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這是李唐詩仙李太白說的。恭州就是扼守蜀中平原的東門,稱為山城,也稱江城。所以從襄陽去恭州最好的辦法,是走陸路去到歸州后,改乘舟船從水路西溯而上,直達恭州。如果想從陸上翻山越嶺抄近路去恭州,只要身輕如鳥靈敏如猿,大概也是可行。
惠和是打定主意要降伏楊六郎的怪物,不論楊六郎去哪里,都緊隨其后,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問山忽然無端想起在匡廬山上遇到杜老二主仆那段路論,不由得替師父汗顏。
之前蘇詡來討回那一大箱子佛經(jīng)珍本善本時,惠和百般推托,現(xiàn)在要西行入蜀,卻把那些好不容易賴來的佛經(jīng)全部留在借住的山寺里。山寺那位一臉苦厄相的住持頗不好意思再三致謝,惠和很江湖地寬慰這位老和尚:“佛經(jīng)寫的都是開示世人離惡向善道理,天底下哪有把道理揣自個兜里的,再說了,釋門弟子,把好東西都恨不得據(jù)為已有,與那守財奴有何區(qū)別?!?br/>
問山眼疾手快,在兩個大和尚說話之際,從箱子里抽出眼饞已久的幾本佛經(jīng)就往懷里揣,然而終究躲不過師父的板栗,問山摸著光頭吃痛地方,一臉委屈道:“我就向佛祖要了幾個道理,何至于如此?”
楊六郎一行人在歸州上了西溯恭州的木船。楊六郎自幼生活在豫中平原的大梁城,十七歲便行往西北吃風沙,去年為了尋找歐陽寧城,從山東北上遼東,也算從大頌的西邊走到了東邊,但真沒見識過如此險峻的山和水,便只身盤坐船頭,看著兩岸重巖疊嶂,隱天蔽日,心中思緒猶如船下江水激湍回漩,跌宕向前。
船入峽谷溯流而上,真正好印證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古話。從上船到西行不足五十里路,就遇上了一處江水湍急的險灘,光憑船工們的竹篙和木槳已經(jīng)無法推動舟船向前半步了。這時,船工把舟船停在岸邊,未幾,便有一隊赤身裸體肩扛大索的漢子過來,熟稔地把大索索頭系在船頭的鐵環(huán)上,然后抖開大索,各人把捻成大索的各支股繩套在肩上,在不到三尺寬,怪石參差的岸上,站好各自位置,領頭漢子“嗨喲”一聲吆喝,各自弓著腰,身向前傾,腳往向撐,合力拖動船只向上游爬去。
“三尺白布,嗨喲!四兩麻呀,嗬嗨!腳蹬石頭,嗬嗨!手刨沙呀,嗨著!光著腚子,嗨喲!往上爬喲,嗨著著……”領頭的念著前面四字,后面的眾人便和一聲。一時間,纖夫號子便在峽谷里回蕩起來。
在水面最狹窄兩岸懸壁最高企的地方,惠和這個本應心如槁木的和尚,忽然低聲念起了前唐大詩家白樂天的詩句:“上有萬仞山,下有千丈水,蒼蒼兩崖間,闊峽容一葦?!?br/>
佛門相傳,達摩祖師自天竺西來中土,遇大河而一葦渡之?;莺湍钸@首詩,不知是因緣已到脫口而出,抑或只是面對古今如一的風景,今人與古人神交同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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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州龍?zhí)犊h縣治火燭鎮(zhèn),去年來了一位獨臂酒鬼,賴在藥王廟里不走了。每天只會醉醺醺腳步蹣跚的來去。
這個酒鬼看不出年紀。說他壯年嘛,可他須發(fā)稀疏花白不勝束綰,一臉皺紋能夾死蚊子;說他老頭嘛,可是腰背挺直,肩背上的肌肉仍未消謝,甚至比許多青壯年都要健壯。
藥王廟建在在火燭鎮(zhèn)西面一處高 崗上,這酒鬼每每喝完酒了,就倚著藥王廟的墻根,呆呆地向西望去,直到沉沉睡去。
火燭鎮(zhèn)相如酒壚的老板是個愛開玩笑的年輕人,酒壚是去年才從他爹手中接過來的,原來叫做發(fā)財酒壚,年輕人接手后,才改為相如酒壚,因為鎮(zhèn)上有個俊俏的妹子名字叫做文君。
姓顧的獨臂酒鬼,只在原來的發(fā)財酒壚現(xiàn)在相如酒壚喝酒,因為富貴對發(fā)財,天下沒有再比這個更恰當湊巧的緣分了。每每喝得大醉了,就硬說自已是在西北那場大戰(zhàn)中大放異彩的李闊李將軍的師父。李闊在西北圍耶律一戰(zhàn)中,先是一把大弓射殺耶律望貼身親衛(wèi)十二人,還射中耶律南望一箭,然后以箭開道,為浦北浦將軍格殺室韋大志制造機會。戰(zhàn)后以軍功越級超擢為從三品領軍將軍,成了朝野年輕人的偶像。
于是酒壚老板就索性帶頭叫獨臂酒鬼顧大將軍,最重軍功的西北邊關,能做將軍的師父,不是大將軍是什么?每次聽到這個外號,顧酒鬼總是低頭郝顏。
好在他的語話是恭州音,大家對他并不壞,有人在酒壚里點些花生米、茴香豆的佐酒小食,也愿意分他一點,然后向他殷勤勸酒,把他弄得差不多了,就套他講些不知真還是假的西北軍旅故事佐酒。
顧酒鬼從來只說別人,不說自已,于是便有些不識輕重的小年輕,懷疑顧酒鬼是否真到過西北,吃過邊關風沙。每有別人質(zhì)疑自已,顧酒鬼便打住話頭,不言不語低頭飲酒。
鐵打的身體,也禁不住長年累月的酒浸催殘。顧酒鬼已經(jīng)病了一個月,就在藥王廟里躺著,由一個小乞丐負責照料。
恭州雖在大江之泮,但民風彪悍且純樸,遠遠比不上大江下游各州的人民心思旖旎巧妙。杜老二在江南點了一把無名火之后,整個大江下游對西北壺口軍鎮(zhèn)都有頗多微詞,恭州卻不一樣,不僅出了個身居高位仍舍得死戰(zhàn)的鄧林公,恭州弟子死西北的也有近千人,潘太師捷表入恭州時,幾乎一州戴孝。所以相如酒壚的酒友們,都愿意相信顧酒鬼是從西北返鄉(xiāng)的殘卒,隔三差五,就會有人帶點酒肉去藥王廟看望一下顧酒鬼。
清絕樓和襄王府的人,幾乎同時找到火燭鎮(zhèn),好在都互相默契地提防著,正主未到,都沒有什么過激的舉動。
楊六郎來到藥王廟時,顧酒鬼瘦得不成樣子了,小乞丐憂心忡忡地對楊六郎說道,既然是袍哥們,就買一點好吃的給顧酒鬼吧,可能也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等把楊六郎買回的各色糕點喂給顧灑鬼,并侍候他睡著了,小乞丐便把顧酒鬼這段病中的一舉一動說給楊六郎聽。
顧酒鬼神智清醒時,總是硬撐著挪到門外,默默西望,有時還流淚了。還幾乎每夜做夢,多次在夢中叫喚一個女人的名字,但更多的是叫喚一些聽上去就是光棍漢的綽號,還叫過一兩次鄧林公的名字。有時是做了美夢,一邊怪笑一邊舉手到嘴邊作飲酒狀。
楊六郎在顧酒鬼清醒過來時,湊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我是天波府楊家老六?!?br/>
顧酒鬼立刻眼神熠熠,竭力想撐起身來,楊六郎只好輕輕把他按住。
楊六郎和顧酒鬼地相處了一夜。斷斷續(xù)續(xù)聊了一些故事糗事。顧酒鬼不是楊家陣營的人,但并不妨礙兩人聊著聊著就稱兄道弟起來,說了一些心底事。
楊六郎說了白茶園的二丫楊珍珠,自已那時就可以唾手可得,怎么就傻乎乎不下手呢。顧酒鬼邊喘邊咳邊笑,說你龜兒子怎么跟老子一個瓜性,老子當年投軍前一晚上,曉得對那女娃下手,何至如今孤家寡人,說不定已經(jīng)兒孫滿堂了,白瞎了那女娃子在村頭等了自已一宿。
顧酒鬼還說自已不敢回家,家里都沒了人,哪能叫個家喲。又舍不得離遠,便在這里離家鄉(xiāng)最近的地方混日子,過一日算一日,每日能望望家鄉(xiāng),便是心滿意足了。
次日一早,顧酒鬼要求大伙兒把自已抬出門外,面朝西邊。顧酒鬼瞇著眼睛,眼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后定在楊六郎臉上??上盍芍荒茌p輕搖搖頭。
顧酒鬼大度地報以裂嘴一笑。
日頭升起時,顧酒鬼平靜地走了,身邊有楊六郎、小乞丐、相如酒壚老板和酒友們,還有三個光頭和尚。
邊關軍卒退役后,大多不得長壽,神醫(yī)葛郎中一針見血說了,幾乎日日提著腦袋過活,能熬到退役的人,哪個不是看過十個八個同袍在自已面前咽氣,哪個身上臉上不濺著自已或敵人的鮮血,哪個不殺過對方那些半拉子大還眼神清澈的新兵蛋 子,哪個沒有大醉之后思鄉(xiāng)思親心痛如刀絞,哪個不面臨過進退取舍兩難的煎熬。最終,哪個不是退役之后,心中一口硬提精氣神散盡,心境瞬間如琉璃落地破碎不堪,心關一破,濁氣郁結于肝,便整日里爛醉如泥,酒色摧殘個三年五年,任你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或是身上舊創(chuàng)復發(fā),或是肝上瘡疴暴起,都是無藥可醫(yī)的病。
楊六郎在相如酒壚代顧酒鬼請了大家一頓別開生面的酒,客人們坐桌喝酒,主人卻站著給大家當說書先生。楊六郎聲音沙啞難聽,語詞匱乏,十分寡淡簡單的平鋪直敘,毫無高低起伏的精彩,所以,連個喝采聲都欠奉。
大家都在豎著耳朵喝悶酒,幾個眼水淺的,假裝灰塵落入眼中,久不久揉 擦一下眼。
楊六郎說的是一個叫做顧富貴的恭州瓜娃子,到西北投軍的故事。
顧富貴練了一手好箭,反而沒有什么機會上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敵,所以從軍三十年,都沒混上個官品。在兩軍混戰(zhàn)時,射手的軍功很難統(tǒng)計,兩軍大規(guī)模對壘時,一輪又一輪潑射,哪知那個是我射死的那個又是你射死的?小規(guī)模的斥侯對獵,往往都是射人先射馬,把敵馬射倒了,袍澤的刀也砍到敵人頭上去了,軍功還是算別人的。
然后,顧富貴陰差陽錯就做了某位大人物的親衛(wèi),專門負責出入警戒,因為箭射得好啊,大人物每要到一處地方,顧富貴就得先打前站,爬到高處,拉弓搭箭,眼睛一眨不眨地審示著下面的眾人。
后來,年紀大了,膂力下降,便只好去做箭術教習,專門教一些新兵蛋 子們耍弓箭,這些新兵蛋 子里面,出了一個最有名的叫李闊,就是西北一役大放異彩的那個李闊。其實李闊的箭術在他的徒弟們中并不是最好的,得排在十名之外。箭術最好的那些,都戰(zhàn)死了。
最后,顧富貴在圍耶律那一戰(zhàn)中,為了壓制耶律的突圍,最先率領三百新兵蛋 子弓箭營出戰(zhàn),為了彌補新兵蛋 子的經(jīng)驗和氣勢不足,顧富貴不顧后果,一個時辰內(nèi)拉斷了三把鐵胎大弓,射出了近百壺箭矢,生生把一條右臂拉得骨肉撕裂,血管筋膜爆開,可惜因為打頭陣,射來射去,都是敵陣中一些試探開路的炮灰,沒有一個大人物。
隨軍郎中為了保他一命,只好截去這只殘臂。
這些故事,都不是瞎編的,是張慶之花了大力氣才從兵部秘檔中摘抄下來的,前幾天才轉(zhuǎn)遞到楊六郎手上。
楊六郎痛恨自已誤信了和尚的鬼話,又一次對惠和起了殺心。惠和只是淡淡地回應道:“顧富貴已經(jīng)病在膏盲。如果你提前一個月來到恭州,那時顧富貴尚能活蹦亂跳的,你會怎么對他?”
楊六郎默然不語。倘若一個月前來到恭州,還未收到張慶之的密函,還真說不定會對顧富貴痛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