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路嘉一愣，飛快地反應過來，笑著說：“當然啊，雷老板！我們之前在北京簋街吃過您家的神仙鍋，那真是，唇齒留香啊，嘖嘖！本來想在年前再去吃一次的，結果你們已經(jīng)關門歇業(yè)了……正好在網(wǎng)上看到毛藜村的介紹，心想干脆就到這里來吧，哎呀，說起來也挺丟臉的，出門旅游經(jīng)驗不足，上當了！哈哈！搞得很狼狽，可以說是被你們村里的熱心人給救了呢。”
雷水婷抿起嘴矜持地一笑：“你們來到我們這里，遇到困難了幫一把，是我們應該的，只是……”
她閃動著那雙明亮清澈的眸子，疑惑地問：“我們是前天才停業(yè)的，算起來你們也是前天就到了小毛藜村吧？來的挺快的呀?！?br/>
要糟！江路嘉沒想到中間有國九局的飛行器這個大bug在，一時張口結舌，不能解釋自己怎么只花了十幾分鐘就從北京飛到扶持縣這種人類航天史上的‘奇跡’。
蕭晚晴冷淡地在他身后開口了：“是大前天吧，雷老板？那天中午我們經(jīng)過的時候，店門上不是已經(jīng)貼了晚餐不營業(yè)的通知了嗎？”
說著她看了江路嘉一眼：“然后這家伙拉著我就直奔機場……平時也不見他有這么強的行動力，真是沾吃就無敵了?！?br/>
雷水婷釋然地一笑：“對對對，是，大前天晚上就停業(yè)了，因為有一點私事，這么說起來，我們還真是挺有緣的?！?br/>
這時候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大嗓門叫：“水婷丫頭！村長叫你去！”
她回身清脆地答應道：“哎！就來！”然后對他們抱歉地一笑：“等會一起吃飯吧？放心，你們這個情況，村里會想辦法解決的?！?br/>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苯芳伟档乩锼闪艘豢跉?，笑得真心實意地目送她遠去。
說是一起吃飯，但雷水婷顯然是個村里的大忙人，從下車就腳不沾地，村委值班的大叔招待江路嘉他們和他一起吃了‘工作餐’，都收盤子的時候，她才走了進來，頭發(fā)蓬亂，臉色疲憊，但看上去精神很好，處在一種活潑放松的情緒里，一進門就脆脆地說：“你們吃完了都？栗子叔，你隨便給我弄點東西唄，我吃了就走，下午還要開財務會?！?br/>
那位‘栗子叔’倒也習以為常的樣子，答應了一聲就向門走去：“給你下個米線吧，那個快。”
“行，什么都行，餓了呀?！崩姿眯∨⑷鰦梢粯拥厝嗳辔福瑩P起一個笑臉，和在北京簋街神仙鍋餐館里那屬于老板的禮貌客套笑臉不同，明快而調(diào)皮，還有一種肆無忌憚被寵愛的任性，看得出來她回到了從小長大的故鄉(xiāng)，整個人都不再那么拘束，而是徹底放開了。
忽然她意識到了屋子里還有外人，不經(jīng)意地吐了吐舌頭，咳嗽一聲，又恢復了那個精明強干的女老板的氣勢，看著桌上幾乎全空的盤子，笑著說：“吃得還好？”
“挺好的！”江路嘉趕緊說，“大叔還給我們特地炒了雞蛋呢?！?br/>
其實今天的兩個菜都是素的，無非蘿卜土豆，嚴格來說真算不上好吃，和簋街神仙鍋那更是天壤之別了，但是作為吃白飯的人當然沒有什么可挑剔的。
雷水婷笑了笑：“這里冬天就是這樣，沒什么好吃的，要是你們春秋天來，那吃的可就多了，漫山遍野都是好東西，歡迎你們到時候來旅游啊?！?br/>
江路嘉干笑了兩聲：“當然當然，就是怕沒時間啊，我們這是在校最后一個寒假了?！?br/>
“你們還是學生??？”雷水婷稍微有了點興趣，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笑著說，“可真不像?！?br/>
江路嘉的羽絨服現(xiàn)在還沒全干，晾在院子里竹竿上，他穿著當?shù)卮迕竦囊路€很老氣，一下子添了七八歲的年紀，冒充學生真有點說不過去。
他老臉一紅，解釋道：“我讀博的?！?br/>
“哦?！崩姿命c點頭，打趣道：“那你讀書可真厲害，不是秀才，是個狀元了?！?br/>
“慚愧慚愧，同齡人都在工作了，還有像雷老板這樣自己創(chuàng)業(yè)做得風生水起，帶領全村一起致富的優(yōu)秀人才，我這種還在磕磕絆絆實習考核都不知道能不能通過的人，覺得自己很沒用啊?！苯芳伟l(fā)自內(nèi)心地說。
小孟敏感地抬頭瞪了他一眼。
雷水婷笑著搖搖頭：“不敢當你的夸獎，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能做到今天這個局面，那時候只想著好容易讀了大學，于其在城里當一個小白領，掙三五千的工資，辛辛苦苦攢一輩子就攢個存身的小房子，還不如回到村里，看看能不能真正為大家做點實事，畢竟我生在這里長在這里，要是脫離了毛藜村，一輩子在城里生活，總感到自己是個沒根的人?！?br/>
江路嘉聽得內(nèi)心柔軟的一部分都被輕輕地觸動了，剛想再說點什么，雷水婷話鋒一轉(zhuǎn)，突然說：“今天是臘月二十七，馬上就過年了，正好我們租來的車子還在，如果你們想回城的話，可以讓他們捎你們到縣里火車站?！?br/>
“啊？”江路嘉詫異地說，“我們沒說要走??？”
雷水婷也詫異地看著他，又不露聲色地掃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空盤。
江路嘉立刻領會了她沒說出口的話，頓時老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對對！雷老板，我剛才就想說呢，一下子就差點忘了……你應該有手機吧？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哦，還有……你支付寶是多少？我讓我朋友打點錢過來，你能幫忙接一下嗎？”
雷水婷爽朗地笑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br/>
才怪！江路嘉腹誹著。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雷水婷一揮手，大方地說：“村長跟我說起過你們的事，其實這也有一部分是我們的責任，他已經(jīng)說過你們在村里的一切花銷都免費，我也沒有異議的，但是……很快就要過年，我們村子的風俗，過年是不能讓外人留在村里的，所以只能抱歉了，還是請你們盡快離開吧。”
“?。繛槭裁窗?？”江路嘉莫名其妙地問，“如果是旅游業(yè)的話，像毛藜村這樣充滿鄉(xiāng)土風情的古老村莊，還保留著很多過年的風俗，是很應該開辟一下，作為一個噱頭招徠游客的啊。”
雷水婷神情繃了一下，雖然還帶著笑，但是語氣明顯生硬起來：“我希望我的家鄉(xiāng)，是一個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而不是以什么刻意保留古老面貌，只為了迎合游客獵奇心理的村莊?！?br/>
“啊，對不起?！苯芳物w快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們一直生活在城里，年味兒是越來越淡了，希望能留下來過個真正的中國年，沒想到你們的想法是這樣，太對不起了?！?br/>
“沒什么?！崩姿糜只謴土诵θ?，“我能理解這樣的心情，畢竟很多人都喜歡親身經(jīng)歷一下從來沒有過的體驗，但是毛藜村的未來發(fā)展不是這樣的，我們是要把它建設成一個自然風貌和現(xiàn)代文明相結合的新興村莊，那些古老的風俗……其實我們也不大遵守了，過年嘛，就是全村人湊起來排排坐，集體吃一頓團圓飯，僅此而已啊，我們連鞭炮都不放的，和城里沒什么差別了?！?br/>
說了幾句，她又兜回原來的話題上，再次問道：“你們什么時候走？今天是最好的機會，等會兒我們租的車就要回縣城了，順路很快的，等明天走的話，就要走半個多小時才到搭車的地方了，等車也很麻煩。路費的話不用擔心，我從村委額外支出預算里拿錢給你們?！?br/>
江路嘉沒辦法，轉(zhuǎn)頭詢問蕭晚晴，刻意做出體貼的樣子來，“你身體還行嗎？撐得住嗎？今天可以走嗎？”
蕭晚晴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不置可否地說：“但是沒看一眼仙女湖就走，總有些不大甘心，像是白來了一趟似的?！?br/>
“這好辦！”雷水婷看值班大叔端著大碗進來，似乎存心趕緊要把這事敲定，有點急不可耐地說，“現(xiàn)在山上風大，也冷，其實沒什么好玩的，你們下次來嘛！食宿都給打個八折，就這么說定了?！?br/>
蕭晚晴點了點頭：“好啊，那我們回招待所洗漱一下，等會回來坐車?！?br/>
“好?！崩姿貌挥勺灾鞯厥媪艘豢跉猓闷鹂曜?，一邊挑著米線一邊說，“我就不送了，祝你們一路順風吧，希望有緣還能再見?！?br/>
江路嘉真心實意地道：“一定一定，不管是再來毛藜村旅游，還是在簋街吃神仙鍋，我們都會再見面的?！?br/>
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一直到在村委門口上了那輛白色面包車，小孟都不敢相信，這兩個在她心目中可疑的男女就這么認命地離開了。
難道這倆人還有別的任務？她暗自猜測著。
司機對于順路帶這三個人有點不情愿，但是看在雷水婷額外給他包了五十塊錢紅包的份上也沒有多說什么，板著臉只顧開車，倒也不跟他們搭話。
蕭晚晴借口暈車，讓小孟坐到了副駕駛上，自己和江路嘉坐在后排，閉著眼，抄著手，烏黑的齊眉劉海覆蓋著額頭，臉色雪白，唇色淡紅，倒是的確有幾分不舒服的病態(tài)模樣。
等到車子開出了毛藜村特地修建的那條馬路，駛上了柏油鋪就的盤山公路，大概到底是快過年了，路上的車稀少到可憐，更是見不到一個人。
很快在即將拐第一個彎道的時候，蕭晚晴不動聲色地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歐派。
對于特勤組‘小小的收納技巧’江路嘉已經(jīng)習以為常，也大致知道她要干什么，看著蕭晚晴開始抽出觸屏筆在屏幕上寫日期，趕緊把目光移開，醞釀了一下情緒，覺得差不多了，忽然做出大驚失色的樣子，用力敲打了幾下前面的椅背：“師傅！停車！停車！”
司機一個急剎車，硬生生地把面包車在公路中間停了下來，氣勢洶洶地回頭問：“干嘛??？”
小孟差不多也在同一時間扭過了頭。
迎接他們視線的，是突如其來的一個寫了日期時間的平板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