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微拂,松柏如濤。
李仲飛洗去多日風(fēng)塵,安心歇于聚義寨的客房之中,而遠(yuǎn)在云松院的松濤小筑里,此時仍傳出陣陣爽朗的笑聲。
松濤小筑位于云松院東北角,西臨石園、東接外墻,小筑共分上下兩層,連帶著一方小院,院中松柏環(huán)立、綠樹長青,極為雅致。
此處原本打算用作接待少林派高僧的靜修之所,無奈丐幫聲勢消落,今年少林派竟無一名核心弟子到訪,松濤小筑雖打掃一新,卻只能空置到現(xiàn)在。
姜善峰辭別張新后,便將高亮請到了松濤小筑,隨即吩咐弟子大擺筵席。兩人都是性情豪爽的江湖好漢,相談之下更是酣暢淋漓。
尤其當(dāng)高亮得知姜善峰原居天王幫水軍長老,遭奸人構(gòu)陷不得已才轉(zhuǎn)而投奔丐幫,再想到自己在鹽幫因為生性剛直,與幫中眾人多有嫌隙,整日也是郁郁不得志,心中對姜善峰更是好感倍增。
張新想要拉攏高亮加入丐幫,姜善峰豈能不明白他的心意?此時與高亮把酒談笑,言語之間對丐幫上下極盡所能大加贊揚,恨不得夸出一朵花來。
從昔日天下第一大幫的輝煌說到采石磯灘頭浴血奮戰(zhàn),再講到如今張新率領(lǐng)全幫弟子除舊立新、厲兵秣馬,力圖東山再起,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只聽得高亮大呼過癮。
二人交杯換盞,不覺已到掌燈時分,姜善峰命人撤去殘羹剩飯,重新?lián)Q上一桌酒席,高亮談興正濃,自然滿心歡喜。
隨著一道道美食佳肴送進(jìn)樓里,高亮注意到此番端來的菜色,雖不見了一些大魚大肉,但換上了許多精美可口的時鮮果蔬、江海蝦蟹,正好可以用來下酒,不禁暗暗贊嘆丐幫心思縝密、待客周到。
等弟子將酒菜再次擺好,高亮感懷丐幫盛情,竟反客為主,頻頻向姜善峰敬酒,然而姜善峰酒量雖好,但畢竟年事已高,不多時便已醉眼朦朧。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高亮端著碗酒,起身說道:“姜大哥,兄弟以前對貴幫多有不敬,還望大哥您轉(zhuǎn)告張幫主,兄弟我在此謝罪了。”
“高老弟說得哪里話,”姜善峰忙起身還禮,“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大碗酒大塊肉,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br/>
高亮卻拉下臉,沉聲道:“我自幼進(jìn)入鹽幫,雖多有不順,但從未想過另投門戶。姜大哥若再提此話,兄弟可要翻臉了!”
“高老弟誤會了,老夫怎會看不出你對鹽幫忠心耿耿?”姜善峰隱去眼中的一絲失望,忙大笑道,“老夫一下午只字未提,便是不想因此壞了你我興致,來,請高老弟滿飲此杯!”
高亮依言將酒喝干,仍遲疑道:“那方才姜大哥說的一家人,是為何意?”
“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姜善峰也一口干下自己的酒,抹著嘴道,“你我兩幫雖多有嫌隙,但和則雙贏、分則兩害,不如借此機會,由老弟從中說和,化干戈為玉帛,大家一同發(fā)財!”
高亮這才松口氣,大喜道:“姜大哥所言極是,他日回去以后,兄弟定會勸解幫主,使你我兩幫冰釋前嫌,共謀發(fā)展!”
“好,就這么辦!”姜善峰叫聲痛快,起身為高亮斟酒,目光卻向窗外瞥去。
自從進(jìn)到這松濤小筑開始,他便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心中始終忐忑不安,不只擔(dān)心張新聽不出他的話中深意,更擔(dān)心高亮的同伙不肯配合。
直到二更將盡、酒壇見底,窗外松林之間突然有人影閃過,他終于松了口氣。
他的計劃說復(fù)雜并不復(fù)雜,說簡單也絕不簡單,讓張新揪出高亮那些分批混入丐幫的同伙,制造假象使他們相信高亮已經(jīng)投靠了丐幫,他們必會來找高亮對質(zhì),然后他再從中斡旋,變假成真。
一旦計劃成功,高亮斷無重回鹽幫的道理。
“看來老夫料想的沒錯,今日混上山的果然不止高亮一路,這些人能明目張膽地找到這里,想必定是幫主有意為之。好,剩下的就交給老夫吧!”
念及于此,姜善峰按捺喜色,手臂微揚,兩只竹筷如閃電般擊向高亮。高亮大驚,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竹筷已從他耳邊掠過,破窗射入茫茫夜色之中。
“你……”高亮又驚又怒,以為自己的嚴(yán)詞拒絕讓姜善峰動了殺心。
他正要開口怒斥,卻見姜善峰打出竹筷之后,身形緊跟著躍起,足尖輕點桌面,轉(zhuǎn)眼間飛掠出了屋外,暴喝道:“何方宵小,敢夜闖丐幫!”
高亮這才明白姜善峰是發(fā)覺了外面有人,他暗叫聲慚愧,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丐幫待他如自家兄弟,如今有人潛進(jìn)丐幫圖謀不軌,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觀??蓜傔~出一步,便又聽到樓下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高亮,別作縮頭烏龜,快下來受死吧!”
高亮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又是一驚,連忙搶出門外,手撐欄桿翻身躍下,站在姜善峰身側(cè)叫道:“黃昌,可是你來了?”
那人一直藏在松林中與姜善峰對峙,被高亮一語道破身份,只得現(xiàn)身道:“姓高的,你果真好眼力啊?!?br/>
“我沒看到你啊,”高亮咧嘴一笑,“我只是聽著聲音有些耳熟,才猜測大概是你?!?br/>
黃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怒道:“廢話少說,姓高的,你在這里好快活啊!”
“老黃,你是來救我的嗎?”高亮笑道,“你們不是從別處潛入丐幫了嗎?怎么又來找我?”
聞言,姜善峰心中暗道一聲果然,扭頭沖高亮厲聲道:“好你個高亮!我丐幫與你坦誠相待,你卻明知另有鹽幫高手混入仍一味相瞞,是何居心!”
高亮滿臉通紅,乍著兩手道:“姜大哥恕罪,兄弟再怎么說也是鹽幫弟子,出賣同門的事,是萬萬做不出來的?!?br/>
“說的好聽!”姜善峰冷哼道,“你可知,若被他們攪了祭奠大典,我丐幫會受到何等損失!”
高亮還待辯解,黃昌已在旁怒道:“你倆少一唱一和的演戲了!高亮,你這個賣主求榮的叛徒!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叛徒?”高亮一愣,不悅道,“黃昌,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黃昌更怒,猙獰著雙目道:“若不是你向丐幫告密,我們怎會中伏被捕?可憐三十多個兄弟慘死,只有我逃了出來。你說,這筆帳該怎么算!”
“什么?”高亮大驚失色,不過隨即便搖頭道,“不可能,就算你們被抓,以張幫主為人,也不會擅自加害?!?br/>
黃昌怒極反笑,仰天打了個哈哈道:“看看,看看,丐幫還沒收你這條走狗呢,就急著舔主人屁股了!”
“姓黃的!老子在鹽幫出位的時候還沒你呢,你說話嘴巴里放干凈點!”高亮也怒了,邁前一步道,“你我二人共事多年,別人不清楚,你還不了解我嗎?我高亮豈是朝三暮四之輩!”
黃昌恨聲道:“就因為太過信你,才與你兵分兩路潛入丐幫,想不到你在此喝酒吃肉,卻把我們送入屠刀之下!”
高亮有口難辨,急得連連頓足,大叫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就算問罪,你總該讓我明白??!”
“你總算還是承認(rèn)了,好,我就給你個明白!”黃昌咬牙切齒道,“我們原本已經(jīng)成功潛入云松院,絲毫未受懷疑,可是就在晌午前后,張新突然帶人圍住我們?nèi)萆淼男≡海挥煞终f便是一頓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