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表》全文抄寫,共有一千五百二十二字。若是抄上十遍……彌生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任務。
說出來不怕別人笑話,她看著案上文房四寶,哭得前襟都濕了。但是哭過之后沒辦法,還是決定挑燈夜戰(zhàn)。夫子明早就要,若是抄不完,接下來不知又有怎樣懲罰。
天黑了,燭臺上掌了燈。火光跳動,滿屋子家什擺設也跟著晃悠,一如她郁結難解顫抖心。她恨天恨地恨自己,怎么會這樣疏忽,正巧被夫子揪住了小辮子。她不屈想,認真說起來載清也有一半責任。要不是怕夫子看出筆跡,她真應該請他分擔一大半。
她抄得怨啊,怨氣沖天!越抄越委屈,越抄越惱悶。把筆往地心一砸,跺著腳說“豁出去了”。此番壯舉確令她得到了片刻暢,然而剛坐定,立時又覺得后悔。和夫子唱反調是什么下場,她不敢想象。后果會不會比這個嚴重百倍?萬一發(fā)狠讓她抄《班超傳》,那她小命豈不交代了么!
她不情不愿重又把筆拾起來,夜涼如水,她盯著開叉筆頭發(fā)了會兒呆,腦子也凍得轉不動了。沒有炭盆日子很難熬,她開始想念家里銅暖爐。如果寫字時候腳下踩一個,大概就不會像現這么大火氣了。
慕容琤進門時候,她正咬著牙奮筆疾書。纖弱身影,雪白袍襦。因為沒有束帶,看上去頗有些弱不勝衣感覺。他輕輕笑,現她一定很恨他吧!瞧她那副咬牙切齒勁頭,他竟發(fā)現生活突然多了很多樂趣。
他慢悠悠踱過去,立邊上看了一眼。字跡還算工整,握筆姿勢也不賴。不過倒不是沒處挑剔,但總生怕把她逼過了頭,他那點苛刻要求權衡權衡還是咽了回去。
“我瞧你沒吃晚飯?!彼咽掷锷w盅放到她邊上,“先把羹吃了?!?br/>
她并未像他預想中那樣誠惶誠恐,甚至連筆都沒有停,老著嗓子說,“多謝夫子,學生不餓,暫時吃不下?!?br/>
他蠻意外,卻不覺得生氣。墻邊圈椅里坐下來,哂笑道,“好好,怎么吃不下呢?是氣么?為師罰你抄《出師表》,你心里怨恨難言?”
這下子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大眼睛里迅速聚起了霧氣。他沒想到她居然要哭,登時愕然,“怎么?大了,反倒愛哭鼻子了?”
她復低下頭去,嘴里嘀咕著,“我哭也不可以么……眼睛長我身上,我愛哭就哭……”
慕容琤有種頭痛感覺,以往他也曾罰她,細算起來這回罰得不算狠,這么點事哪里值得一哭呢?他重踱過來,籠著廣袖道,“我罰你罰錯了么?從前沒見你這樣,這趟卻恁地委屈?”
彌生滿腔酸楚,負氣道,“夫子罰得對,學生不敢委屈。夫子說從前,其實我哪回受罰都哭,只是夫子沒有看到罷了?!?br/>
這么說來也是,先頭縱然留意她,但細節(jié)上關注和現相比,怕是連一半都不到。她哭她笑,他全然不知道。原來回回都傷心得那樣,想起來也可憐得緊。
“你脾氣倒挺大?!彼麌@了口氣,“世人讀書,哪個不是打這兒過?若是自律,就不會有眼下這事了。我宗圣寺里同你說話,你可還記得?當時答應得很爽,一回來卻忘到腳后跟去了?!?br/>
她索性撂了筆伏書案上,墨汁濺到衣裳也不問了,嗡噥著應道,“我太學三年,和師兄弟們一向是這樣相處。夫子吩咐我記心里,但是別人同我說話,我不好置之不理……”她開始抽噎,“夫子為這個罰我,我也認了。可是天這樣冷,又沒有火盆取暖,我手連筆都握不住了?!痹秸f越凄涼,后終于嚎啕大哭。
慕容琤皺了皺眉,“有那么冷?”也沒想太多,直接去抓她手,一觸之下果然冰冷徹骨。才想起來女子體弱,她陽夏時包得嚴嚴實實,回了鄴城就是這樣一副慘況。挨餓受凍不算,還要被困那里不得走動。如此這般一比較,委實是受了大罪了。
不過那手真??!他留心比了比,把自己五指包攏起來,足夠將她困掌心里。他用力握了握,想渡她些暖意,但只一瞬又覺得可笑。他是個可以供人取暖人么?只怕說出來,連自己都難以相信。
他松開她,把她面前紙筆都騰開,拉過那盅推到她面前,“趁熱吃吧!今夜太學過夜,我叫人回去收拾院子,明日可以回家了?!?br/>
彌生還因為他剛才行為回不過神來,但是她很意識到夫子也犯了錯。好機會不容錯過,就算心慌,仍然紅著臉道,“學生有句話和夫子說,夫子不能隨便碰人家手。雖然您是尊長,到底男女有別。同師兄們說話都要離得遠遠,夫子不避諱,橫豎不大好?!?br/>
他聽得變了臉色,“你說什么?是來教訓我么?”
她噎了下,悶頭去扒宣紙。這也算小小報復到了吧!反正不管了,大不了罰抄再加量。虱多不癢,到時候完不成,夫子總不見得打她吧!
慕容琤卻真被她氣著了,這丫頭蹬鼻子上臉,膽子越來越大!他一旁陰惻惻盯了她半天,她連頭都不抬一下。他冷哼,如今了得,眼里是沒有他了!他隱忍著不好發(fā)作,其實她說未嘗沒有道理,只不過他從不認為自己和旁人一樣罷了。如果要斥責她,似乎也找不出理由來。
他突然嘆口氣,自己莫名其妙退了一大步,“我說讓你吃東西,你不是冷么?吃了會暖和些?!彼纯炊询B白摺,拿起來隨手擱到邊上,“算了,抄了這么多夠了?!?br/>
彌生多少感到意外,心里納悶著,夫子也有法外開恩時候。既然發(fā)了話,她自然可以大大松了。眼見著他出了她屋子,料想后面應該沒什么事了,胃口也變得大開。揭開盅蓋看看,是香齏羹。做得很是精細,不像是太學伙房里出來,大概是專門給夫子開小灶。她舀了兩口,味道也不錯,心情漸漸跟著好起來。
原以為夫子是回官署歇著了,沒想到他外頭轉一圈又折了回來。這趟不一般,親自拎了個銅爐。他是尊貴至極出身,沒干過粗使活兒。錦衣玉帶妝點著,和欠著身子提爐子模樣有點不搭調。但彌生眼里,形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大得多。
她歡迎上去,滿心滿眼感激,“謝謝夫子,夫子真是個好人!”
他乜了她一眼,“這會兒又變成好人了?”把爐子放地中間,回身囑咐著,“添炭,別挪胡床太近,仔細有炭氣?!?br/>
銅爐里燒得正旺,她蹲那里掬了滿懷火光,已然心滿意足了。口里諾諾應著,“我省得,臨睡窗戶開道縫就成了。”又想起今早夫子說要去晉陽王府,便問,“夫子去探望大將軍,叫學生一道去,究竟是什么時候?”
慕容琤倒沉默了,頓了頓才道,“明日下朝就去,屆時我打發(fā)人來叫你?!?br/>
她嗯了聲,依舊維持那個姿勢。爐里淅淅瀝瀝有炭爆裂聲音,紅火照亮她臉,光致致,帶著柔軟,難以言說美。他心里涌起一股凄涼來,“細腰,大將軍是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tǒng),這個你知道么?”
彌生似懂非懂仰望他,想了想道,“夫子意思,莫非是要把我舉薦給大將軍?”
他不說話,慢慢退回圈椅里。鬢角兩側綬帶低垂,襯著那雪白袍襦,紅得奪目。
她站起來,歪著腦袋看了他半天,“夫子,大將軍有了年紀了,學生今年剛滿十五?!?br/>
言下之意是嫌晉陽王老么?慕容琤笑起來,“你選婿有那么多要求?胖不要,老不要,那你要什么樣?十七八歲翩翩少年郎?”
她很認真考慮了下,“也要看合不合眼緣,太年輕處世不老道,為人輕浮又不好。”
他斂了笑意,哦了聲,“要入你法眼果然不易,那么我呢?我這樣可行?”
彌生倏地一顫,心頭砰砰直跳。暗道夫子這玩笑開得過了點,她年輕輕小姑娘,實經不起這樣調侃?。∫膊恢勒f什么好,便搓著手訕笑,“夫子別拿學生打趣,夫子是人中龍鳳,學生可不敢肖想?!?br/>
慕容琤挑了挑眉,“我只問你瞧得上我這樣人么,又沒有別意思,你腦子里想些什么?”一手支著下顎,狀似無意沖她飛了個眼色,“莫非你當真對我有想法么?”
她垂著兩手立那里,滿臉呆若木雞。怎么回事?是她哪里說錯了嗎?她明確表示不敢肖想,是不是夫子不小心聽岔了?這是個天大誤會,她想起來就頭皮發(fā)麻。急于撇清,語氣自然就沒那么溫煦了,一迭聲道,“不是不是……學生對夫子只有敬仰,絕無其他不純良念頭。夫子是天上太陽,學生直視都怕晃眼,哪里敢有其他!學生一片赤誠,蒼天可鑒吶!”
慕容琤不耐煩,擰著眉毛道,“不過說笑,你這樣認真干什么!天色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夫子拂袖而去,彌生回過身恭送他,看他搖搖曳曳走遠了,這才兩手一兜捧住了臉。手里里滾滾燙,她自嘲笑笑,她蠢相大概都落他眼里了。這還不算什么,如果夫子真有意要把她配給晉陽王,對她來說豈不是滅頂之災嗎?一個三十多半老頭子,年歲幾乎要趕上父親。她嫁郎子是要嫁真心相愛,可不是為了再找個阿耶來管束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