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杰講話很費勁,許慕晴聽著其實也很費勁,但是她還是阻止了他要用寫的舉動——作為一個重要的合伙兼企業(yè)負責(zé)人,李英杰必須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而她也咨詢過醫(yī)生,像他這種情況,只要他自己有信心,不自卑,是完全有可能治好的,雖不一定能完全治愈,但至少會比現(xiàn)在的情況要好一些。
所以在他說話時,許慕晴總是拿出比跟別人談話時更多的耐心,然后她也終于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強加那么一道工序的由來。
說起來,這也是他過于謹慎的性格所致。
其實在那天他們拿了鑫平的生態(tài)木過來時,他就已經(jīng)感覺有些不對了:他長期泡在實驗室里,又是自己親自參與過生態(tài)木的研究,所以很清楚自家產(chǎn)品的特色。
鑫平放出來的生態(tài)木,實在是跟他家的太像了。
后來他把那截木頭拿去檢測,現(xiàn)跟自己家的在配方用料上還真是一模一樣,心里就有了懷疑,但是這樣的懷疑他又不好說出口,而且也實在是怕廠里人多嘴雜,最后走漏了風(fēng)聲,所以就悄悄在自己家的部產(chǎn)品上做了記號。
然后他就果然在鑫平出廠的木料里現(xiàn)他做過特殊標(biāo)記的木材。
直至后來懷疑加劇,他就讓工人把這道工序加了進去,只是木材廠是按量計酬,突然要求加這么一道細致活實在是很影響大家的效益,而且漏了還屬于質(zhì)量不過關(guān),要回廠重做。質(zhì)檢員是李家的一個親戚,說話做事一向有些蠻橫,李英杰又是個在這種場合緊張起來說不出一句話的,所以才讓事態(tài)鬧到如今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英杰很艱難地把過程和她說完,然后很是羞愧地道歉說都是他的錯。
許慕晴擺了擺手。
說實話,這次李英杰的現(xiàn)還真的是讓她非常驚訝,這種驚訝,甚至過了自己工廠工人罷工的震驚。
或許是對蕭方舟太過了解了,她竟然沒有懷疑過蕭方舟會在這上面使詐。
如果說他是通過從他們這里訂購生態(tài)木去爭取市場份額的話,那他之前為什么會使用那樣溫和的手段就講得清楚了——為了爭取市場份額。
在許慕晴把市場完全做下來之前,先分得一杯羹,他的這一行動也就說明,他應(yīng)該是相信鑫平對生態(tài)木的研究已經(jīng)進入了關(guān)鍵時候,沒有多久就可以成功。
蕭方舟不會做虧本的生意,他如果是從他們這里拿貨,那么就必定不是一般的小貨商,而應(yīng)該走的是價錢更低的大銷售商的路子。
許慕晴拿起電話:“幫我查一下,去年年底之前今年以后,有哪一家是突然加大了訂貨量的,還有,查一查今年訂貨特別大的新客人的底,這個你可以找李丙,李副總,對,要盡快?!?br/>
掛了電話以后,她看到桌上還有一截木料,拿起來看了一眼,見上面并沒有標(biāo)記,就問:“這個是我們以前的貨?”
“不,是是是是他他他們的?!?br/>
許慕晴吃驚:“鑫平的?”
李英杰點頭:“不不不不過,不不不不不算合合合格,他他他他們們們們放放放在一一一起賣。”
“你的意思是說,他將我們的貨和次品混在一起賣?”
“嗯,不不不不多。”
不多,但是能降低成本就可以。
許慕晴捏著那截木頭,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蕭方舟,膽子還真大!他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坐大,所以出這種招來和她抗衡。
他是得多自信,才敢用這樣的手段???
消息很快就反饋了上來。
年底之前的一家貿(mào)易公司在他們這訂了一批生態(tài)木,然后不到一個月,又分別加了兩次訂量。
他們查過去,這家貿(mào)易公司其實就是個皮包公司,靠倒賣一些貨物賺取中間差價為生,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生意。
許慕晴聽到這個公司的時候,下意識就想起了紅姐說的話,想起那個將田婷婷騙得血本無歸的陷阱。
秦力進到辦公室,看到她撫著頭表情凝重地坐在那兒,忍不住笑著說:“這種小場面就嚇到了么?不應(yīng)該啊。”
看他一臉都是笑意,許慕晴也笑了起來,迎上他:“都好了?”
“沒那么快,我讓人事經(jīng)理安排他們吃個飯先?!彼拖骂^仔細看了她一眼,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語氣低沉,“都瘦了?!?br/>
“因為沒有你在啊?!?br/>
在秦先生的不斷鍛煉下,許慕晴現(xiàn)在偶爾也能面不改色地講一些情話了,秦力聽了果然很高興,嘴角微揚,伸手抱了她一下,說:“又撩我?!?br/>
語氣里頗是場合不對的遺憾。
許慕晴則有些無語,都不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到底哪一個字撩到他了,她趕緊離他遠一些,和他說起正事,把李英杰的現(xiàn)跟他說了。
秦力聽罷摸了摸下巴,笑說:“嘿,還真是慣不走尋常路?!鞭D(zhuǎn)過臉來問她,“你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痹S慕晴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要貨,那就給他貨唄?!?br/>
“那工人這邊怎么辦?那道工序加還是不加?”
“當(dāng)然要加。他不是膽子大什么招都敢來么?等到市場上我們之前的貨差不多全部清洗完畢后,我打算,好好送他一份大禮?!?br/>
蕭方舟以前不是想要斷她的路么?那現(xiàn)在,就看到底誰斷了誰的路!
他讓她在生意的路上寸步難行,那她回敬他一個舉步維艱,似乎也并不為過吧?
知道了蕭方舟的底牌,許慕晴行事就更是從容了許多。
萬事有得有失,他們因為罷工的事提前回來,原本想著,酒店那邊的裝飾面料生意就會生一些波折,沒想到錯有錯著,回來之后沒兩日,就接到了那家酒店負責(zé)人的電話,說是決定和他們簽下這次的合作合約。
當(dāng)然了,在同意之前,少不得還打了一會兒價錢上的嘴仗。譚軍來跟她報告的時候說得唾沫橫飛:“……他們先還是嫌我們價錢太高,想要壓價,我就直接和他說,我說柯總,你不要總說我們這個東西太貴太貴,先第一,使用我們的產(chǎn)品后你可以縮短工期,省下的人工錢這也是直接的收益對不對?第二,我們這種材料的特殊性,讓你們至少在十五到二十年內(nèi)不需要考慮材料更換的問題,光兩這兩筆費用,就省了多少錢啊?他還不肯信,說誰也不能保證這東西是不是能用到那么多年,后來我就和他說,如果您不相信,那可以在合同上進行約定,如果十五年內(nèi),這種材料有腐爛現(xiàn)象,我們免費給他換……我話都講得這樣痛快了,柯總于是也痛快得很,這不讓我們明天過去,先把合同簽下來?!?br/>
譚軍是志得意滿,大概并沒有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秦力卻在一邊挑了挑眉,等到他走了以后,他說:“十五年的保質(zhì)條款……他和你商量了么?”
許慕晴攤了攤手。
秦力便說:“這種人,野心是有,不過,要用還是得謹慎著用他,不要給他太大的權(quán)力,到時候收不回來,吃虧的可就是你了?!?br/>
許慕晴點頭表示知道,沉吟著說:“15年的保質(zhì)期倒是沒有什么問題,他這也算不得什么瞎許諾……”
“不管有沒有問題,他總是要事先征得你的同意!哎,許慕晴,我怎么覺得你對程國興那人有種那什么的迷信啊,他推薦的人,你就覺得一定是好用的人?”
許慕晴:……
她眨巴眨巴著眼,看著秦力有些弱弱地說:“哎哎,你這都快趕上人身攻擊了啊秦先生。那什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和他說的,譚軍這人性格是有些冒進,不過還好,總體來說還是挺得用的?!?br/>
至少在拼銷量這上頭,他還真的是使盡了渾盡解數(shù)。
創(chuàng)業(yè)初期,這種不要命似的開拓型的人才,許慕晴并不覺得用起來會有什么不合適。
只不過這一次,讓許慕晴沒有想到的是,在和秦力的這番談話結(jié)束之后沒多久,她會親自把譚軍趕出了公司。
譚軍那人,就像秦力說的,是很有些目中無人獨斷專行的架式,有時候他提出一個決策,如果不被采訥,他就敢當(dāng)著全公司的人和你拍桌子對來。
如此無理,鑒于他還有點真料的份上,許慕晴一向是忍了,沒想到自從拿到裝飾面料的第一筆訂單,尤其這筆訂單還不小之后,譚軍就有些自我膨脹了,其性格上的缺點在之后的工作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光是他身邊的助手,就過年以后換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反正是三天兩頭的,他來和她鬧,說是人不得用,他要換,常把人小伙子小姑娘鬧得眼淚汪汪的,許慕晴看著都有諸多不忍。
那一天生的事其實也是很湊巧,那段時間因為天氣反常,時晴時雨,氣溫也是一下升高一下又降低,為此雋東都感冒了。
孩子病了心理總是會特別脆弱,加上雋東平素就有些粘她,病了以后更是恨不得攥著她不離手,許慕晴就暫時放了手頭的工作專門留在家里照顧孩子,因為反復(fù)燒,她硬是跟著狠狠熬了好幾日,連帶著秦力去公司的時間也少了。
這天眼看著孩子好一些了,下午的時候,許慕晴和秦力就去了工廠準備把積壓的事先處理一些。
進廠門的時候,他們遇到正從外間回來的李英杰和李丙,這兩人是去查鑫平儲存木料的中間貨倉去了。
幾人碰面了也沒說話,點點頭后就徑直往辦公樓走去,結(jié)果還沒走進辦公室呢,就聽到里面?zhèn)鱽碜T軍的聲音:“……這個公司,還只有許總有點料道,那什么秦總,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好的,整個就是一小白臉,吃軟飯的貨,他還盡擺譜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資格好擺譜的,在公司里,哪個的貢獻不比他強?說起來,有時候我是真不明白許總是什么眼光,看上的人一個個矬得要命,找個合伙人還是個結(jié)巴,你們是不知道,那天我們趕回來時,李總那個樣子,簡直就跟缺奶的孩子似的,抓著許總的手就差給跪了,”一邊說一邊還聽到他模仿李英杰說話,“那那那……要要要要怎怎怎怎么辦辦辦啊?”
辦公室里傳出一陣哄笑,許慕晴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出,那些人是什么樣的表情,有多么樣的可惡。
秦力還好,被人那樣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神情莫測,不辯喜怒,李英杰的臉則是刷一下就白了。
許慕晴想也沒想就要上前,李英杰伸手拉住了她。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倒不是說有多難過,而是一種比難過更讓許慕晴感到難受的羞愧和無地自容。
他從沒有做錯什么,只因為說話不利索,所以一路走來,就必須要接受這樣那樣的羞辱。
她慢慢慢慢地掰開了他的手,挺直了脊背,推開了辦公室虛掩的門。
笑聲嘎然而止,里頭譚軍正斜坐在隔間的桌子上吹牛,聽見響動,他們回過頭,待得看清楚進來的人后,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恨不能將自己整個都埋了起來。
許慕晴神色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們都這么閑了?!比缓罂粗T軍,“譚經(jīng)理,到我辦公室里來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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