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圣人偏院，蘇慕凝看著颯爽英姿的姐姐，嘴微撇著，眼里寫盡挽留，可嘴上卻不言明，只乖巧地囑咐姐姐天冷勿忘添衣，沙場勿失警惕。

    妹妹的乖巧讓蘇慕蓁欣慰的同時卻又不失愧疚，妹妹不希望她走，她自己又何嘗想離開，她的妹妹還未及笄，若是這仗打的久了，只怕她都來不及參加妹妹的及笄禮?？杉娜嘶h下便要受制于人，何況公主于她有知遇之恩，更讓她以女子之身做了大將軍，這份恩情重于泰山，即便公主僅將她視作棋子，她亦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俯身將妹妹攬入懷里，蘇慕蓁摟著那瘦削的肩際叮囑著，“凝兒，姐姐這一仗不知何時歸來，你切記萬事當(dāng)心，若遇難事便同你師父商量，萬不可沖動行事?！?br/>
    蘇慕凝依在姐姐懷里，諾諾頷首，“是，姐姐我知道，皇宮不比外邊，我會謹(jǐn)慎?！?br/>
    蘇慕蓁撫了撫妹妹的頭，關(guān)懷道：“女學(xué)已開，相信女子科舉不日便會開設(shè)，姐姐等著你奪得魁首。到時，姐姐便接你回家?！?br/>
    “嗯！”蘇慕凝莞爾，雙手?jǐn)堉K慕蓁的腰際緊緊貼著，“公主正在殿內(nèi)和先生告別，姐姐在陪我會兒吧。”

    一想到妹妹將會許久見不到自己，蘇慕蓁的心便軟成一片，她牢牢擁著蘇慕凝，眼里沁滿憐惜，“好，姐姐陪著你?！碧а弁虿贿h(yuǎn)處的宮殿，蘇慕蓁倏然盼望李令月同上官婉兒多敘些時辰。

    ※

    身披甲胄，長身玉立，上官婉兒望著近在咫尺的李令月，只覺那人臉上的溫柔笑意已然恍到自己心尖，讓她整個人都悸動起來。她微微失神，卻覺面上一暖，抬起眸便見著李令月?lián)嶂约旱拿骖a，語帶關(guān)懷道：“婉兒，我要走了?！?br/>
    上官婉兒輕輕頷首，低眸幫她整著衣衫，“嗯。放心，玄兒我會替你照看?！彼沉搜鄯讲艑W(xué)會站立，一直扒著自己裙袂的小丫頭，笑道：“只是你這個當(dāng)娘的不在，日后她若跟我求學(xué)，只怕免不了要挨些竹板?！?br/>
    李令月瞧了眼依舊貼著婉兒大腿不放的傻丫頭，低身將她抱起，“我便未瞧著你對凝兒上竹板，怎生就欺負(fù)我家小玄兒。”她覷了懷里的女兒一眼，這一見卻又不禁啞然，她家的蠢丫頭被自己抱著居然還嗚嗚叫著，張著兩只小手向上官婉兒伸去，“娘，娘?！?br/>
    到底誰是你親娘??？李令月輕輕掐了把女兒軟乎乎的小臉頰，看上官婉兒伸手，就將女兒遞了過去，“這個蠢丫頭還真是黏你。”

    小玄兒依在婉兒懷里唆著手指，黝黑的眼里閃著精光，一副歡喜滿足的模樣。只是下一霎那，她圓乎乎的臉上便現(xiàn)出了苦色，只因自己的小手被母親取了出去，她抬起頭，用那雙茫然的大眼睛向婉兒求助，然而親親的上官娘親卻只是淡瞥著她，寒聲道了句，“不準(zhǔn)?！?br/>
    小玄兒小臉一癟，撇著小嘴分明是一副受了委屈卻忍著不哭的模樣。李令月?lián)崃藫崤畠旱念^，心道：等她下次歸來之時，這丫頭怕是已經(jīng)可以滿地亂跑了吧。不知道那時候，她還記得自己么？

    “若是怕她忘了你，便早些回來?！崩w柔的聲音飄入耳內(nèi)，李令月抬起眸子，正對上那雙韻著深情的翦水秋瞳，她輕輕頷首，鄭重地“嗯”了聲。

    笑意從唇邊蔓延，上官婉兒見她轉(zhuǎn)身欲走，心尖一顫，忙不迭伸手挽住她。

    “婉兒？”李令月回過身，溫和地望著她，卻見上官婉兒抿了抿唇，噙笑對她道：“阿月，切要珍重?！?br/>
    恍若春水敲開心扉，李令月整個人怔在原地，上官婉兒的身影映在她的眸里，那里面藏著壓抑著的眷戀情深。

    “婉兒?！眴问治孀⌒⌒旱难劬Γ盍钤聝A身吻了上去，“等我回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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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不將自己的軟弱展現(xiàn)給他人閑話，李令月選擇了在宮內(nèi)和妻兒告別，而非讓婉兒帶著玄兒站在城墻上送她，為了不讓自己傷感，她特別囑咐婉兒不要同母親隨行，由此城墻上便只站著大周朝的至尊——圣神皇帝武瞾。

    她的母親站在高高的城墻上俯視著她，螓首微頷，不怒自威。從那深遠(yuǎn)的眸光中，她恍惚憶起昨夜，母親將她喚到身前語重心長地叮囑一番，而后話鋒一轉(zhuǎn)，眸色冷冽道：“那日幾位將軍的模樣你也見著了，大周不需要無膽不忠的將領(lǐng)，這次出征，你便為娘多尋些得力將領(lǐng)吧。”

    這話便是暗示她在出征時尋個機(jī)會將那幾個人除去，雖然殘忍了些，但于她來說倒不失為一個好時機(jī)，她手下的猛將太少，除去蘇慕蓁，其余那幾位有些情分的大多年事已高，確是需要添些心腹。只不過——

    她回過頭瞧了瞧自己副將，那個一聽大周有難便自請出征的疊州刺史丘神績，這個上輩子被她母親兔死狗烹的殘忍走狗。心倏然凝重下來，她思量著丘神績好權(quán)欲，為了功績他可以殘殺數(shù)千無辜百姓奪作自己功勛，這樣的一個人在身邊，確是隱患，不若尋個時機(jī)將這人一起除去。只是還望在她下手之前，征程不要出大差錯。

    抬眸望向高墻上的母親，李令月握著女皇贈予的節(jié)鉞低首施禮，馬栓輕拽，她帶著一眾大軍浩浩蕩蕩離了東都。

    眼瞧著女兒的身影漸漸模糊，高高在上的女皇忽而背過身子，艷陽照映著她的臉龐，幽深的眸里泛起盈光，她揮去前來攙扶的侍女，徑自踏下高階，內(nèi)心里軟成一片：阿月，你定要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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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一路北行，縱是緊趕慢趕，行至云中古城時亦是用了一月兼一旬。云中古城處在大周與后突厥邊境之地，昔時人數(shù)便少，此時一趕上戰(zhàn)亂更是鮮有人煙。李令月帶著大軍駛?cè)氤莾?nèi)，少頃便見著前來迎接的安北都護(hù)府官員。

    官員罕少，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留著一臉絡(luò)腮胡，看見隊伍領(lǐng)頭是個女子，不禁微微一怔，但還是恭謹(jǐn)行禮拜見了他心里覺得有些可笑的主帥公主，“安北副都護(hù)衛(wèi)達(dá)廉見過公主，溫水已然備好，還請公主隨臣回府稍作歇息。”

    李令月暗哂，心道自己這光明正大的女子身份還真是會惹人輕視，她趕了一路，風(fēng)吹日曬就為了過來泡個澡么？心中不虞，李令月的面上卻仍掛著得體笑意，她輕輕頷首，道：“衛(wèi)都護(hù)有心了，若是在應(yīng)敵時亦如此，那本帥便無憂了?！?br/>
    她覷著那個笑容越顯勉強(qiáng)的漢子，心道這人還知些臉面，沒像都護(hù)那樣拼死抗敵，從延海西之同城退居云中古城，避敵百里仍知羞恥。她來之前便從沿路百姓那里打聽了安西都護(hù)府的事，得知那時事態(tài)危急，突厥攻勢猛烈，敵眾我寡，戰(zhàn)勢堪緊，衛(wèi)達(dá)廉未同都護(hù)一樣執(zhí)意死撐，而是帶著少數(shù)將領(lǐng)將百姓安置到內(nèi)陸，也算是形勢所迫，算不得什么叛國的大罪。之前這么說也不過是想給他個下馬威。

    揚起手止住衛(wèi)達(dá)廉即將脫口的解釋，李令月吩咐道：“將士們一路奔波也倦了，將溫水留給他們，再置些簡易小菜。我和蘇將軍出去探探，少時便歸，勿須留候?！闭f罷，她便轉(zhuǎn)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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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币宦凤L(fēng)餐露宿，方至邊土便又馬不停歇地打探情境，蘇慕蓁對這個自幼錦衣玉食的貴公主有些擔(dān)憂。

    然而這位貴公主卻不以為然，仍自顧自地看著地情，“慕蓁勿要多慮，你受得，我便也受得。這兒人跡鮮少，風(fēng)干露重，晝夜溫差雖大，但沿路不乏溪流，且土地肥沃，倒是個適合耕種的好地方?！?br/>
    “是?！惫鬟@樣灑脫，倒是令蘇慕蓁倍感欣慰，她目露贊許亦步亦趨地跟著對方，俄而，卻倏然見著草木高深處藏著匹灰黑色的狼。棕色的眸子陰損而凌厲，蘇慕蓁對李令月喚了聲，“公主小心。”身子一轉(zhuǎn)，護(hù)在李令月身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前方。狼這種動物，她以往出征時見的多了，知道他們鮮少獨行，只怕附近還藏著幾匹。

    李令月對狼也有一些了解，大抵是這種動物很狡猾，若被啃噬恐會殞命之類的粗淺知識。她狩獵時曾射殺過狼，故而對這種動物并未十分畏懼，目光在四周逡巡著，她突然發(fā)現(xiàn)在那只灰狼身邊竟藏著一角衣衫，顏色發(fā)棕和土襯在一起委實不易發(fā)覺。

    “慕蓁，那里好像有人?！崩盍钤露⒅陆牵曊f著。

    蘇慕蓁也將目光挪了過去，之前她只顧盯著狼群，未注意那一角衣衫，此時聽公主提醒，腦中不知為何浮現(xiàn)出突厥女子的嫵媚英姿。鬼使神差般向前走去，她將銀槍豎在身前，等待著狼群作難，未想方走兩步，耳邊便聽得一陣梭梭聲，身旁的那些狼群竟兀自散了。

    李令月挑了眉毛，蘇慕蓁卻也覺得訝異，她扒開草叢，傾身探去，竟真看到一位做著突厥裝扮的女子。女子身材傾長，輪廓分明，只是衣衫襤褸，身上遍是血污。會是她么？蘇慕蓁摒了呼吸，她低身擒住女子下顎將她的臉別了過來，面頰點點烏青，唇角垂著血痕，然而那眉眼卻亦是精致昳麗。

    “是她！”蘇慕蓁凝視著那張熟悉的臉，心尖驀地一顫，同李令月告了聲罪，攬起女子便向府衙趕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