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备敌幸昂喍陶f了一句，就問，“昨晚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他雖然不至于把自己為了找她還出了一場事故的事情拿出來說，但心里總是有怨氣的。

    聶長歡的眸光閃爍了下，撒了謊：“我當(dāng)時沒聽見，后來看到了又怕你在忙，就沒回。”

    傅行野垂了垂眸，沒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抬手朝聶長歡招了招：“走，陪我吃早飯?！?br/>
    “我吃過了?！边@是實(shí)話。

    傅行野掀眸看她，微皺了皺眉。

    兩人之間的氛圍再度陷入僵滯。

    聶長歡深吸了口氣，撇開視線不看他，說：“昨天我去過醫(yī)院了?！?br/>
    傅行野挑眉，好像在說，然后呢？

    “我聽見你爺爺要求你跟我取消訂婚的對話了?！碑?dāng)時你沒有給出回應(yīng)。

    這是讓聶長歡輾轉(zhuǎn)一晚不能成眠的首要原因。

    她已經(jīng)憋了一晚上了，現(xiàn)在就要當(dāng)著他的面問出來，給自己一個答案，或者給雙方一個了斷。

    但傅行野只是微瞇著眼睛看她，好像她有多莫名其妙似的。

    聶長歡琢磨了下他的表情，知道他大概是沒有取消訂婚儀式的打算。

    她心里稍微好過了點(diǎn)，但親口承認(rèn)過愛著傅行野的楚顏橫在她們之間，卻是更難纏的問題。

    聶長歡心想，索性就趁著今天，一并問清楚了吧。

    她作為閨閣女兒的矜持顏面，她早就在傅行野面前弄丟了，也不在乎多這一次。

    是以，她只是短暫沉默過后，就又問：“如果我說我想知道你和楚顏之間的全部關(guān)系，你會告訴我嗎？”

    傅行野的眉宇皺得更緊，但他像是為了聶長歡妥協(xié)了什么般，默了默后說：“她雖然姓楚，但她是我妹妹?！?br/>
    這個答案，給了跟沒給一樣。

    聶長歡咬了咬牙，厚著臉皮追問：“還有呢？”

    傅行野站直身體，耐心像是已經(jīng)消耗到極致。

    他說：“聶長歡，你是不是忘了，她是因?yàn)槭裁丛虿疟凰瓦M(jìn)急救室？你反倒糾纏著她不放做什么？”

    這話說完，傅行野就后悔了。

    但楚顏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特別是在那段時期、兩人建立了非比尋常的感情。

    看到這樣至親的姑娘傷成那樣，他還沒冷血到完全無動于衷的地步。

    楚顏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而聶長歡聽到這話，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瞬間消失了。

    然后，她又極短促地笑了下：“你是這樣覺得的嗎？先不說到底是不是我害她進(jìn)的急救室，就說當(dāng)初唐斯淮可是因?yàn)槲也铧c(diǎn)連命都沒了，我連提一句他的名字，你都要不高興很久呢。怎么，這些事，你都忘了？所以到了你的顏顏這里，我就該去醫(yī)院跪著跟她道歉，除了擔(dān)心她的傷情，連呼吸也都是錯的了嗎？”

    諷刺滿滿、像一把尖刀扎向?qū)Ψ健?br/>
    傅行野被她氣得心頭怒火直躥：“要是論說話就能把人氣死的本事，沒人能出你聶長歡左右！”

    “怎么，是我說錯了？”聶長歡冷冷一笑，“還是說，我戳到你的痛處了？”

    “聶長歡?！备敌幸袄蹣O，一堆的破事等著自己去處理，他拋下所有過來找她，卻遭受這種冷遇，不由得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你非要鬧是不是？”

    她鬧？

    聶長歡覺得好笑。

    她是真鬧，就不是現(xiàn)在這樣子了。

    但她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

    傅行野睜開眼睛看到她倔強(qiáng)隱忍的側(cè)臉，心頭微軟，又問：“你想吃什么？我先讓人準(zhǔn)……”

    “不必了，不敢麻煩傅三少?！?br/>
    “……”傅行野抬手摁了摁眉心，扯唇笑了笑，轉(zhuǎn)身，拉開車門就要上車離開。

    聶長歡見他真的要走，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話再也忍不住。

    她追了一步：“楚顏親口跟我說過，她愛你。”

    傅行野僵住，好一會過后才愕然轉(zhuǎn)過身：“聶長歡，你胡說八道什么？！”

    又是她胡說八道。

    聶長歡哼笑一聲，再不多言，直接轉(zhuǎn)身離開。

    傅行野怔怔地看著聶長歡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范圍之內(nèi)，他才意識過來要去追她。

    可等他追過去的時候，聶長歡的身影早已淹沒在洶涌的早高峰人潮中。

    傅行野打她手機(jī)，提示已經(jīng)關(guān)機(jī)了。

    傅行野焦躁地在原地轉(zhuǎn)了幾圈，想了想，調(diào)出聶長歡的課表看了下，直接開車去了她學(xué)校。

    ……

    聶長歡本來是有課的，但是她狀態(tài)實(shí)在太差了，就跟班長請了假，直接回家了。

    進(jìn)家門之前，她還在想自己要怎么跟柳懿解釋，結(jié)果一進(jìn)家門，發(fā)現(xiàn)鄭舒英坐在沙發(fā)上。

    她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還以為自己出現(xiàn)幻覺了，直到鄭舒英搓了搓手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親熱又客氣地叫了聲“長歡”，她才發(fā)現(xiàn)，鄭舒英蒼老了好多，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

    聶長歡沒有回應(yīng)她，連鞋都沒換，直接沖進(jìn)屋子里去找柳懿。

    柳懿在她自己的臥室里，不過聶悅山也在。

    聽到動靜，站在嬰兒床邊的聶悅山和柳懿同時回過身來。

    柳懿詫異地叫聲“長歡”，下意識地想往她走過來，卻在最后改變了主意，繼續(xù)守在嬰兒床邊。

    聶長歡看到，柳懿的眼睛是紅的，而且她充滿戒備。

    聶長歡轉(zhuǎn)眸去看聶悅山，眼睛里充滿了恨意。

    聶悅山原本還想好好跟自己這個女兒說兩句話的，但一對上她這眼神，他就忍不住想擺一擺作為父親的威嚴(yán)。

    但是聶長歡都沒等他說話，就道：“這里不歡迎你，請你出去?！?br/>
    聶長歡張了張嘴，下一秒登時就怒了：“房子寫著你的名字，你還真就以為這房子是你的了？！還敢請我出去？”

    他聲音太大太兇，嬰兒床上的小丑丑立刻就被嚇哭了。

    柳懿怎么哄都哄不住，也跟著流眼淚。

    聶悅山見此，也有點(diǎn)心疼自己兒子，就黑著一張臉不再開口了。

    可聶長歡今天本就處在情緒崩塌的邊緣，此刻在房子里看見鄭舒英和聶悅山，就在也忍不住了，她都顧不上大哭的小丑丑，又咬著牙說了一遍：“聶悅山，你們出去！現(xiàn)在就出去！”

    聶悅山想大怒，又顧忌小丑丑，頓了頓揚(yáng)起手就想給聶長歡一巴掌，卻被聽到哭聲趕緊來的鄭舒英給攔住了！

    鄭舒英一拍大腿，倒先哭起來：“這是干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聶長歡笑了，覺得鄭舒英一定是忘了，當(dāng)初她是怎么對待自己和柳懿這個一家人的。

    但她態(tài)度突然轉(zhuǎn)變，肯定不是無緣無故。

    聶長歡凝神，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向鄭舒英：“不管怎么樣，錚兒你們總該是心疼的，現(xiàn)在他這么哭，咱們出去說?！?br/>
    說完，聶長歡先行出了柳懿的臥室。

    鄭舒英給聶悅山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都看了眼被柳懿抱著的柳錚，先后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柳懿下意識地就想把門反鎖了，但又擔(dān)心聶長歡一個人在外面吃虧，就抱著柳錚站在臥室門口，留意外面的動靜。

    客廳，聶長歡指了指沙發(fā)：“您坐。”

    鄭舒英坐了，拍了拍自己身側(cè)的位置：“長歡，你也坐?！?br/>
    聶長歡站著，只是看著鄭舒英。

    鄭舒英嘆了口氣：“長歡，以前是奶奶糊涂，虧待了你們娘倆，現(xiàn)在奶奶也老了，沒幾年好活了，我…”

    “您直說吧，咱們就別拐彎抹角了?！甭欓L歡不想浪費(fèi)時間。

    鄭舒英的臉色沉了下，但很快控制住。

    她看了眼聶悅山，知道自己這兒子拉不下臉來，就只好說：“也沒別的大事，就是朝楊那個項目，在開工那天，底下管事的出了紕漏，有個工人被擠到水塘子里，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沒了?！?br/>
    聶長歡不由凜神。

    但鄭舒英語氣挺平淡的繼續(xù)道：“本來這事也就是給點(diǎn)錢就能解決的，但倒霉的是，那個工人的女兒是鯨城大學(xué)的高材生，而且好像還是個什么自什么媒體網(wǎng)紅。她死活不接受賠償，非要把事情鬧大，要我們給個說法！”

    聶長歡的掌心已經(jīng)起汗了，啞聲問：“然后呢？”

    鄭舒英又是嘆氣：“你說這人都死了，我們愿意賠錢已經(jīng)是天地良心了嘛，她還非要我們給她爸爸搞個祭奠儀式，還要你爸爸到儀式上道歉，你說這不是胡鬧嗎？你爸這身份怎么能呢？結(jié)果她倒好，利用自己那點(diǎn)名氣把事情鬧到網(wǎng)上，我們這項目被迫停工接受調(diào)查，這一晃，都快過去倆月了，再這么耗下去，聶家可就完了！”

    她言語之間，一條人命好像不如一只螞蟻。

    只有錢和利益才是最重要的，錢可以替代一切。

    聶長歡都不想和她爭辯，但她現(xiàn)在冷靜下來了，也知道自己的臉皮厚不過鄭舒英和聶悅山兩人，為今之計，只有先把他們打發(fā)走。

    所以她說：“你想讓我找傅行野幫忙？”

    鄭舒英立刻露出慈愛的笑：“長歡，咱們聶家到如今，最有能耐的后輩，也就只有你了，不僅是鯨城大學(xué)的高材生，馬上還要成為傅太太了。奶奶原本也不想麻煩你，但是這實(shí)在是沒……”

    聶長歡打斷她：“這事情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得先跟傅行野說一聲?！?br/>
    “好好好，那是肯定的，那我們就回去等你的消息了！”鄭舒英很高興，立馬就站了起來準(zhǔn)備走。

    聶長歡補(bǔ)了句：“不過傅行野不一定答應(yīng)我，而且就算答應(yīng)我了，他也不一定能辦得下來?！?br/>
    鄭舒英臉上的笑意淡了，但此時此刻，也只有跟聶長歡說盡好話。

    等鄭舒英和聶悅山終于走了，聶長歡疲憊地跌坐在沙發(fā)上，一想起陰魂不散般的聶家人，就頭疼欲裂。

    柳懿抱著柳錚出來，猶豫著不敢靠近。

    聶長歡察覺到，馬上起身，掩飾掉所有情緒：“媽，小丑丑睡了？”

    “嗯?！绷颤c(diǎn)點(diǎn)頭，用一雙通紅的眼睛歉疚地盯著聶長歡，“對不起長歡，媽媽又給你添麻煩了?！?br/>
    “媽！”聶長歡挺無奈，但當(dāng)下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媽，他們是不是早就來過了？”

    柳懿猶豫了下，點(diǎn)頭：“他們原本只知道大概小區(qū)，并不知道具體樓棟和門牌，那天我?guī)уP兒下去曬太陽，被他們給撞了個正著?！?br/>
    聶長歡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有一次回來，柳懿的情緒就不對，但那已經(jīng)是很久之前了。

    聶長歡一想到柳懿這些天都在默默地承受他們的無恥騷擾，心疼又憤怒：“媽，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柳懿憐愛地看著聶長歡：“長歡，雖然你什么都不告訴媽媽，可是媽媽看得出來，你最近過得也并不順心。你看看你今天，眼睛都是紅的，是不是又和傅行野吵架了？”

    聶長歡沒有否認(rèn)。

    柳懿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

    作為母親，柳懿總是害怕自己的存在會拖累聶長歡，何況是現(xiàn)在還有了一個柳錚。

    其實(shí)聶長歡和傅行野在一起后，柳懿最開始擔(dān)心兩人門不當(dāng)戶不對、怕聶長歡不受重視受委屈?？珊髞硭H眼看見傅行野是怎么對聶長歡、又是親身感受到他是怎么周全細(xì)致地對她柳懿這個連未來丈母娘都還不敢確定的人后，她又擔(dān)心自己的麻煩事太多、會讓傅行野和陳心嵐不耐煩，繼而影響到聶長歡和傅行野的感情。

    所以來到鯨城后，柳懿就更加注重觀察聶長歡的情緒。

    所以這會兒，柳懿一確定聶長歡和傅行野吵架了，她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又堅定了一分要帶著柳錚離開的決心。

    但是這事不能叫聶長歡知道。

    按照聶長歡的性子，是決計不會讓她走的。

    而且一旦給她留下線索，她怕也是要追過來。

    兩母女正各自沉默著，外面再度傳來敲門聲。

    兩人都是一愣，以為是鄭舒英和聶悅山去而復(fù)返了。

    柳懿先聶長歡一步出了臥室。

    但來人卻是傅行野。

    傅行野是找到學(xué)校去以后，發(fā)現(xiàn)聶長歡沒有去上課，才又開車過來的。

    這一大早上，他就沒喘過一口氣。

    柳懿驚喜不已，連忙讓他進(jìn)門。

    “伯母?！备敌幸岸Y貌地跟柳懿打了招呼，往屋子里掃了眼，“我找聶長歡?！?br/>
    柳懿笑笑，沒說話，給傅行野遞了個眼神，示意聶長歡在里面。

    聶長歡現(xiàn)在其實(shí)不太想見傅行野，更不想當(dāng)著柳懿的面再跟傅行野因?yàn)槌伒氖虑槠饹_突，但是他都找到這里來了，也不好太僵、以免讓柳懿擔(dān)心。

    于是聶長歡主動走出來，輕聲跟傅行野說：“小丑丑在睡覺，我們?nèi)ネ饷媪陌??！?br/>
    也不等傅行野反應(yīng)，聶長歡繞開他先出去了。

    傅行野跟柳懿點(diǎn)頭示意后，跟在了她后面。

    聶長歡一直走到花園才停下來。

    傅行野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停下，用居高臨下的姿勢睨著她：“還在生氣？”

    “你都選了楚顏了，還跑來找我干什么？”

    傅行野抬手摁了摁眉心，一副很頭疼但是又毫無辦法的樣子。

    他放下手，無奈：“聶長歡，你講講道理行不行？”

    “道理都在你和楚顏那邊，我有什么資格講道理？”

    “……”傅行野強(qiáng)行壓下又被聶長歡三言兩語就挑出來的怒火，知道這樣下去沒有結(jié)果，干脆提步，朝聶長歡走了過去。

    聶長歡戒備地往后退了一步，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走開的時候，雙肩被傅行野強(qiáng)行按住。

    她愕然抬頭，傅行野就順勢垂下頭來，吻住了她，讓她那張厲害的小嘴再也沒辦法發(fā)出任何音節(jié)了。

    傅行野一向強(qiáng)勢又帶著點(diǎn)兇狠，聶長歡很快就招架不住，再加上身處公共花園里，她害怕被人看到，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所以很快就有了窒息腿軟的感覺。

    傅行野摟住她的腰穩(wěn)住她，啞著聲音問她：“太久沒收拾你，你是不是太得寸進(jìn)尺了，嗯？”

    “……”聶長歡又氣又羞，不明白為什么男人在明明在吵架的情況下、還能毫無心理障礙的做這種事？說這種話？

    難道在他們眼里，除了這破事，其他的事都無所謂么？

    她的嘴唇已經(jīng)紅腫了，她忍著刺痛感，用雙手推他，雖然沒有把他推開，但是她依舊冷著臉道：“傅行野，轉(zhuǎn)移話題和轉(zhuǎn)移注意力是行不通的。就算這次遮掩過去了，只要楚顏一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問題就還是會出現(xiàn)。”

    她非要逼著他給一個正面回答。

    傅行野這回是真無奈了，他頭一次露出苦澀又妥協(xié)的笑容。

    但他還是說：“我認(rèn)識的顏顏，不是你說的那種人?！?br/>
    “……”聶長歡轉(zhuǎn)身就想掙脫他走掉。

    傅行野將她困得更緊：“但我的小結(jié)巴既然這么大動肝火，這事我會想辦法去確認(rèn)?！?br/>
    聶長歡依舊冷著臉：“昨天在餐廳外面，你對我可沒有這份信任。你當(dāng)時認(rèn)定是我推倒楚顏，不是還想用眼神把我殺死算了嗎？”

    “……”傅行野一直抱著她沒松開過，聽到這話，他在她臉頰上使勁兒捏了一把，卻并沒有解釋，只嘆道，“你呀你！”

    明明是特別簡單也毫無實(shí)際意義的三個字，可聶長歡卻瞬間被完全治愈了，甚至眼眶一熱，差點(diǎn)委屈地哭了。

    她真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