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足足滋養(yǎng)了她對他四年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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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頌接到電話時正在準備明天的教案,李教授去臺灣參加學術(shù)論壇還沒回校,這周的古代文言精讀仍由他代課。
來電顯示是薛莜藝,說話的卻不是她本人。
那同學一準是見他在薛莜藝最近的通話錄里,才打電話過來。
仁和是離N大最近的醫(yī)院,距他住的小區(qū)也不遠。易頌趕過去,見候診廳里坐了一溜兒奇裝異服的學生,這才想起來這晚是服飾大賽,薛莜藝今天一大早出門也是為此排練。
幾位候在外面的同學打電話時還有些疑惑,不知道號碼簿里備注為“易頌”的是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而這時候見到來人果真是風靡文院的代課老師,對他跟薛莜藝的關(guān)系都有些犯嘀咕。
急診室里不許人進入,易頌坐在候診廳跟幾位同學聊了會兒天才了解狀況。
原來薛莜藝穿的細跟高跟有十厘米高,走起來有些危險,排練時她不小心崴一下,眾人慌張地圍上去,但她說沒什么大事,這樁意外大家也就沒掛心。
一直到文院的秀走下來,薛莜藝剛下臺便空落落地跌坐在地上,捂著腳腕兒一個勁兒地喊疼,走秀的幾個model這才發(fā)覺她腳踝腫得老高,似乎是骨折了。
等了好一會兒,醫(yī)生從急診室走出來,過來喊人辦理住院手續(xù),易頌跟了過去。跟醫(yī)生詢問病情才知薛莜藝是踝部骨折,需要住院休養(yǎng)。
交完押金,他怕候診廳的同學擔心,跟他們說明了一下情況,才走到急診室去看薛莜藝。
躺在病床上的人疼得已經(jīng)暈厥了過去。薛莜藝穿著一條藍色裹胸晚禮服式的裙子,一臉倦態(tài),眼角有淚水沾濕睫毛的黑色痕跡,被子一角現(xiàn)出的右腳踝紅腫得嚇人,不忍直視。易頌呆了一會兒見她像是睡著了,這才走出急診室。
走出回廊看到梁仲夏,他并不驚訝。讓他有些疑惑的是跟在她身后的兩個人——邵宸一和宋南溪。梁仲夏今天那么急著去四季是為了見邵宸一?那宋南溪也在是怎么一回事?
易頌一向聰明,卻怎么也看不懂現(xiàn)在的狀況。
邵宸一看到他出現(xiàn)在候診廳的一刻也有些微的迷惘,他這神情易頌看在眼里,念及兩人心里都在揣測著對方的心緒,易頌有點哭笑不得。
就在這時,邵宸一先開口了,“好久不見啊,易頌。”
梁仲夏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愣了一下,緩緩轉(zhuǎn)過身子去,“師兄,你怎么跟過來了……”
“你剛才火急火燎的,我不太放心?!?br/>
剛才她在車上她神態(tài)焦急,邵宸一擔心有什么大事才跟進來,可這話一說出口,湊近的幾個人都不由一愣。
梁仲夏不知自己是太敏感還是怎么,邵宸一這話說得光明磊落,可她偏偏聽出幾分曖昧的味道來。想到這里,耳后根涌上來一股熱血,燒得她脖頸灼熱緋紅,這一緊張才想起正事來,梁仲夏忙回頭看易頌,“小藝沒事吧?”
邵宸一方才那話讓易頌也有些訝異,這時候聽梁仲夏發(fā)問,收了收神答道,“沒什么大問題,踝部骨折,可能得在醫(yī)院住幾周?!?br/>
梁仲夏舒了口氣,剛要走去急診室,易頌卻拉住了她的胳膊,“先別進去,她睡下了?!?br/>
梁仲夏腳步頓了頓,想起方才邵宸一好像說擔心她,便轉(zhuǎn)過身來跟他解釋,“是我妹妹骨折了,師兄,謝謝你送我過來?,F(xiàn)在沒什么事了?!?br/>
她這話有點像逐客令,邵宸一愣了一會兒才展開笑顏,“那好,要是沒什么事我們先走了?!?br/>
他說“我們”時,梁仲夏不由自主地看了旁邊的宋南溪一眼,她自始至終保持著不痛不癢的笑容,這時候見梁仲夏看過來微微頷首。
“對了,宇楓過些天從巴西回來,到時候有空的話大家聚一聚?!?br/>
不知道他這個“大家”是不是包括宋南溪,梁仲夏只點了點頭,含混地應(yīng)和了一句“好”。
從仁和醫(yī)院走出來,邵宸一跟宋南溪一前一后,走到車前稍稍駐足。
宋南溪見邵宸一沒上車的意思,遂倚著車頭,從手袋里抽出一支煙來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氣,“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左手易頌,右手邵宸一,放著倆大好男青年,搞哪門子的相親啊……”
邵宸一看著空氣里裊裊的煙霧,漸漸望向不遠處N大矗立的學術(shù)交流中心大樓,有些疲軟地徐徐說道,“在N大的時候過得可真逍遙。”
他這回答話不對題,宋南溪手抖了一下,從煙盒里倒出一支來遞過去,見他并不避諱地點上,這才緩緩開口,“宸一,你之前過得太順了?!?br/>
邵宸一低垂著頭,煙味吸進肺里讓他越發(fā)胸悶。宋南溪的意思他明白,在N大,從學生們口中的校草到老師們口中的優(yōu)秀學長,甚至有些人拿他當男神膜拜。這些年來一直生活在光環(huán)之下,他差點以為自己踏上社會便會嶄露頭角,繼而平步青云,一帆風順地獲得像他父親一樣的榮譽和權(quán)勢。
畢業(yè)兩年來,他確實搞定了幾門大合約,但跟他父親實在無法相提并論。在這種莫名的壓力下,最近他手里兩家投資公司的收購合同進展得并不順利。這幾周來N大搞講座說得好聽點是工作的調(diào)劑,可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下野。追根究底,他父親對他的表現(xiàn)不甚滿意。
想到工作上的瑣事,邵宸一心情有些沉重,百無聊賴地抬頭看夜空,竟然有幾顆星星。倚著車身,他想起跟梁仲夏夜觀星辰的經(jīng)歷。說起來,他好像有幾年沒看過星星了。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的宋南溪長長嘆了一口氣,沉聲說道,“你繃得太緊了……”
她聲音很悠遠,引得他不斷在意識里搜索著,印象里以前誰也說過這句話。
然后他想起來了——是四年前的易頌。
已經(jīng)將近十一點,梁仲夏讓候診廳里薛莜藝的幾個同學先回去,“現(xiàn)在還能進得去宿舍嗎?”
幾個女生點點頭,“叫醒看四合院大門的大媽就行了?!?br/>
梁仲夏感到有點愧疚,“謝謝你們照顧小藝,”她對身旁的易頌說道,“天晚了,你回去順路送送她們?!?br/>
“呃……姐姐,”那個給梁仲夏打電話的女孩子問道,“剛才那個是校草師兄吧?就是前幾天貼了巨型海報的那個,對吧?”
梁仲夏愣了愣,另一個女孩子也壯著膽子探問,“姐姐您是叫梁仲夏吧?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嗎?超級勵志哎!”
韓笑說舊帖被頂上熱點,果不其然,舊瓶裝舊酒,她又在N大紅了一把。她跟邵宸一究竟是何關(guān)系,連小她四屆的師妹都深感好奇。
梁仲夏正支吾著不知該作何解釋,一旁的易頌開口解圍道,“快點回去睡覺,明天課上我可不想看到你們幾個打瞌睡?!?br/>
他話帶著固有的訓誡氣息,卻是微笑著講出來的,幾個女孩子見平日一向不甚親和的易老師展露笑顏,惶惑之下也有點受寵若驚,悻悻地笑了笑,收住了話題。
易頌跟幾個同學走后,梁仲夏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候診廳里,握著手機想給舅舅去個電話??伤嗽诤贾?,跟他說了薛莜藝的情況,也只能干著急。
呆在候診廳里并不寂寞,不幾分鐘后,一個小腿鮮血淋漓的青年被推了進來。
梁仲夏最見不得傷口,她膽子小,聽薛莜藝同學說她腿脖子腫得老高的時候,還有點擔心自己親眼看到能不能消受得了。這時候看到那人傷口滴著血,皮肉潰爛,露出來森森白骨,只覺喉嚨深處涌上來一股惡心,一陣子天暈地旋的錯覺襲了上來。
她捂住口鼻,急匆匆朝門外跑去,跑到路旁扶著行道樹,稀里嘩啦吐了好一陣。
涌上來養(yǎng)生火鍋的味道透著股酸腐氣息,喉嚨里又是一陣干嘔,梁仲夏緩了一陣子才站直了身子。
她剛想從包里取紙巾,側(cè)旁的人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那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不必抬頭都知道是誰,垂著頭接過已經(jīng)擰開瓶蓋的水,咕嚕嚕灌了幾口,漱了幾遍嘴,椰子雞的味道終于消散了,梁仲夏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梁仲夏往前走了幾步,將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邁著飄乎乎的步子又走進了候診廳。
去自動販賣機那邊買了兩罐果汁,朝座椅區(qū)走去時她嘆了口氣,這暈血的毛病可真夠矯情的??删褪遣挥勺约嚎刂?,看到傷口看到鮮血,整個身心都劇烈地翻騰著,五臟六腑都狂躁地叫囂著。
走到座椅區(qū),挨著易頌坐下,她遞過去一罐果汁,“剛剛謝謝了?!?br/>
易頌沒應(yīng)聲,自她手中接過橙汁,拉開拉環(huán),喝了兩口。
“明天不是要上課嗎?怎么又回來了?”梁仲夏略略側(cè)頭問道,視線徘徊在他挽起的襯衣袖口,她出神地想著,易頌真的瘦了很多,不只是消退了嬰兒肥,以前圓圓的胳臂現(xiàn)在能一清二楚地看到青色的血管。
靜靜的夜里,喉嚨吞咽橙汁的聲音有些響,易頌抿了抿嘴,轉(zhuǎn)過頭來彎著眼睛笑了笑。
易頌的眼睛很漂亮,笑起來彎彎的,像小船,像月亮,梁仲夏心底一顫,他這反應(yīng)表示接下來絕對不是什么好聽的回答。
果不其然,她聽到易頌憋著笑說道,“其實我也不太放心……”
他說這話絕對是故意的,借此來調(diào)侃邵宸一方才說的那句“我不太放心”。
梁仲夏剛才確實被邵宸一那話搞得七葷八素浮想翩翩,這時候被易頌一針見血地揭穿,又羞又怒,正想反駁,卻又被易頌制止了。
“哎,我還沒說完呢,我是說,你毛手毛腳的,把小藝交你手上,我不太放心?!?br/>
易頌一向嘴巴不饒人,梁仲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憋屈著有些悻悻,“算了,懶得跟你計較?!?br/>
她話音剛落,值班護士從急診室走了出來,“薛莜藝的家屬呢?現(xiàn)在要把她移到十樓骨科病房。”
梁仲夏跟易頌忙站起身來,只見另外兩個護士將病床從急診室推了出來。
躺在活動病床上的薛莜藝已經(jīng)醒了,她看到梁仲夏時喊了一聲“姐”。
梁仲夏看她眼妝暈了,嘴唇發(fā)白,一陣心酸涌上來,她眼眶憋得紅紅的,“很疼嗎?”
薛莜藝搖搖頭,“還行,能忍得住。你先別告訴我媽……”
護士安頓下薛莜藝,她有些疲憊,不想多說話,骨科病房里另外兩位病人也已經(jīng)睡下了,梁仲夏跟易頌走到病房外面的長廊上,并肩而立。
隔著落地窗,藍色夜幕下,滿天繁星閃爍著。
上次這么認真地看星星似乎還是四年前在壩上草原,那時候她跟邵宸一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夜很深了,眼皮在打架,可還是不想去睡覺。
現(xiàn)在想想,梁仲夏覺得自己很容易知足——每次感覺跟邵宸一不可能時,只要把壩上草原那一夜的記憶拿出來溫習,似乎又會重燃愛火。
那個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夜晚,足足滋養(yǎng)了她對邵宸一四年的迷戀。
作者有話要說:隔日更~不出意外更新時間是20:25。謝謝你們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