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皇太后花園選少女,李墨源客棧求小妹
皇宮后花園。
時近仲夏,后花園萬花齊放,姹紫嫣紅,如同人間畫境。潔白無瑕的六月雪,猶如天上降下的瑞雪,給人帶來絲絲涼意;火紅的杜鵑花鮮艷奪目,遲遲不肯收斂最后的美麗,荷花和茉莉花,散發(fā)出沁人心脾的幽香,令人心曠神怡,身心欲醉。還有鳳凰花、三色堇、矮牽牛、三葉梅、夾竹桃、落葉黃、石竹……整個后花園被它們點綴成了花的海洋。
皇太后笑臉吟吟,注視著的幾個穿紅戴綠的少女在花叢中蝴蝶一般飛來飛去,心也變得年輕起來。看到她們花枝招展,神態(tài)翩然,自己也仿佛回到了過去。想起自己當年才入宮時,也是這樣無憂無慮,快樂非凡。一轉(zhuǎn)眼二十多年過去,物是人非,真是滄桑易老,白馬過隙啊,年輕,就是好啊……
宮女們站在身后搖著扇子,涼爽的風一陣陣撲面而來,她不由感慨,如果皇兒能再懂點事,不要自己時時操心,自己就可以多多像今日一樣,游園賞石,觀花戲水,沉浸在樹蔭花香之中,豈非美事一樁。
趙倨都二十了,也該明白事情了,怎么還是一副孩子習性?除了擺弄那些沒用的琴棋書畫,古董珍寶,就是整日里與嬪妃貴人們嬉戲打鬧,歡淫無度。前一陣,不顧自己再三勸阻,執(zhí)意將那個青樓出身的厲絲兒納為厲嬪,真是將皇家的臉面都丟盡了。朝政大事也一手甩給了朝中大臣,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想到這里,太后的心情差了很多。
唯有一點,她對趙倨還算滿意,那就是重視李墨源,欽定狀元,破格擢拔,又事事刻意拉攏,準備留以重用。
亭子下歡身笑語的幾個少女拿著香囊當做沙包玩耍,甩來甩去,一只香囊不偏不倚飛到了亭子里,正好落在太后端坐的案幾前面。
少女們都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站在太后身后的黃門太監(jiān)走上前去,喝道:“大膽……”
太后擺手示意,親自起身走過去,將香囊撿起,放在手中細細端詳。
好精細的做工!兩只蝴蝶一黃一黑,停在一朵碩大鮮艷的牡丹花上,其中一只展翅欲飛,另一只卻戀著花香,依依不舍。情景生動,栩栩如生。
一個綠衣女子膽子稍大,款款走入廳中,跪倒在地:“小女有罪,驚了太后大駕,請?zhí)笏∽?。?br/>
太后一臉笑容:“起來。香囊拿走吧。”
女子起身,撲閃著大眼睛,笑意嫣然地接過香囊。動作自然得體,并無半點忸怩,好一個標致的丫頭,太后頓生好感。
“你是誰家的閨女?”
“回太后,小女乃是禮部尚書王家的,名叫王璐?!鄙倥穆曇舢惓:寐牐y鈴作色。
太后慈祥地笑笑:“嗯,好聽的名字,繼續(xù)玩去吧?!?br/>
王璐答應一聲,緩緩退下,又歡天喜地與小姐妹們打鬧到一起去了。
太后望著她略顯豐滿凹凸有致的背影,暗暗定下了一個。她轉(zhuǎn)過頭去,向剛才開口的那個太監(jiān)問道:“哪一個是歐陽參政家的?”
太監(jiān)連忙近身,右手向下一指:“回太后,就是那個穿白衣的。”
抬眼望去,花叢中有一個身材高挑,苗條纖細的白衣少女,在一眾女子中格外搶眼。尤其是嬌嫩含笑的臉龐和一雙似乎會說話的丹鳳眼,讓太后都有些驚艷。
也只有李墨源可以配得上這樣的人間尤物。
太后心中一直在盤算。今日她借故神農(nóng)先帝生日,給催生娘娘做誕壽的名義,找了一眾朝廷重臣家未出閣的女子入宮,就是要從其中遴選幾位,以便下月賜婚給墨源。李墨源的真實身份,只有她一個人最清楚,那是絕對不能馬虎行事,隨隨便便塞上幾個女子給他的。
如果算上安國,已經(jīng)有三個人選了。其余的幾個女子中,她倒也是看中了一位,一問,卻是蔡宇鑫家的三女兒,遂鄙夷地轉(zhuǎn)過頭去,不再細看。
真是可惜。她眼神移開,心中卻是暗想。那女子只怕是這其中最出色的,蔡宇鑫那個賊眉鼠眼的怪樣,如何能生出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再聯(lián)想到他的二女兒蔡裊娜也是妖嬈勾魂,狐媚撩人,不免胡思亂想,到底有沒有搞錯?
真是想到曹操曹操就到,皇太后還沒回過神來,身后太監(jiān)低聲奏道:“啟稟太后,蔡貴妃到了。”
一陣銀鈴般的聲音從亭子外側(cè)傳過來,太后側(cè)轉(zhuǎn)頭,只見打扮得光鮮亮麗雍容華貴的蔡裊娜,緩步走向亭子中來。她身著一身五彩的絲緞夏裝,珠翠滿頭,衣袂飄飄,花枝招展的模樣,如同亭子外陰沉多云的天空陡然出現(xiàn)了一輪太陽,亮得刺眼。
“臣妾給太后請安。”蔡裊娜行了一個禮,繼之說:“不知道后花園今日如此熱鬧,臣妾早知的話,也一早就過來了?!?br/>
太后說了一句:“免了?!比缓蠡氐阶簧现匦伦?,好奇地問:“蔡貴妃怎么找到這里來了。哀家可是誰也沒說,皇后和嬪妃們都是不知道的?!?br/>
蔡裊娜沒有像往日一樣,滿面笑容,神色反而有些黯然:“臣妾到慈寧殿去覲見,還是聽殿中的宮女們說才知道的。臣妾有急事,這才貿(mào)然到后花園來,攪了太后賞花的雅興,還望恕罪?!?br/>
“蔡貴妃有什么急事?”
“回太后,您一定要給臣妾做主啊?!辈萄U娜聲音變得悲哀凄涼,突然一下跪倒在地上。
“什么事?”太后霍地站起身來。蔡裊娜如此舉動,她還從未見過,是以心驚。
“太后,有人在臣妾宮中暗藏麝香,害得臣妾好慘啊。”
太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適才悠然自得的好心情煙飛云散,又是麝香!
蔡裊娜是在聽了李青云的后,回宮之后開始追查麝香根源的。既然飲食日日查驗,衣物之類,蔡裊娜自然心里有數(shù),格外留心,熏香、胭脂水粉太醫(yī)檢視都沒有問題,那么只能是在屋中的陳設中尋找端倪。她著人翻箱倒柜,細查了好幾個時辰,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蛛絲馬跡,思前想后,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臥室里懸掛的一幅唐代仕女圖上。
這幅圖,可是蔡裊娜費了很大功夫才弄到殿中來的。她揣摩圣意已久,深知趙倨平生酷愛字畫,為討對方歡心,這才重金買通了宮中的管事太監(jiān),從分發(fā)各宮的裝飾物件中搶先拿了這幅圖回來。仕女圖線條簡潔,圓渾有力,設色濃艷。圖中的幾個女子高髻簪花、眉目暈淡,披紗露胸、富貴雍容,不僅趙倨見后贊不絕口,蔡裊娜自己也是頗為喜愛,平日時常賞看。
難道問題就出在這幅畫中嗎?
蔡裊娜心驚肉跳,惴惴不安,她命人將太醫(yī)請來,取下畫軸,打開中空的地軸,赫然發(fā)現(xiàn)里面竟有些許棗紅色的粉末,太醫(yī)用鼻子一嗅,當即斷定此物就是麝香。
因為粉末不多,藏在畫軸的軸桿之中,坤寧殿常年燃香,是以一般人很難察覺,這才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太后聽罷事情原委,欲哭無淚,這藏藥之人實在陰險狡猾,工于心計,竟然想出這樣的法子。她聯(lián)想到上次在皇后新衣中發(fā)現(xiàn)麝香一事,心中暗道,此事是不是這蔡貴妃在賊喊捉賊呢?但她稍加分析,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斷,蔡裊娜這樣做,不但栽贓不了任何人,將麝香放在自己臥室中也有一定風險,多此一舉沒有必要,而且可能傷伐自身。
其實,畫軸中的麝香數(shù)量很少,又是密閉封藏,既未有口服進入體內(nèi),有沒有通過燃燒被人吸入,所以不至于對屋中之人產(chǎn)生什么影響,并非蔡裊娜不孕的真實原因??梢娺@設計之人也是不通藥物。李青云信口胡言,只不過想讓**鬧點雞飛狗跳的事情出來,人人自危。蔡裊娜窮追不舍,竟然意外發(fā)現(xiàn)藥末,也算是人人難以料到的巧事。
太后此時卻氣得幾乎發(fā)瘋:“那個管事太監(jiān)呢?快!把他給哀家找來!”
其實,那太監(jiān)知道什么?就算知道他敢實話實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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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墨源都是昏昏沉沉度過的。父母被綁架的消息,猶如晴空霹靂,令他很長時間目瞪口呆,久久回不過神來。他心急如焚,當時就準備啟奏圣上,回臺州處理此事。還是方昌義堅決阻止,分析其中的利害,這才沒有莽撞行事。
方昌義說,此事已經(jīng)及時告知了蔡宇鑫,令臺州衙門全力周旋,謹慎處理,務必讓墨源父母平安無事。臺州知州童仁亮是蔡宇鑫一力保舉的下屬親信,對太師言聽計從,且蔡宇鑫有恩于他,必然不致誤事。加上路途遙遠,墨源即使快馬加鞭趕回去,只怕事情已經(jīng)了結(jié)。墨源初掌天章閣,很多事情都還沒有眉目,需親身處理才可放心。還有圣旨三個月的期限即將到期,墨源與蔡府的親事也是迫在眉睫,蔡宇鑫也是希望墨源不要此刻動身。
說來說去,墨源只能按兵不動,等待南方再次傳回消息。
墨源最終決定留在京都。因為他心里知道,還有一個人也需要他照顧好,那就是紅玉。當然,這件事目前他還不能讓舅舅和其他人知道,只能暗中行事,盡可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覺,方為妥當。
思前想后,他都找不到妥善的辦法,最后,還是去客棧找了許敏。
“你讓我照顧一個懷孕的女孩子?”對于墨源這個奇怪的要求,許敏大惑不解?!八悄闶裁慈税。磕氵@么在意?!?br/>
“你不要想得太多,就算是幫我照看一下她。”墨源努力裝出淡然的神情,“我現(xiàn)在事情太多,忙不過來?!?br/>
自己一個未婚的女孩子,照顧要生孩子的人怕是并不合適。不過既然墨源已經(jīng)提出來了,許敏總是不忍回絕,“那好吧,你把她送到客棧來吧,我一定盡力就是。”
“我給你們另找個住處。對了,這件事別讓你哥哥知道?!蹦吹囊笤谠S敏看來實在有些怪異。她想問問原因,看到墨源不佳的臉色,終于還是忍住了。
志雄和沛然,現(xiàn)在一定對自己與蔡府的親事十分不滿,墨源不想節(jié)外生枝。這種事少一個人知道都比較好。
許敏還是提到了蔡府那件事:“李大哥,我聽說你與蔡家三小姐的事了。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是有苦衷。”
墨源心頭一熱,抬眼看著許敏。還是那張率真稚氣的臉,那雙透水傳神的眼,頭巾中藏著的,也應該還是那絲緞瀑布一般的長發(fā)。這個女孩子,是因為聰明絕頂,才真的那么懂得自己嗎?還是因為愛上了自己,陷入情網(wǎng)不能自拔,才愛屋及烏,理解自己一切的所作所為?
墨源情難自禁地伸出手去,拉住了許敏嬌小的手掌,那只手柔若無骨,放在自己的手心中如同沒有重量的一汪水,有點冷,有點涼。
許敏眼神中透出一絲喜悅,繼而輕聲說道:“什么事請我都可以去做,只要是李大哥讓我做的……”
飽含深意的表白,墨源不是不懂。想到她那頭烏黑閃亮的長發(fā),墨源又有些心猿意馬,呼吸變得急促。他再也不敢停留下去,輕輕拍了拍那只小手掌,說了聲“辛苦你了?!本驮谠S敏注視的目光中急急離開了客棧。
命帶桃花啊,墨源的腦海里全是這幾個字。何況,他現(xiàn)在不能接近酒色,需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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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宮慈元殿。
小桌上擺滿了蜜餞、果脯、金絲蜜棗、桂花糕等紅紅綠綠的精制點心,厲絲兒伸手拈起一塊果脯,放入口中嘗了嘗,隨即啐到了地上,俏面生怒,對著佇立一旁的宮女厲聲喝道:“你是怎么辦事的,就拿這些不能吃的東西回來?”
宮女即刻跪在了地上:“娘娘息怒。奴婢去時,上佳的點心都已經(jīng)被蔡貴妃娘娘命人拿走了,只剩下這些昨日剩的了。太監(jiān)們說,皇后吩咐不得浪費,所以就讓娘娘吃這個?!?br/>
厲絲兒七竅生煙:“那兩個狐貍精欺人太甚,回頭一定要讓圣上給她點顏色看看!”
自從入宮一來,皇后和蔡裊娜就處處作梗,事事刁難,這種事情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厲絲兒初來乍到,立足未穩(wěn),是以次次隱忍,哪知道這兩人變本加厲,越發(fā)猖狂起來。看來,再不出手還以顏色,對方總將自己當做軟柿子,想捏就捏,這樣沒完沒了,忍氣吞聲的日子何時才有個盡頭。
厲絲兒越想越氣,對著宮女咬牙切齒:“辦事不力,掌嘴?!?br/>
跪在地上的宮女淚眼婆娑,只得舉掌扇起自己的嘴巴,打得很重,啪啪有聲。
這時,宮外傳來太監(jiān)尖細的喊聲:“圣上駕到?!眳柦z兒尚未起身,趙倨就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見到地上跪著宮女,趙倨陰沉著臉:“又出了什么事兒?”
厲絲兒即可換上一副笑臉,似乎剛才不曾疾聲厲色過一般,扭著身子就貼了上去:“圣上……”
趙倨身后的太監(jiān)急忙提醒道:“厲嬪娘娘……”
厲絲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跪下施禮:“臣妾見過圣上?!?br/>
這宮中禮儀就這么難學嗎?為何每次都是忘得一干二凈。趙倨搖搖頭:“起來吧?!?br/>
厲絲兒站起身,撒嬌嘟著櫻桃小口迎上前去:“圣上,你怎么才來呀,臣妾都等得著急了?!?br/>
趙倨兀自想弄清楚,指著地上的宮女:“又出什么亂子了?”
使個眼色,宮女退了下去。厲絲兒忿忿地說:“是皇后和蔡貴妃欺辱臣妾。只給了這種不能吃點心過來。”
趙倨望望桌上的點心,拿起一顆蜜棗嘗了一口,蹙起眉頭說:“為何這種味道?”
他沉默半晌,似乎是越來越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來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