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頤正宮的宮燈送來幾縷寒光,冷冷地打在冰后身上。冰后坐著輪椅,用手撫摸著單薄的龍袍,胸前龍牙熠熠發(fā)光,再一次陷入無限的哀思之中……
廝殺聲、刀槍聲、戰(zhàn)馬聲、坍塌聲混成一團,嘈雜不堪。
“陛下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被嗜血魔包圍了!”
一個好心的宦官仍舊躬身施禮,求請北海龍王梁闊遠早些撤離。梁闊遠卻倚著柱子坐在臺階上,并不理會宦官,仍舊以劍刃為琴弦忘我地彈奏著,沉浸在自己的悲歌之中。勢態(tài)緊迫,宦官也不敢長勸,只隨著宮里的眾人各自匆匆逃散。廝殺聲越來越近,急得眾人慌不擇路,時而有挑揀來的宮里值錢物件從包袱里散落一地。這里再也沒有以往的縱酒狂歡,再也沒有歌姬舞女相伴,僅僅只剩下龍王自己,仍在癡癡吟唱。
身邊冰后哭啼啼攜兒女,正長跪不起。忽然,劍鳴聲止住,梁闊遠將項上帶著的一顆龍牙交給冰后,道:
“愛妃莫要忘記我昨晚句句囑咐,此物雖關(guān)系北海存亡,但務(wù)必慎用之。莫再勸我,既然北海亡了,我也沒有什么顏面茍活于世。嗜血魔就在宮門外,我來拖住他,愛妃快快去吧!”
“不!陛下真的厭倦妾身了?陛下真的要離開妾身?陛下真的不想再和妾身下棋了?陛下,陛下!”
“送他們?nèi)|海,等我死后,我的大師兄會替我報仇的!”
梁闊遠不理會冰后,只揮手示意心腹將他們帶走,縱是冰后萬般不情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夫王身影消失在遠處。
周不比,東海的龍王,同樣執(zhí)掌一海眾生,同樣是在玉宇宮闕之中,同樣身著一身海族龍袍。冰后藏在暗處偷窺龍王背影,越看越覺得傷心,越傷心越是要偷窺。忽然身后聽到幾個宮女嬉笑的聲音,冰后方才回過神來,忙以逗魚來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
“咣啷——”
一盞茶水掀翻在地,東海正宮娘娘海后氣得柳眉豎起,杏眼圓睜:
“又是這個妖婦!她敗光了北海,又來勾引皇上!”“上次居然敢嘲笑我沒有兒女,硬是把我氣得大病一場,差點就沒活過來!”“在皇上面前,她倒挺會裝的,一副楚楚可憐的**子,竟把皇上都瞞住了!說我擠兌她,皇上反倒來說我的不是!”“不把這個新來的刺兒刮得光光凈凈、體體面面,我就縮回螺殼子里再修煉上一千年!”
“娘娘息怒,娘娘也是從下頭一步步拼上來的,什么沒有見過?冰后的這點伎倆怎能入娘娘的眼?娘娘只管歇著,這點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是了?!?br/>
說著,海后身邊的侍女玲兒示意眾仆退下,接著二人一來二去,相互耳語。
沉英宮,北海來的冰后居住的地方。北海亡國,身為太子的梁英垚客居異國他鄉(xiāng),日日陪笑,郁郁寡歡。這日他獨自一人鎖在書房,研好墨,揮筆手書一封。此間,腦子里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眼神,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流言。他在宮門外散步,隱約能聽到幾個官吏竊竊私語;他在廊檐下小憩,隱約能聽到幾個宦官議論紛紛;他在池水邊賞荷,隱約能聽到幾個婆子說三道四。這些人每每見到梁英垚,一籃子的話戛然而止,一個個還復恭恭敬敬,只是太過假惺惺。
這封信終于寫好了,它靜靜地躺在幾案上,主人拿著佩劍離此遠去,次日前來清掃書房的丫鬟發(fā)現(xiàn)了,拿在手里走出門去。
“娘娘,大事不好了!”
一個侍女奔過來跪在地上,哭著道:
“小,小公主不見了!昨晚我還親自服侍小公主睡下,今早起卻發(fā)現(xiàn)床帳里竟是空的!四下里都找遍了,卻不見小公主,龍王陛下已經(jīng)派人正在四處查找。冰后娘娘可要保重身體,奴婢該死,沒有照顧好小公主,奴婢該死!”
話一說完,那侍女就哭著連連叩頭。冰后聽了這話,如五雷轟頂一般頓覺天旋地轉(zhuǎn),整個身子搖搖欲倒,只得連忙扶住身邊的廊柱。不等冰后喘氣,侍奉北海太子的幾個丫頭也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其中一個手里還拿著一封書信。冰后見況,猛然明白了什么,頓知大禍降臨,也不問話就忙撲上前奪過書信來看。只見這書信果然是自己兒子的筆跡:
“母后,在東海的這些月,皇兒日夜難寐,東海族眾嘴上不說,心里卻都在小瞧我們。皇兒一堂堂七尺男兒,豈敢受此辱?皇兒去北海替父皇報仇去了,母后多保重!”
“這還了得,我兒此去定是去送死!”
冰后看完信,倚著柱子抖動著僵緊的右臂指向北邊,又用顫巍巍的聲氣道:
“快……快救我兒性命,快……快去北海把他給我攔回來,快……快……”
話沒說完,冰后只覺得胸口一堵,一股熱惺味涌了上來,“噗——”的一聲,地上血紅一片,而冰后終于暈死在眾人的圍擁之中。
頤正宮,東海正宮娘娘的寢宮。惴惴不安的海后正在賞星亭觀賞閃爍發(fā)光的老頭魚,玲兒悄悄地走到海后身邊,又是一番耳語。海后更加不安,道:
“什么?她兒子真就死了?冰后畢竟是外邦的皇后,這次我們是不是太狠了些?”
“亡國之君都形同草芥,她又算得了什么?北海太子一死,她就更不算什么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聽說,這北海冰后可不是個一般人。她做事向來強硬狠毒,要不然北海后來也不會是她獨當一面,反倒是梁龍王日日縱酒、不理朝政?!?br/>
“我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那冰后是個得道的女真人,道行遠在我之上,她該不會……”
“如今事情依然如此,我們已沒有退路,北海公主已經(jīng)送離東海,北海太子更是僅剩尸骨殘骸。接下來,娘娘唯有一不做二不休,趁勢解決了冰后,先下手為強。”
海后猛然看了一眼玲兒,一絲冷意掠過后脊梁。
“皇上那里我會去安排遮掩,冰后近來哀傷過度,身子最虛,你在暗中要把事情做得干凈利落一些?!?br/>
玲兒點頭會意。
沉英宮,四處悄無聲息,冰后噩夢中醒來,坐起身,摸摸胸前,龍牙尚在。寂靜中一聲海鯨的長啼傳來,她便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映著燭光下,窗紗上盡是些斑駁藻影。
“?。〔粚?!窗外分明還有個人的影子!”
冰后猛然驚起一身冷汗,忙厲聲道:
“窗外何人?!”
卻聽見一聲冷笑由遠及近,只見那厚硬的殿壁竟如漏水的紗布一般,輕巧巧地讓窗外的影子滲了進來。再定睛看時,原來是個一身黑紫衣裙的女子,只見她捧起燈燭,索性讓冰后看個清楚。別處倒不及細看,滿眼里裝下的只有那閃著陰狠目光的炯炯雙眸!
“鬼族,她是鬼族!”
冰后心底閃過一念,這不速之客系鬼族,來者不善。冰后想要大聲呼救,可嘴巴卻死活張不開,手腳也奈何難動彈。這鬼女笑道:
“我來此已多時,不想娘娘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娘娘不必再費心了,你身邊的那幾個我已安排他們睡下了?!?br/>
這鬼女不慌不忙地走到冰后床邊,放下燭臺笑道:
“莫說你一個北海亡國之后,就算是個赫赫大神,縱有統(tǒng)霸五界的能耐,犯在我手上的,都休想活命。我要讓他三更死,誰敢留他到四更?!”
聽了這話,冰后像有千般懼怕萬般言辭,可終究像一灘泥似的默默倚臥在床。再看這女子,只見她飄懸于半空,一邊老練地從袖中抽出扯不盡地白綾將整個宮殿上下纏繞幾遍,一邊不緊不慢地笑說著:
“海后娘娘懷著我們鬼族的命根,你怎好說她無兒無女?我來東海就是為了保護海后,我能感覺到你的到來對海后不利,對海后不利就是對我們鬼族不利。我也懶得跟你在宮闈里斗來斗去,只一下子處死了賬!”
話至此,她見白綾已纏滿各處,便從袖口利落撕斷長布,而后伸出手臂竟然變得丈遠,將放在冰后身邊的燭臺捧握手心。
“休怪我心狠,是你自討禍端。凡敢阻擋我鬼族大計的,我豈能留他!”
話音一落,這女子圓瞪著雙目把火燭逼得躍躍上竄,而后又將其重重拋向冰后,霎時間白綾成火蛇,在宮殿里縱橫蔓延。殿內(nèi)冰后有口難開空急恐,殿外仆眾紛紛涌來滅火勢。而那女子聽聞外面眾人趕來,卻也不急著躲避,仍舊飄在半空只輕輕吹口氣,那大火便越發(fā)兇猛起來,仿佛從地底竄出的火鴉。冰后也不是等閑之輩,遭人法術(shù)暗算這許久,早被她悄然化解。然而,此時冰后已燒成重傷,游走不得,只好忽然扯開嗓子高呼救命。這女子聽聞后先是吃了一驚,而后猛然朝身邊柱子推去一掌。于是這根纏滿火蛇的石柱轟隆隆砸向剛想起身的冰后,冰后高嚎一聲后就被壓在柱下,任憑火燒,不醒人事。鬼女見此方安心離去。
頤正宮后門上的幾個婆子閑來無事,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議論著:
“你們知道嗎?我聽說北海的冰后都被燒焦了,居然還沒死呢!”
“是嗎?這冰后真夠命大的!”
“活著也是受罪,一兒一女死的死,丟的丟,自己又燒得剩下個半截身子,面目全非,嚇死人哩!”
“哎呀呀,你說說他們這些有頭有臉的神仙,別看個個本事不小,怎么連自己都保不住!”
“我可聽說,這冰后都已經(jīng)瘋了,整日里仍被咱們龍王養(yǎng)在沉英宮,撥派的錦衣玉食卻都叫幾個主事的大丫頭匿了去,她們吃香的喝辣的,反拿餿飯剩菜來糊弄冰后。真是作孽呀!”
這邊婆子們正說得火熱,那邊忽然傳來幾聲高喊:
“快來人??!有人墜樓啦!”
婆子們聽聞,雖個個心懷忐忑,卻仍舊要跟隨后面趕來的眾人一道跑去湊熱鬧。眾人圍擁下,一個女子七竅流血躺在地上,早已斷了氣。細看去,此人竟然是海后的貼身侍女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