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請問是戴維.安多里奧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是我。”
“哦!上帝啊!終于接通你的電話了!這華國的電話實在是太神奇了,我整整打了一個下午的電話, 從上班到現(xiàn)在。第一個接的是一位老大爺, 我還以為打錯了。然后再打,被他罵了一頓。后面才知道華國的電話是需要什么郵政局轉接的,后面又是一位帶著奇怪口音的女士,我們邀請了幾乎所有羅氏華裔員工,才成功聯(lián)系上你。這真是一次神奇的經(jīng)歷?!彪娫捘穷^的人顯得十分激動。
戴維發(fā)出一陣愉悅笑聲, 他對于同事的經(jīng)歷表示喜聞樂見。你以為戴維臉上的黑眼圈是怎么來的, 他昨晚就在和華國電話轉接站里的大爺大媽斗智斗勇。聽到有人和他有同樣的經(jīng)歷, 這實在是太令人欣慰了。
“鄭重通知您, 安多里奧先生。羅伯特總裁邀請您回瑞士述職,談談您發(fā)現(xiàn)的實用小技巧?!?br/>
于是戴維拒絕了衛(wèi)生部和海東省舉辦一個盛大簽約儀式的建議,并在早晨坐飛機直接回了香江。
戴維走的時候是笑容滿面、意氣奮發(fā), 他還特地給李錚留下了他在香江的住宅和電話, 并再三保證專利文件一下來, 就會在第一時間將其送到李錚手上。
至于藥廠籌建的事, 戴維表示,他會專門聘請一位經(jīng)理作為楊脯氨酸藥廠的負責人,一切事宜皆交由其負責。
這個決定令很多人都措手不及。改革開放前, 華國大地上只有國有企業(yè), 政企關系交錯復雜, 行政領導插手企業(yè)的事是再正常不過了。甚至有時候, 新建工廠的職工名額,都作為福利在官員間進行分配。
這些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外國人建廠也是一樣。羅氏要在鹽田縣投資建廠的消息一出來,很多消息靈通的人跑斷了腿,把上上下下打點了一遍,就等著新廠建成,把親朋好友塞進去。
現(xiàn)在居然告訴他們,新廠完全由一個陌生經(jīng)理負責,他們完全插不上手,這對這些人來說無疑是晴空霹靂!
特別是王愛娟,她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兒子被退學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和楊開建一樣,她覺得進外國人的工廠比上學有前途多了。然而外國人工廠工人由所謂的經(jīng)理統(tǒng)一招聘,且要求高中以上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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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件一出,王愛娟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厥過去。她真不知道該怎么跟楊勝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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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外國友人事件后,李錚在清河鎮(zhèn)就出了名,鎮(zhèn)民們提起李錚,就說“李家娃娃有出息,會說外國話,還能和外國人交朋友呢。那后灘要建的藥廠,就是李錚說服他外國朋友建的!”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周思甜本也奇怪弟弟怎么突然會講外國話了,但當李錚從床底搬出兩箱外文書籍后,她就沉默了。
這兩箱外國書籍是李母留下的,李母是大學生,以前還去法國留過學,只是回國沒多久,就遇上了政治動蕩。
無論如何,丟下孩子丈夫出逃,在哪里都是極不光彩的事情。周思甜恨她拋棄自己、拋棄李父,因此極度排斥有關李母的一切。因此當李錚搬出這兩箱書的時候,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迅速走了出去。
李錚長舒一口氣,看來周思甜并不清楚李母所留下的這些外文書的具體內容,以后自己的某些變化倒是可以推到這些書頭上。
李錚將這些書重新放回床下,在將箱子往里推的時候,箱子內一疊書突然倒了下去。李錚嘆了口氣,認命蹲下去撿書,一本黑色皮面的筆記本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筆記本十分精致,皮面上有花式英文,應該是國外的東西。李錚猶豫了一下,盤腿坐下,打開了筆記本。
這是李母的日記,用英文和法文混合寫的,記錄了她從被下放到逃離李家這段時期的心路歷程。
李母出生于殷實人家。其父是華國鐵業(yè)的高層,其母是華京大學的講師,六八年的政治風暴一下子改變了這個幸福的家庭,其母不堪折辱,從華京大學大樓上跳下,玉殞香消。而李母和其父親,被一同下放到了清河鎮(zhèn)。
父女倆白天在曬漁場曬魚,晚上只有一間簡陋的房子御寒,生活過得十分貧苦。而且因為被下放的緣故,清河鎮(zhèn)的鎮(zhèn)民們對其十分不友善。
一日白天突然暴雨,李母的父親趙光華為了將曬著的魚干收回來淋了雨,當夜發(fā)起了高燒,老人免疫力弱,高燒遲遲不退。李母急得沒法,連夜去鎮(zhèn)上衛(wèi)生所拿藥,就在這次拿藥的路上,她遇到了周思甜的父親,一個無業(yè)游民周德清。
黑夜、大雨、冒雨前行的貌美女子、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場悲劇就這么產(chǎn)生了。
周德清認為李母是女子,又是背著政治.錯誤的女子,只會將苦楚咽下去,卻沒想李母接受的是西方教育,甚至在大學期間還參加了女權主義社團。
李母站了出來,全鎮(zhèn)大嘩。周德清被帶走,但同時,李母父女的日子更難過了。
現(xiàn)實磨平了李母的棱角,她終于明白一味地理想主義只會讓她和父親的生活更加難過,于是她看到了李父。一個有思想有文化且經(jīng)歷過法國浪漫主義熏陶的女人,對男人的吸引力幾乎的致命的,即使她有個因錯誤而誕生的女兒。
李錚面上露出復雜的神色,他能理解但不認同李母的行為,將筆記本放回到箱子里。
“你永遠都不知道你已經(jīng)失去了什么,他是帶著對你的怨恨走的?!崩铄P輕聲說著,慢慢合上了箱子。
“姐,我去一趟郵局?!?br/>
“好,午飯前回來!”
招待所那件事后,李錚終于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前冷泉港研究員、華清大學榮譽教授、國家藥物研究室負責人李錚了。他現(xiàn)在就是個漁家少年,一個父親失蹤母親逃跑,僅剩姐姐相依為命的漁家少年。
老天爺讓他重生這一輩子,他就要珍惜。所以,李錚打算把手上這篇論文寄出去,《科學》和《自然》就別想了,他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高中生的論文,恐怕連遞交初審的資格都沒有。
影響因子過得去而門檻又低的期刊,李錚想破了腦袋,終于想到一家《微生物》,這是一家極具美國色彩的生物期刊,由美國幾家常青藤高校聯(lián)合創(chuàng)刊,最重要的是,他是將盲審制度貫徹得最好的期刊,只要你的論文通過三位其認可的審核人的審核,就可以在期刊中登出,絕對沒有例外。
《微生物》因此鬧過不少笑話,但同時它是最容易涌現(xiàn)天才的地方。
李錚穿過幾條弄堂,走到郵政局門口。
郵政局里,幾位大媽嗑著瓜子,大聲聊著天。
“你們知道不,周德清出來了。”
“周德清?周德清是誰?。俊?br/>
“不就是那個強女干犯,李強老婆那個,上個星期出來的,我表弟去鹽田縣的時候看到他了,他還向我表弟打聽他女兒呢?!?br/>
“他女兒?周思甜?他會來找她嗎?”
“老周家已經(jīng)沒人了,他一個人出來孤零零的,也就這么個女兒了,能不來嘛?!?br/>
李錚已經(jīng)聽不進那些大媽后面講了些什么,他轉身撒開腿就向家里跑去。周思甜,姐姐,你可不能有事!
李錚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家門,進門的時候因為腿軟差點被門檻絆倒。周思甜端著一碗年糕從廚房出來,她的臉頰因為烤年糕蹭上了黑灰。
“跑什么,年糕給你留著呢?!彼眯Φ乜粗铄P。
李錚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思甜一眼,將其沒有絲毫異狀,心下一松,在桌旁坐下。
“沒什么,怕你偷吃我那份?!?br/>
周思甜翻了一個白眼,弟弟是越發(fā)不可愛了。
“你不是寄信嘛,怎么沒寄出去?”
李錚看了一眼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