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月刊的創(chuàng)刊號開始印刷的時候, 《求醫(yī)》和《英文短文》上市了。..cop>在這兩本書上市之前, 商業(yè)印書館照舊在報紙上登了廣告。
上海郊區(qū)。
李珍瑤和自己的同學在學校里為流浪兒童募捐, 最后一共籌到了兩百個大洋善款, 這錢她起初是想買了食物衣服, 去送給那些流浪的孩子的。
結果, 正在她打算這么做的時候，在新登出《流浪記》里看到了這么一段情節(jié)：豆豆幫一個老太太找到了她無意中丟失的金耳環(huán)，老太太很感激他，就送了他一身自己的孫子的新衣服，還送了他一籃子饅頭。
豆豆穿著新衣服，拎著饅頭, 喜滋滋地走到街上去，然后就被一個男人搶了, 說要把他身上的新衣服帶回去給自己的兒子穿。
豆豆舍不得衣服被搶走，跟那個男人拉拉扯扯的時候, 那男人還打了他一頓。
看到這里，李珍瑤當即放棄了自己的想法。
最后, 她在郊區(qū)以三個大洋一個月的價格租下了一個大院子, 給孩子們居住, 又讓自己家里的傭人每天買些陳米咸菜送過去, 熬成粥分給那些孩子吃。
除此之外, 再無其他。
這一來是她能力不夠, 做不了太多，二來則是她怕自己做得太多, 反而害了這些孩子。
事實上，她只是這么做，也鬧出一些事來——她租來的房子附近的一些人家，看到她給流浪兒童送吃的，就讓自家的孩子扮作孤兒，來她這里白吃白喝。
甚至還有人將女娃娃扔在她租住的房子外面。
李珍瑤今天就是來處理這個孩子的。
她想了想，最后對那個每日來分粥的自家的傭人道：“這孩子你先帶回去幫著養(yǎng)幾天。趕明兒，你去遠點的鄉(xiāng)下雇個沒什么親故的婆子來這里照顧這孩子和院子里其他的孩子。”
被扔在李珍瑤租的院子門口的女娃娃已經(jīng)五六個月了，面黃肌瘦的，看著就可憐。
她是想找人收養(yǎng)這孩子的，但這年頭，誰愿意去養(yǎng)個跟自己沒關系的女娃娃？
至于讓院子里大點的孩子養(yǎng)……李珍瑤跟這些孩子接觸過之后，就發(fā)現(xiàn)這些孩子，跟她在書里看到的豆豆，是不一樣的。
這些孩子的性格，幾乎都跟豆豆相反，他們冷漠、陰沉，還對這個世界充滿敵意。
他們或是被父母拋棄，或是父母雙亡，流浪期間還沒少被人打罵，見多了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惡意，因而是不知道要友愛他人的。
他們只知道把食物塞進自己的嘴里，快些吃掉。
有些流浪的時間比較久，或者年紀小的孩子，因為平常很少跟人交流的緣故，甚至連話都不會說。
“是，小姐?！崩钫洮幖依锏膫蛉藨铝?。
“麻煩你了?！崩钫洮幗o了這傭人兩個銀元。
“不麻煩不麻煩，能幫小姐做事，是我的榮幸?！蹦莻蛉诉B忙道。
“走?！崩钫洮幙戳松砗蟮脑鹤右谎郏瑢蛉说?。
不過短短十多天，李珍瑤就覺得自己長大了很多。
換做以前，這樣的地方她是絕不會來的，那樣臟兮兮的孩子，更是不愿意多看一眼。
這邊的路并沒有鋪上青石板，是單純的泥路，還又窄又小。..co珍瑤踩著皮鞋走在上面，沒一會兒，皮鞋就臟了。
幸好拐過一個彎，就看到她家的包車車夫了，同時，之前一直縈繞在她周圍的臭味也變淡了。
之前那宅子很大，足有十多間房子，還有個院子，之所以花三個大洋就能租下，是因為在著附近，有個挺大的糞池。
倒夜香的拉著的糞車裝滿了，就會來這里倒掉。
此外，這附近還有個殺豬場，縣城里的人吃的豬肉，很多都是從這里送出去的。
人的糞便和豬的糞便混雜發(fā)酵，這里也就常年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李珍瑤第一次過來的時候，差點轉身就逃。
但她忍下了。她知道自己沒什么本事，想給那些孩子一個安穩(wěn)的家，也就必須選個糟糕點的地方。
所幸這里除了氣味難聞點，倒也沒有其他問題。
坐上車子，李珍瑤便讓車夫拉著她回了租界。
而剛到租界，她就瞧見有報童在賣報。
今天是大眾報刊登《流浪記》的日子，而她因為急著去看那些孩子，不曾像往常一樣一大早買了報紙看……李珍瑤叫住報童，買了一份大眾報。
至于申報新聞報這種，她家里都是訂的，她不需要自己花錢買，想看回家看就行了。
到了租界，路變得平整，黃包車也就拉得穩(wěn)當了。
李珍瑤坐在車上，打開了自己手上的報紙。
《流浪記》里的豆豆，認了一個很有本事的大哥，大哥給他吃了一頓飽飯，讓他幫自己干活。
他高興地答應了，沒想到大哥讓他干的活兒，竟然是偷錢。
豆豆幫著大哥干了一票，偷到了一個錢包，大哥很高興，他卻覺得這是不對的。
等他看到被偷了錢的人大晚上還在路上找來找去……他把大哥偷來的錢包還給了那人。
那人很感激，豆豆卻很不好意思，因此拒絕了對方給的酬金。
失主一再道謝，拿著錢包高高興興地走了，豆豆卻被大哥打了一頓，并且，他再也沒有大哥了……
不過，想到有人跟他說“謝謝”，他還是很高興的。
李珍瑤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將故事大致看了一遍，等到了家里，她又仔細地看了一遍。
她非常心疼故事里的豆豆，可惜什么都做不了。
李珍瑤忍不住嘆氣，然后看了看報紙上的其他內(nèi)容。
她幾乎立刻就被中縫里的一條廣告給吸引了——樓玉宇的新書《求醫(yī)》和《英文短文》，將于3月1正式發(fā)售。
《求醫(yī)》她等出版已經(jīng)等了很久，早就準備好要買了，這《英文短文》又是什么？
當然了，不管這《英文短文》是什么，只要是樓玉宇寫的，她都會去買來看！
只是她的英文不好，怕是看不懂……
這么一想，李珍瑤頓時有點懊惱，樓玉宇是留學回來的，英文肯定很好，她也該好好學一學英文的。
但她就是學不會英文，也學不進英文。
同樣看到廣告的，還有其他人。
《求醫(yī)》這本書，很多人都想買一本回家收藏，至于《英文短文》……他們不知道這《英文短文》寫的是什么，卻也是想要看看的。..cop>一時間，無數(shù)人期待起樓玉宇的新書來。
甚至不止上海的人期待，就連北京天津的人，也同樣期待。
大眾報只在上海發(fā)行，《求醫(yī)》這書，北京這邊的人，大多是沒有看過的，少數(shù)幾個去過上海，或者有上海那邊的親朋好友寄來報紙的，才看了一些。
但他們大多看過或者知道樓玉宇的《留學》。
他們之中不少人，甚至想買《留學》但還沒有買到。
現(xiàn)在，他們還沒有買到《留學》，樓玉宇的新書竟然就上市了，還一次兩本……這樓玉宇當真高產(chǎn)！
希望他的新書，跟《留學》一樣好看！
北京的讀者也期待起來，畢竟報紙上說了，3月1日這天，北京這邊會同步開售。
穆永學也是期待的人之一。
他很喜歡《留學》。后來有同事從上海出差回來，帶回了一些大眾報，他看過上面的《求醫(yī)》之后，便又喜歡上了《求醫(yī)》。
《求醫(yī)》和《留學》一樣，是用他們正在提倡的白話文寫的，立意深遠文筆也好，他覺得自己多買幾本，用來收藏送人也是可以的。
至于《英文短文》……他當初是在日本留學的，英文很差，最近正在學，他的兒子也在學……買一本回來看看也好。
穆永學惦記著要買《英文短文》和《求醫(yī)》的時候，穆昌玉已經(jīng)拿到這兩本書了。
成品出來之后，商業(yè)印書館非常大方地送了穆瓊各二十本，這些書是直接運到他們家的，穆昌玉自然頭一個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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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新學校是有英文課的，但一星期只上兩節(jié)課，就教幾個單詞，因此《英文短文》穆昌玉是看不懂的，但《求醫(yī)》不一樣。
這個故事在沒有刊登之前，她就聽自己的哥哥讀過，刊登之后她更是看過，現(xiàn)在拿到書，她又看了起來。
這上面很多字她不認識，但這并不影響她閱讀，穆昌玉看得都有點入迷了，明明已經(jīng)很晚，但還是舍不得把書放下。
“昌玉，你該睡了，明天再看?！弊詈筮€是朱婉婉沒收了穆昌玉手上的書：“你哥說了，不能在燭光下看太久?！?br/>
看了這么久，穆昌玉的眼睛確實不太舒服，她吐了吐舌頭，去打水洗臉了。
等到第二天，她收拾書包的時候，就把用報紙包了書皮的《求醫(yī)》放進了自己的書包。
這天照舊是穆瓊把穆昌玉送到學校的。
穆瓊自己也要去工作，將穆昌玉送到學校的時間也就很早，穆昌玉進自己班級的時候，班里的同學一個都沒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求醫(yī)》繼續(xù)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昌玉，你怎么了？”一個聲音響起，穆昌玉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同桌來了。
這時大戶人家的男孩兒，四五歲就會啟蒙，但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怎么著也要等孩子七八歲甚至更大一點，才會送孩子去讀書。
畢竟孩子太小，學不進東西不說，放在學校里也不放心。
至于女孩子，讀書就更晚了，十來歲去讀一年級的比比皆是，而她們一般也沒機會讀太多，讀完三年初小認識幾個字會算賬，家長便覺得夠了。
所以，穆昌玉雖然已經(jīng)十四歲，放現(xiàn)代都能讀初中了，但這會兒坐在三年級的教室里，并不比她的同學大多少。
“我沒事，就是這個故事里的人太可憐了。”穆昌玉道。這個故事，她看的時候總是想起當初哥哥生病時的事情。
那時，她哥哥差點就病死了！
幸好哥哥沒有死，要不然現(xiàn)在……她都不敢去想自己現(xiàn)在過的會是怎么樣的日子。
“什么故事??？”穆昌玉的同桌湊到穆昌玉身邊，朝著穆昌玉的書看去，然后驚奇道：“這么多字，密密麻麻的，你看得懂？”
“我很多字不認識，但能看懂?！蹦虏竦?。
“你真厲害，我從沒看過這樣大部頭的書。”穆昌玉的同桌道。
“你認字比我還多，為什么不看？”穆昌玉不解，她這個同桌家里人都是認字的，她認字很多。
“我沒想過要看?！蹦虏竦耐赖?。
“我覺得你可以看看……我這里還有一本書，借給你看?！蹦虏裾f著，就從書包里拿出穆瓊以前給她的《留學》，借給同桌看。
穆昌玉的同桌一開始看到這么厚的一本書就發(fā)憷，不敢去看，但見穆昌玉看得認真，卻也硬著頭皮看起來，而她這一看，就入迷了。
甚至于，老師上課的時候，她心里也總惦記著書里的故事，忍不住就偷偷拿出書看起來。
好在，這時候的老師是不會去管學生有沒有“看閑書”的，這時候也沒什么閑書。
放學的時候，這位同桌對穆昌玉道：“昌玉，你給我的書太好看了！我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么好看的書，江振國真的太棒了！等我把手上的書看完，你現(xiàn)在看的也借我好嗎？”
“好啊?！蹦虏褚豢诖饝聛?。
周圍的同學見狀，紛紛好奇地問起來，而等他們得知穆昌玉那里有好看的書，便也紛紛提出了借閱的請求。
穆昌玉都答應了：“我手上的這本《求醫(yī)》也可以借給你們，我家里還有希望月報，上面有個故事叫《我在百年后》，非常好看，明天我拿來給你們?！?br/>
穆昌玉是很希望能跟同學們交朋友的，因此，她將自己手上的《求醫(yī)》也借了出去。
她家里的《求醫(yī)》不止一本，這本借了出去，回家可以換一本看。
一個愛看書的小姑娘拿到了那本《求醫(yī)》，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這小姑娘名叫崔涵涵，她的父親是一個中醫(yī)，開了一個診所，而她的母親則在診所里幫忙。
她們家家境不錯，但家里人都很節(jié)儉，他父親幫人治病收的大洋和銀角子，一般都是不花的，都存起來，只花銅元。
當然了，如果有大筆開銷，那肯定是從存款里出的。
她這天回家，就聽到自己的父親在跟自己的母親說話：“你給我一個銀元，過兩天我要去買書?！?br/>
“買什么書要一個銀元？”崔母不解。
崔父道：“我是要多買幾本，一本看一本收藏，剩下的送給我那幾個徒弟?！?br/>
“你還真有錢！”崔母白了崔父一眼，拿了銀元給崔父。
崔涵涵笑笑，放下書包，拿出穆昌玉借給她的書看起來。
她的作業(yè)早在學校里就寫完了，現(xiàn)在左右無事，不如就看看這本穆昌玉說很好看的書。
崔涵涵開始看書的時候，她的父親正在跟她母親說話：“這書連載了好幾期我才知道，前面有幾期都沒看過……可惜這書還要過幾天才有的賣?！?br/>
崔父和崔母聊著聊著，又聊起了中醫(yī)和西醫(yī)的爭斗，崔涵涵以前對這樣的話題很感興趣，但現(xiàn)在她沒空去聽了。
她手上的這本書，太好看了！
她之前就只看過十大才子書里的《水滸傳》和《紅樓夢》，那兩套書還都不齊，而現(xiàn)在，她看到了一本特別好看的書！
就是里面的人，有些可憐。
崔涵涵忍不住抽噎起來。
“涵涵，你怎么了？”崔涵涵的父親擔心地看向自己的女兒。
“爸，我沒事?！贝藓溃骸熬褪沁@里面的人太可憐了?！?br/>
“你在看書？這是什么書？”崔父好奇地問道。
“是同學借給我的，她說很好看?！贝藓?，因為書皮用報紙包了，她還不知道這書叫什么名字。
“該不是那種‘一雙蝴蝶，卅六鴛鴦’的？小孩子不要去看！”崔父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崔涵涵的書翻了翻。
然后，他就愣住了：“這是……《求醫(yī)》？！”
崔涵涵滿臉不解。
崔父又道：“這書不是還沒上市嗎？你同學怎么會有？！”
崔涵涵也不知道穆昌玉怎么會有……
“估計你同學家里是開書店的，不然就是跟印書館有關系……這書小孩子別看，我拿去看看?！贝薷傅?。
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崔涵涵：“……”
《求醫(yī)》和《英文短文》上市的前一天，穆瓊拿了兩本書，提前從平安中學離開，去了公濟醫(yī)院。
年前年后他很忙，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傅蘊安了。
傅蘊安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后交的第一個同齡朋友，穆瓊還挺重視的，再加上《求醫(yī)》這本書是在傅蘊安的幫助下才寫成的，他覺得他有必要送傅蘊安一部。
至于《英文短文》這本書……雖然這本書是供人學英文的，但里面的故事都是他編出來的，后面有些故事還很有趣，也能當做消遣看。
今天不是禮拜天，傅蘊安應該是來了醫(yī)院工作的，但穆瓊等了很久，瞧見很多醫(yī)生從醫(yī)院離開，就是沒有等到傅蘊安。
他還要去接穆昌玉，不能再等下去……穆瓊走向給公濟醫(yī)院看門的兩個穿著類似軍裝的衣服的男人：“你們好，我有事想問問?！?br/>
“什么事？”其中一人看向穆瓊，態(tài)度還挺好的。穆瓊如今氣質不錯，手上還拿著書，自不會有人看不起他。
“我想問傅醫(yī)生，也就是傅蘊安醫(yī)生，他下班了嗎？”穆瓊問。
“傅醫(yī)生？他已經(jīng)很久沒來上班了?！蹦侨说?。
另一人則道：“聽說傅醫(yī)生辭職了。”
穆瓊聞言一愣。
傅蘊安之前不去義診也就算了，怎么現(xiàn)在還要辭職？
要是傅蘊安不在公濟醫(yī)院做了，那自己要找他的話……要通過傅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