)著頭回道：“我確實(shí)是乳臭未干，也確實(shí)懂得不多。但我至少還懂得‘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的道理。想教育人，就得自己先做到。是吧？我的徐伯伯？”

    “你！你到底要怎樣！”徐伯罕竟被噎得啞口無言，只得一甩袖子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看他。

    “很簡單，教我武功。如果你不能留下來，那便帶我走?！?br/>
    “好好好，你以為學(xué)武很簡單是不是？你以為江湖很好玩是不是？我有一把鐵槍，要求不高，你只要把它舉起五分鐘，我便答應(yīng)你！”

    “好！一言為定！”

    二人說著來到院中，楚紅江本來信心滿滿，但等他真的看到那桿槍時(shí)，心便頓時(shí)沉了下去。

    只見那槍長一丈一尺一寸一，粗似鎮(zhèn)寶龍宮定海針，黑如涂墨，寒比堅(jiān)冰，槍芒直指九天層云。楚紅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訥訥道：“好……好槍啊?！毙觳笨戳丝此?，笑道：“哼，還要試嗎？”楚紅江雖然極受震撼，但還是挺起胸膛回道：“當(dāng)然要試！”

    “好！”徐伯罕把槍“鏜”地一聲扔在地上，地面的塵土立刻飛揚(yáng)起來。這槍少說也在五十斤以上，楚紅江這個(gè)從來沒練過一天武的孩子怎么可能舉得起來呢？

    月光很冷，卻沒有楚紅江的心更冷;夏夜很熱，卻沒有楚紅江的淚更熱。楚紅江跪倒在槍旁，只覺得自己的兩個(gè)膀子要被扯斷了。

    “哼，槍都舉不起來，你憑什么闖江湖？”

    楚紅江的心已涼透，拳頭不停地捶打著地面，又憤恨又自責(zé)道：“我怎么這么沒用！這么沒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