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早，天婈還是去找了蘇夜黎。

    她知道他生氣了，可是不知道他生氣的緣由是什么，也未想到他會(huì)氣的這么厲害，竟一眼都沒來看過她。

    起初她還在心里想，若是他意識(shí)到她生氣，來哄她了，她要不要做做樣子，先不理他。如果做樣子的話，要做多久，半盞茶，還是一盞茶？

    可是她左等右等，都未等到那身白衣出現(xiàn)。

    眼看三日之期將至，夙野還未回來，她覺得還是得留一條后路走走，遂一起床便去尋蘇夜黎。

    路上，她反復(fù)思量，見到蘇夜黎之后，第一句話該如何開口。是直接說明來意，還是當(dāng)什么事都未發(fā)生，先聊聊家常再逐漸深入。想了甚久，她決定使用后者，因有求于人，語氣自不好硬邦邦的。

    雖不能硬邦邦，但也不宜太客氣，太客氣了顯生分。

    她渾然不覺這樣的思量，本就已是生分了。

    行至聽雪閣，大門敞開，院子里一個(gè)灰衣仆從正在掃地，見了她，抬眼告知神君去了怡暢院，替如月夫人把脈問診了。

    天婈怔了怔，略有些感傷。

    她當(dāng)日五指俱傷，深可見骨，他連一個(gè)擔(dān)憂的眼神都不曾給過她。

    雖說這點(diǎn)小傷不值得一提，提一下還顯矯情，可她如今一身凡胎，血肉之傷是真正的切膚之痛。

    這么一大早就跑去了秦如月那，她肚子里的孩子竟有那般重要？與他有那么深的淵源？

    原是她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天婈腦子里胡思亂想著，腳下一通亂走，竟走到了怡暢院門口。撥開柳枝，恰好見著一丫鬟送蘇夜黎出來，蘇夜黎邊走邊囑咐她：“夫人的飲食尤需注意，萬不可放姜絲?！?br/>
    “夫人最不愛姜絲，向來不會(huì)放的?！毖诀呶ㄎㄖZ諾地應(yīng)是，腦袋已經(jīng)暈乎乎，飄飄然不知所以，此生竟有機(jī)會(huì)與九重天神仙說話，還是這么年輕這么英俊的神仙。又為自家夫人感到無比慶幸，這天一般高貴的神仙竟這樣關(guān)懷她，日日來瞧她。

    似察覺到有人，蘇夜黎抬頭，看到一身青衣，冷冷清清立在柳樹下的天婈，偏頭對(duì)那丫鬟道：“你回去吧。”

    丫鬟莫名地看了天婈一眼，戀戀不舍地轉(zhuǎn)身走了。

    早晨的陽光清心如水，因?yàn)樘K夜黎的到來，青龍山莊內(nèi)鋪遍了紅氈，走到哪都是艷麗的紅。天婈深深覺得，如今的山莊稱作赤龍山莊更為合適。

    腳步輕落，白衣不染風(fēng)塵，微風(fēng)帶來些許涼意。

    天婈振了振精神，想起過來找他的目的，在心里將先前那番草稿取出掂了掂，臉上漾出笑容，率先與他打招呼：“今日天氣不錯(cuò)，可用過早膳？”

    蘇夜黎亦笑著回：“已用過，正打算到處走一走，婈兒一起可好？”

    氣氛不錯(cuò)，天婈心中一喜，自道：“好?！?br/>
    繞過曲廊，圓形門洞背后長了株木槿，花色純正，露水未干。天婈摘下一朵拿在手中賞玩，邊道：“朝開幕落，世事無常，我未想到那許多絳仙草會(huì)朝在夕不存，那日約莫掃了你的面子，原是我的錯(cuò)，是我太魯莽，還望你別介懷。”

    天婈自認(rèn)這謙道的得體，眼見蘇夜黎似有所動(dòng)，還從她手中接過木槿，替她別到耳鬢。氣氛剛好，她不失時(shí)機(jī)地提出：“鐘靈這丫頭心底純良，年紀(jì)尚小，為了這點(diǎn)事，斷其一臂，你看是否不大合適？”

    她滿心指望著蘇夜黎如往常那般，笑著回一句：“確實(shí)不大合適?！?br/>
    怎料蘇夜黎停在她耳邊的手頓了頓，淡寡淡的聲音傳到她耳里：“此禍?zhǔn)撬约赫衼淼?，并且罰當(dāng)其罪，我不覺得有何不妥。”

    天婈愣了愣，再道：“那我為她求一份情，你能否網(wǎng)開一面，之前錦鯉犯......”

    蘇夜黎忽然收斂了神色，聲音凜冽道：“放走錦鯉，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

    天婈震住了，面色一剎時(shí)變了灰色，好似被人拿一盆雪水從頭上澆了下去，渾身冰冷僵硬，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夜黎似未看到一般，眼神寒澈，又道：“你若想救她，便勸她交出絳仙草。”

    紀(jì)長安撥開一叢薔薇，剛好看到自家媳婦一臉灰敗地立于白衣神君面前。瞧著神君面色冷冽，他心里一緊，匆匆上前，施禮道：“神君見諒，璃月并非有意沖撞......”

    “我們走?！碧鞀甏驍嗨?，拉過他的手轉(zhuǎn)身就走，裙擺匆匆，鬢角的木槿緩緩垂落。

    紀(jì)長安被天婈?duì)恐蚯凹沧撸瑹o奈回頭匆匆向蘇夜黎見禮，卻瞧見望向自己的那雙眸子似乎隱藏著怒氣。他心里一凜，以為看錯(cuò)了，再回頭看去，卻看不真切了。

    待那雙執(zhí)手身影消失后，園子里平地起了一陣怪風(fēng)，飛沙亂葉，所有盛開在枝頭上的花朵瞬間凋萎，蘇夜黎俯身拾起那朵沾染了女子香氣的木槿，久久不曾挪步。

    天婈漫無目的地拖著紀(jì)長安走，走到路盡頭停了下來，紀(jì)長安問：“手還疼嗎？”

    雖傷口已被夙野治好了，但未免眾人驚疑，她還是用布纏著，剛剛氣急，拉著紀(jì)長安就走，一時(shí)竟忘了要掩飾一下，只好回說：“不大疼了?！?br/>
    紀(jì)長安卻未過多驚訝，只道：“看來神君給的那藥還挺靈的?！?br/>
    “什么藥？”

    “藥名我也不知，只知道是神君讓仆從煎好送到朧月閣的，當(dāng)晚便喂你喝下了?！?br/>
    天婈記起那晚迷糊中灌入喉嚨、又辣又腥的湯藥，原是蘇夜黎送去的。她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悲憤又是恍然。

    不過那藥是個(gè)什么藥？一點(diǎn)效果都不曾見著，不曾緩解了她的疼痛，亦不曾養(yǎng)好她的傷口。約莫是秦如月的保胎藥，仆從送錯(cuò)了地方？

    很有可能。

    就事而論，天婈其實(shí)并不太怪蘇夜黎，他有什么錯(cuò)，錯(cuò)的反而是她，糾于私情，不顧尊法。

    她只是心寒，為他的態(tài)度。

    她以為錦鯉那件事，是他們之間共同守護(hù)的秘密，這個(gè)秘密讓他們更加親密。箬輕告訴她，一起背著父母干過壞事的朋友才能長久，她雖覺得放在錦鯉是件好事，可在父母眼里，這絕對(duì)是天大的壞事。她為跟蘇夜黎一起干過這樣大的“壞事”而感到自豪，夙媚兒就不可能跟他有這樣的回憶。

    可他卻說，這是他畢生之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