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桶大陣

    那天早晨，天空陰霾。

    飛雪和無名的決斗，秦王了解得很清楚。

    無名和長空、和飛雪的兩場比武，秦王都得到詳細(xì)稟報。當(dāng)然這是無名的計劃，無名就是要公開取得人證。但有一些事情，秦王掌握，無名的講述中卻沒有。

    濃霧逐漸散開，軍營愈來愈多地展現(xiàn)出來：連鎖防御的鐵甲戰(zhàn)車、鑄有尖刺的盾牌、一座座支起的黑色帳篷。巡視的盔甲內(nèi)，是哨兵警覺的眼睛。

    哨兵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決斗的無名、飛雪！

    號角「嗚嗚」吹起！

    隨著號角，大營騷動。

    「

    冬」，懾人的戰(zhàn)鼓擂響。

    鼓聲中，甫遭驚擾的秦軍開始快速反應(yīng)。這是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各處秦軍以黑色戰(zhàn)旗為首，聚為四列人馬，像長蛇般交錯奔馳，沖出大營。滾滾濃煙騰起，看不見人，只見到林立移動的長槍旌旗，黑色的盔甲與盾牌閃亮。

    大地在震顫，秦軍發(fā)出懾人呼嘯。

    無名與飛雪被圍在中間。

    四周是扼住呼吸的冷峻。

    風(fēng)。

    煙塵散盡，無數(shù)黑壓壓的戈戟已無聲指住二人！

    無名、飛雪左右打量，他倆周圍，圍滿圓形、一層一層的黑甲秦軍。他們?nèi)砉o盔甲，不露面孔，握緊的武器對準(zhǔn)陣中的獵物！陣中密密麻麻的槍戟，好似荊棘眾多頭盔上的紅櫻在冷風(fēng)中獵獵飄動，但靜得恐怖！最里一層，是豎起連成鐵壁的方形盾牌。

    沒有軍令，大軍便一動不動，只死死將二人壓在中間。這是世間最強(qiáng)的軍隊，最強(qiáng)的陣勢。它厚得望不到盡頭。

    秦軍天下聞名的鐵桶陣！

    只要被圍住，飛鳥都難逃。

    縱使武藝天下第一，同樣沖不破！

    因為鐵桶陣是無所不包、堅不可摧的堡壘，盾牌後，伏著持有強(qiáng)弩的弓箭手！

    車上將軍盯著兩名獵物，

    ?

    手，士兵們一起邁步，鐵桶陣便「轟」地一聲，收緊一圈。

    無名沉著，向?qū)④娦卸Y。

    無名：「在下狼孟縣亭長，追捕趙國刺客到此，懇請單獨一戰(zhàn)！」

    將軍面色冷峻：「此人若是秦國通緝的刺客，我當(dāng)就地擒拿?！?br/>
    無名：「在下與刺客曾有言在先，要單獨決一勝負(fù)，在下如不能勝，再有勞將軍援手，望將軍恩準(zhǔn)?！?br/>
    將軍面盔中，毫無表情，但帶甲的手臂已然抬起。

    「轟」，士兵們

    ?

    步，鐵桶陣外擴(kuò)一圈。

    中間空地，恰好給無名與飛雪決戰(zhàn)。

    安靜，風(fēng)聲。

    無數(shù)雙頭盔中的士兵眼睛盯著持劍雙方。

    ──秦王以為，這時的決斗完全不像無名說的平凡簡單，缺乏聲色。

    ──無名和飛雪要讓旁邊的秦軍看到，必須做真的搏斗，使盡全力！

    ──秦王根據(jù)大軍回報，覺得這一戰(zhàn)打得相當(dāng)有聲有色！

    「出你的劍！」飛雪厲聲道。

    無名冷冷將劍一抖，準(zhǔn)備接飛雪劍招。

    飛雪先沒有刺出，而是緩緩伸手入懷，取出一方絲帕，潔白飄逸，如一片云。

    突然，飛雪將手一揚(yáng)，絲帕飛到黑黝黝的鐵桶陣上空。

    無數(shù)的黑色頭盔也不禁隨之揚(yáng)起。

    非常靜雅的一瞬！

    就像雪花，輕盈而美。

    絲帕在風(fēng)中飄落，變幻形狀。

    飛雪劍擊出！

    一劍破空，將絲帕切成兩半，無名舉劍鞘擋住一擊，但飛雪第二劍隨即又到，分成兩半的絲帕也隨之變?yōu)樗钠?，飛雪一劍快似一劍，每一劍，空中飛舞的輕盈碎片又被劍劃得更碎。無數(shù)碎片像雪花一樣，跟著雪白如練的飛雪劍，將無名團(tuán)團(tuán)裹住。

    飛雪劍法，竟會如此之美，如此輕盈！

    然而，雪花輕盈飛舞中，卻夾有最奪人魂魄的劍！

    無名竭力抵擋，與飛雪劍法纏斗。四周的秦軍看得目眩。

    黑色的秦嘯起了，秦軍士兵用戈盾相碰，擊出節(jié)奏，吼聲愈來愈猛。

    這是奇特的一幕：飛雪用飛雪劍法裹殺無名，而秦軍則以秦嘯鼓勵本國的亭長。

    嘯聲像浪潮，吞沒滾滾的雪花！

    特殊的儀式，給無名助威！為決戰(zhàn)喝彩！

    ──然後，秦王就要講無名省略的事情了。

    ──秦王說，無名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沒注意到？

    秦王曾經(jīng)得到軍隊稟報，無名與飛雪決戰(zhàn)時，鐵桶陣外，有人試圖沖陣！

    軍隊不能指認(rèn)，沖陣的是什麼人，只說是一個男子，後面還跟著一個少女。

    據(jù)說那男子沖陣的過程很瘋狂，幾乎撞進(jìn)陣內(nèi)。

    秦王認(rèn)為，只能有一種可能：

    殘劍！

    至於後面跟著的少女，是殘劍的丫鬟如月！

    秦王於是描述當(dāng)時的情形──

    風(fēng)卷起沙土，現(xiàn)出兩個身影。

    殘劍大口咳嗽，踉蹌而行，他受了飛雪一劍重傷，被如月救醒，但醒轉(zhuǎn)之後，立即追向飛雪走掉的方向。他要攔下飛雪，自己去替飛雪死。

    如月跟主人奔跑，為主人捧著劍。

    殘劍和如月趕到陣外時，鐵桶陣已經(jīng)合攏了。

    「飛雪──」

    殘劍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吐出一口血！

    他來遲！

    前方，秦軍鐵桶陣，圍得黑沉嚴(yán)實，沒有一點縫隙，里面黑壓壓地不知有多深?？v使千軍萬馬，也難闖入！只看到林立如刺

    一般的戈戟、黑色盔甲與點點紅櫻。鐵桶陣外圈，豎著一層巖石般的黑色盾牌。

    飛雪和無名在里面。

    殘劍眼中露出瘋狂，他掙扎著軟綿綿的身體，朝如月喝：

    「給我劍！」

    如月不安，向殘劍行勸：「主人，進(jìn)不去！」

    殘劍卻「嚓」地一聲，抓住如月手中劍柄，將黝黑的劍拔出鞘了。

    如月驚，抱住他：喊：「主人！」

    殘劍眼中噴著火：「不許攔，你若攔我，我便殺你！」

    殘劍用傷後乏力的手臂，揮動著沉重的斷劍，開始向秦軍森嚴(yán)的鐵桶陣沖鋒！

    秦軍陣中，「嗆

    」一陣響，看到有人沖陣，最外一排秦兵一齊將鋒利的長戟放平，對瞄陣外。

    前排士兵縫隙，弓箭手也蹲下拉弓。

    秦國令天下膽寒的強(qiáng)箭。

    殘劍沖近。

    弓箭手張弓、瞄準(zhǔn)，黑色長箭一齊射出！

    箭如疾風(fēng)，阻住殘劍。殘劍竭力揮劍，驅(qū)散箭雨。這番情形，比飛雪和無名在書館擋箭要驚險萬分，因為距離很近，秦軍有的放矢，況且殘劍帶傷奔來，未沖已氣力先失。

    殘劍劍稍一疏，大腿中箭。

    丫鬟如月冒死舞動雙刀，替主人擋住一輪箭，將殘劍護(hù)下。

    然而殘劍只略略包扎，又奮不顧身，舉劍沖向秦陣！

    此情此景，駭人心魄！

    ──秦王說，殘劍此時，恐怕已不指望能換出飛雪！

    ──秦王說，殘劍可能唯有一個心愿，沖進(jìn)去與飛雪一同死！

    ──秦王說，這是為愛的沖鋒！為愛求死！

    ──秦王說，陣中的無名和飛雪，知道外面的情形嗎？

    無名大概不知道，他全神貫注於與飛雪之戰(zhàn)。

    陣內(nèi)，秦軍肅然不動，無名在中間與飛雪激斗。

    無名已經(jīng)占據(jù)了上風(fēng)，出劍比原來快了。他一劍一劍逼住飛雪，飛雪拚命防守。

    有好幾次，無名都能一劍命中，但他竟有些不忍！

    他的劍再無情，也不忍立即刺殺這位剛烈的女子！

    但，飛雪卻可能聽出陣外動靜，她與殘劍心意相通，知道殘劍只要不死，便一定會冒死來沖！因此飛雪有些焦急，也催動碎帕雪花，猛攻無名，像希望無名盡快把自己刺殺！

    風(fēng)蕭瑟，吹動黑色軍旗和兩人衣袍。

    從外面看，鐵桶陣像一座荊棘密布暗無天日的森林，或黑色的沼澤地！

    殘劍繼續(xù)浴血沖擊！

    ──秦王說，無名的故事里，殘劍斷了一臂。

    ──秦王說，無法確定殘劍如何斷臂？可能是在這里斷。

    ──秦王說，秦軍有一種利箭，淬有劇毒，在遇強(qiáng)敵相持時發(fā)射！

    ──秦王說，秦軍可能射出一輪毒箭！

    黑箭盈空，像網(wǎng)罩向沖近的殘劍！

    殘劍握劍右臂中了一箭，重劍頓時脫手。

    如月拚死揮刀，又救下主人。

    殘劍和如月退出秦軍射程，殘劍左手握住箭

    ，悶聲拔出！他試著用右手提劍，但竟已提不起了，傷處黑血

    流出。

    「主人，箭有毒！」如月捧著殘劍手臂哭，「請主人速回，否則性命有虞！」

    「不，」殘劍低吼，「我要解！」

    「此處無藥可解！」如月哭。

    殘劍盯著傷臂，表情很可怕，忽然，他慢慢用左手抓過劍，舉起。

    如月害怕地看他，明白，撲上抓住他持劍的手！

    如月喊：「不可！」

    但殘劍將如月推開！

    殘劍將劍砍下！

    殘劍將劍砍向中毒的右臂！

    臂斷！

    殘劍負(fù)痛不住，但嘴角卻兀露出悲愴的苦笑：「解了，解了！」

    斷臂血流如注，如月哭著替主人止血包扎。然後，遍體鱗傷的殘劍又低吼著，用剩下的左手舉劍，帶著如月朝黑壓壓的鐵桶陣沖去！

    他不覺得痛！他只求與飛雪相守共死！

    ──秦王說，殘劍是否斷臂，姑此一說。

    ──秦王說，殘劍斷不斷臂，其實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鐵桶陣外，戰(zhàn)況慘烈驚心，陣內(nèi)飛雪為義，陣外殘劍為情！

    ──都說殘劍是情癡，如此沖陣，只求速死，難道不癡？

    陣中，飛雪劍與無名劍相交，「當(dāng)」地撞開！

    兩人的決斗也進(jìn)行到生死關(guān)頭。

    飛雪側(cè)耳傾聽。

    飛雪顯然聽到，外面隱隱有喧嘩聲隨風(fēng)吹來，而無名在她對面，仍然是冷漠不語的模樣。飛雪目露焦灼，她舉起劍，對準(zhǔn)無名。

    她冷冷說：「秦國快劍，不過如此！」

    圍觀秦軍低嘯。

    飛雪攻向無名：「出你的劍！」

    無名盯著他，咬咬牙喝一聲，飛身騰起，人劍合一，擊向飛雪。

    無名終於施展出了凌厲的快劍！

    風(fēng)聲、隱隱的喧嘩聲，秦軍千百雙眼睛在緊張注視。

    快劍在逼近飛雪。

    然而，無名驚詫地發(fā)現(xiàn)，飛雪沒有舉劍！

    飛雪臉上掛著奇異、悲傷的微笑，似乎在傾聽著風(fēng)，傾聽著外頭殘劍為她殊死的沖擊。

    她決心為殘劍死了！

    她若死了，殘劍就不會死！

    她若死了，無名能去刺殺秦王，她和殘劍的畢生愿望也能實現(xiàn)！

    她挺身一步，迎向無名的劍！

    無名痛苦地閉上眼。

    「撲」，她身體撞中了無名的劍，快劍迎胸將她刺穿！

    射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美麗的藍(lán)衣。

    無名的眼中，露出旁人難以察覺的隱忍！

    他拿著劍，看著飛雪。飛雪臉上仍然掛著那種奇異、悲傷與幸福相混合的微笑。

    「好劍！」飛雪輕輕道。這是飛雪最後的話。

    說完，她含著笑，慢慢閉上了眼。

    她終於搶在殘劍前面，把自己捐獻(xiàn)給無名！

    死寂。

    無名強(qiáng)忍，不能在眾多秦軍面前流露痛苦！

    陣外，也是死寂。

    風(fēng)聲變小了，似乎聽不見了，殘劍迷惘地看著前面黑壓壓全副武裝的陣營。

    秦軍已經(jīng)停止了射箭！

    殘劍拎住劍，渾身是血，他像失去了意識一樣，緩緩地抬起頭，聽著，傾聽著。

    秦軍爆發(fā)出歡呼！

    為秦國壯士歡呼！

    ?

    消滅了趙國刺客歡呼！

    強(qiáng)悍的秦嘯。

    突然，殘劍明白了！

    「飛雪！」

    他從心底迸發(fā)出一聲悲傷的叫喊，那是最嘶啞的呼喚！

    因為，他已經(jīng)再叫不回她，已經(jīng)失去她了！飛雪葬身無名的劍下，而殘劍慘慟的呼喊在回旋，狂風(fēng)呼嘯，席卷過陰沉的大地。

    ──這，便是秦王給無名復(fù)原的慘烈一戰(zhàn)。

    ──這，才是秦王認(rèn)為鐵桶陣外應(yīng)有的情形。

    秦王已經(jīng)申明，飛雪和殘劍是一對生死不渝的愛侶。

    所以秦王復(fù)原的故事，既是飛雪和殘劍如何捐獻(xiàn)的故事，更是愛情故事。

    秦王非常敬佩這對俠侶，如果不是他倆獻(xiàn)身，無名如何能上殿十步？常人最看重的，莫過於性命，但殘劍飛雪竟不畏死。

    尤其這悲壯之死，包含了情。人能離，情難舍，秦王因此覺得雙劍殊加不易！

    鐵桶陣之戰(zhàn)後，留下了殘劍──

    和無名的故事一樣，飛雪死後也馀下殘劍──

    秦王想像中，殘劍在那一夜的模樣，跟無名描述的差不多──

    夜色如訴，風(fēng)聲悲涼，殘劍形容枯槁，守在火堆旁。

    痛失情侶，使殘劍一夜白頭！

    與無名描述不同──殘劍的悲，是難以言說的悲。

    飛雪

    ?

    刺秦大業(yè)死，這一點殘劍無話可說，覺得她死得其所。

    可殘劍的悲慟難以言說，因為從此失去飛雪的愛。

    昔日，殘劍與飛雪相愛，他曾立誓，要用手中之劍，畢生保護(hù)飛雪！

    以飛雪之劍術(shù)，當(dāng)然很少用得著他保護(hù)，但熱戀之人，通常都會發(fā)此誓言，想必飛雪聽到殘劍這樣說，一定也很喜歡吧。

    殘劍能夠阻攔別人傷害飛雪，可飛雪主動選擇死亡，殘劍卻無奈了！

    ──秦王認(rèn)為，殘劍那一夜，肯定傷心郁悶。

    ──秦王認(rèn)為，人若郁悶，必以歌釋懷，殘劍應(yīng)當(dāng)一歌！

    殘劍於是仗劍擊節(jié)，癡癡而歌：

    「大風(fēng)起兮，

    我心傷悲！

    殘劍飛雪，

    從此永絕！

    人已逝兮情未絕！

    劍兮劍兮奈若何？」

    劍聲「錚錚」蒼涼，搖曳的火苗，如同破碎的心。殘劍白發(fā)披散，眼眶空洞。如月遠(yuǎn)遠(yuǎn)站立，用手抹淚，陪伴主人。唱到悲切處，殘劍回手用劍斫向火堆，「轟」的一下，火團(tuán)迸起。

    ──秦王說到此節(jié)，忽然以為，殘劍在鐵桶陣外以不斷臂為妥。

    ──在無名敘述中，無名與殘劍有一戰(zhàn)，秦王也覺得應(yīng)有一戰(zhàn)。

    ──這是殘劍淋漓釋情的一戰(zhàn)，應(yīng)讓殘劍盡展劍術(shù)。

    ──問題是，這一戰(zhàn)，在何處？

    水中亭，湖似鏡。

    湖面湛藍(lán)。

    無邊黑夜，凝固如墨。

    長長的衣袖低垂入水，旁邊是群山美麗如畫的倒影。

    飛雪蓋著一幅藍(lán)絹，安靜地躺在亭里。她閉著眼，發(fā)鬢被梳理得整整齊齊，就彷佛熟睡去。她的臉，雖沒有血色，但烏黑長長的青絲貼著美玉般的臉頰，就像被畫筆勾勒，已被仔細(xì)拭擦。

    殘劍守著飛雪

    體，枯坐不動。

    他的背影，非常悲傷，非常孤獨。

    極其靜！殘劍手里，握著劍。

    劍在手中，凝固不動，有一種悲涼。

    美人皎潔，夜不寐兮，仗劍欲歌，但歌無伴，劍無味。

    因為，飛雪已逝！

    後面岸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具人影。

    那人影，凝視著亭中的殘劍，默默無語。

    無名！

    ──秦王說，無名殺死飛雪，得到了飛雪劍，但還沒有離去。

    ──秦王說，無名十年來，雖孑然練劍，但無名是一個男人，懂得另一個男人殘劍。

    ──秦王說，無名要向殘劍辭別，還要陪殘劍做一件事。

    水光夜色中，殘劍不動。

    無名也不動。

    良久，殘劍背對無名，緩緩說話：

    「你已拿到了你要的東西，為何還來此處？」

    「陪你一戰(zhàn)?！?br/>
    「戰(zhàn)？」

    「是，」無名低沉道，「天下人都知道，你曾立誓，誰若傷及飛雪，你必與此人一戰(zhàn)，使出殘劍劍法！」

    殘劍靜靜地聽。

    「所以，我來?！篃o名說。

    殘劍憂傷的背影，微微一動：「多謝?！?br/>
    殘劍知道無名的心意了。

    殘劍慢慢

    ?

    手，將闊大黑沉的劍鞘握住。

    岸邊，無名鄭重行禮。

    兩大高手，隔水相對。無名將劍拔出，突然他腳一點，飛離岸邊，擊向亭中殘劍。

    無名出劍！

    雖是陪殘劍一戰(zhàn)，但無名用全力。

    劍客彼此尊重的方式，便是出劍！

    快劍刺向殘劍端坐背影，又猛又疾。

    殘劍默默注視飛雪，劍仍未出鞘。無名攻近，他只淡淡舉鞘一架，擋住一劍。

    無名彈向水面，劍尖在如鏡的水面一點，

    開淡淡漣漪，又藉力飛回，攻回小亭。

    這一劍很快，殘劍仍用劍鞘迎擊，小小水中亭容不下兩人。殘劍衣袖一展，平平飛起，他落向水面，也是劍鞘一點，便重新飛回，與無名相搏。

    兩大劍客，圍繞小亭，此起彼落。

    沒有一絲聲音，彷佛是怕驚醒沉睡的飛雪。

    暗夜無邊，萬籟俱寂，闃靜的水面上，兩大劍客卻圍繞小亭，用劍相博，無聲起落。劍尖點破水面，蕩起細(xì)細(xì)波紋，飛雪蓋著藍(lán)絹，安靜地躺在亭子里。

    ──秦王以為，無名與殘劍間有過這特殊一戰(zhàn)！不是生死互搏，而是替殘劍完成對飛雪的承諾。

    ──殘劍一生，唯飛雪是紅顏知己，飛雪既逝，天下恐怕再沒有人能與殘劍劍法共鳴！

    ──殘劍內(nèi)心的苦，無名最清楚。

    ──無名是飛雪之死、使殘劍痛失愛侶的始作俑者。

    ──可無名陪殘劍作完此戰(zhàn)，去刺秦也將死！沒有人能夠深入大殿刺殺秦王而活轉(zhuǎn)，哪怕行刺成功！

    ──因此，這一戰(zhàn)也將成絕響！

    ──普天之下，除了飛雪劍法，也許只有無名的快劍堪與殘劍劍法一戰(zhàn)。

    ──因此，無名希望使殘劍劍法能在此戰(zhàn)中淋漓盡釋！

    ──此戰(zhàn)過後，飛雪劍法、快劍劍法、殘劍劍法，叁大劍法將只存殘劍劍法。

    ──殘劍將獨孤，將寂寥。

    ──而反過來想，無名何嘗也不想在將死之前，與自己敬重的劍客，作盡情一戰(zhàn)呢？

    所以，二人盡情戰(zhàn)！

    殘劍已經(jīng)將斷劍出鞘，每次飛起，總迅速落回飛雪身邊，不愿離她左右，他甚至不看無名，只隨意化解著無名的劍式。

    這不是拚死決斗，但二人的劍仍快而剛猛！

    劍式的優(yōu)美默合，為逝去飛雪而作的特殊挽歌！

    殘劍劍法威力逐漸發(fā)揮，壓迫住無名快劍。

    無名不斷點水彈躍，攻回小亭。

    一圈圈漣漪靜悄悄散開，殘劍越斗越沉。

    他凌空重重一劍，將無名擊出亭子?？蛇@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fā)生：

    一滴水。

    沉重斷劍帶起的水珠，在兩劍相交時濺起！

    慢慢地落，濺到飛雪臉上。飛雪閉著眼，恍然不覺，但殘劍卻看到。

    水滴在飛雪被精心拭擦如美玉般的臉頰，很晶瑩惹眼！

    殘劍看。

    他慢慢伸手，想要替飛雪拭去！

    他忘了舉劍！

    一瞬間，無名快劍從空中刺回，直逼他後心！

    但殘劍已經(jīng)不顧無名的劍，只俯下身，輕輕地伸手，撫去飛雪臉上晶瑩水珠。

    他的表情，很神圣、虔誠！

    他的動作，很專注，很深情。

    彷佛這滴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半空的快劍卻無法收勢，無名急忙改變身法。

    已經(jīng)來不及，無名快劍刺中殘劍的斷劍，將沉重斷劍刺飛。

    「當(dāng)」地一聲，斷劍脫手，凌空飛出。

    「啪」，水面重重被斷劍拍開，激起千層浪，漣漪遠(yuǎn)遠(yuǎn)擴(kuò)開。

    無名轉(zhuǎn)身飛回岸邊。

    殘劍對這一切惘若不覺，繼續(xù)替飛雪輕輕擦臉。

    沒有人能想像，殘劍對飛雪竟會如此癡情！

    情癡！

    無名看。

    良久。

    殘劍端坐，又背對無名。

    戰(zhàn)畢。

    無名鄭重行禮。

    無名離去。

    夜靜水藍(lán)。

    殘劍守在飛雪身旁，彷佛同飛雪一道凝固。

    天涯路，蒼茫茫。

    古道，黃沙，枯草。

    吱啞的馬車聲，讓人心酸！

    無名駕著馬車，返回秦國方向。車中有飛雪的老仆，替無名捧著飛雪劍。老仆腳下，還有裝著長空銅矛的漆盒。

    風(fēng)吹來，吹得無名臉上看不出表情。

    風(fēng)很冷，無名的意志也冰涼如劍，刺秦大業(yè)，如箭在弦上。

    他即將把自己變成一把劍，朝秦王射發(fā)！

    冷冷的風(fēng)散去，前方的塵沙止歇，無名的瞳孔突然收緊。

    他看到了一個弱小的身影，裙裾飄起。

    人影攔在路上。

    丫鬟如月！

    如月的俏臉憔悴，秀眼也通紅。

    如月手里捧著一件東西。

    車聲嘎然止了。無名握著

    繩，看著如月，也看著如月懷里的重劍。

    殘劍和飛雪劍，兩件聳動天下的兵器，相隔馬車上下。

    如月的聲音，卻露出哀傷、與決絕不欲再生的毅然！

    如月：「主人交你此劍！」

    無名：「為何交劍？」

    如月：「主人說，殘劍飛雪，生死相守！他人不離飛雪，劍也不離飛雪劍！」

    無名驚問：「你家主人如何？」

    空氣彷佛凝固，兩行清淚，緩緩沿如月臉頰落下。

    如月的聲音嗚咽：「今日清晨，他已用此劍自刎！」

    無名被震撼──

    他知道殘劍飛雪情深，所以昨夜特地去與殘劍一戰(zhàn)，那一戰(zhàn)，也是一勸！

    他想勸殘劍不要輕生，但沒有想到，還是不能勸止殘劍！

    一把劍，可以被另一把劍所阻，可一個人心意若決，便決非旁人所及。

    如月也更加激動：「主人把劍給你，與飛雪劍一同助你刺殺秦王！」

    無名不說話──

    無名最強(qiáng)烈的心愿，便是刺殺秦王?？蓺垊?、飛雪，未嘗不和他一樣呢？沉重的殘劍，彷佛訴說著與飛雪生死不渝的愛情。

    這把劍，也同樣表明跟飛雪一般的刺秦決心！

    無名默默地伸手──

    他接劍，如月含淚，雙手把劍奉上。

    劍很重。無名慢慢交給身後老仆，和老仆把殘劍與飛雪劍合在一起。

    風(fēng)又起，呼呼地吹動枯草。

    如月低頭不動。

    如月背負(fù)著兩把彎刀！

    無名持著

    繩，卻不忍立即離去──

    因為主人一死，如月便孤苦無依了！

    對這名倔強(qiáng)的丫鬟，無名一直有些忽略，但此時他難以忽略，他知道如月是喜歡主人殘劍的。

    「你上車吧，」無名對如月說，「替我捧劍！」

    不料，如月在風(fēng)中倔強(qiáng)搖頭：「不。」

    殘劍已逝，可丫鬟如月仍癡接

    此，無名動容！

    無名問：「此後，你往何處去？」

    如月的目光，有一種凄美。

    如月：「我有刀！天下很大，我能照料好自己！」

    凄楚中，包含著對無名關(guān)心的拒絕。無名不能夠再說什麼了！他最後看了如月一眼，然後提起

    繩。

    馬車吱啞

    ?

    動。

    風(fēng)聲，草聲，馬車聲。

    那柄殘劍在車上，緩緩從如月身旁駛過。

    無名面無表情，看著前方，古道被風(fēng)沙遮掩。

    天蒼蒼，路迢迢，碎人旅魂。

    如月目送馬車遠(yuǎn)去，然後低頭。

    如月慢慢拔刀！

    無名意識到什麼，行到一半，勒住繩，遠(yuǎn)遠(yuǎn)回頭。

    卻只見如月瘦弱的身影，慢慢在遠(yuǎn)處倒下了！

    很小，在風(fēng)中！

    殘劍為飛雪殉情而亡，如月同樣為主人殉情！

    殘劍、飛雪、如月，滿門俠烈，慷慨悲壯的死中，還包含著對無名的信任與重托！

    風(fēng)沙逐漸彌漫。

    模糊無名的眼──

    這才是英雄。(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