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紀(jì)十四年
丁丑年八月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入夜，街頭昏黃的路燈蔓延向遠(yuǎn)方，兩邊是高聳的石墻和荒廢的房屋，枯葉被秋風(fēng)卷起，狗吠聲此起彼伏。
隱約聽到窸窣的腳步聲，一個身穿校服的少年走了過來，衣領(lǐng)豎起來遮住脖頸，雙手插在口袋里，眼珠子來回滾動，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離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手背上有幾道抓痕，衣服也臟兮兮的，像是和什么東西搏斗過。
漆黑的夜幕中，一只黑貓沿著墻頭悄無聲息地跟著少年，淡黃色的眼珠死死盯著少年。
少年突然停下腳步，將背包扔在地上，輕嘆一聲，“還是被盯上了?！?br/>
黑貓后退兩步，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弓著背，發(fā)出示威般的“嗚咽”聲。
少年從褲兜里掏出把水果刀，揪掉纏在上面的破布，飛步上墻，一把揪住黑貓的脊背，伸手劃破黑貓的脖頸，暗紅色的血液噴涌而出，順著墻縫流下。
少年把水果刀上的血水蹭在貓皮上，將黑貓的尸體用塑料布緊緊包裹塞進(jìn)背包里，背起來繼續(xù)往前走，像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
大路的盡頭是堵高聳的石墻，少年手腳麻利地翻過石墻，混入來往的人群中。
墻這邊是片棚戶區(qū)，破破爛爛的危房擁擠著泥濘小道，街上盡是些整天無所事事的地痞無賴，陣陣惡臭伴著飯香味兒，蚊蟲在路燈下嗡嗡作響。
左拐右拐轉(zhuǎn)悠了好一會兒，確定沒人跟著自己，少年閃身走進(jìn)一條狹長的巷子，來到一間破舊的瓦房前。
推開虛掩的房門，正對門的太師椅上坐著位笑瞇瞇的老太太，手里捏著一桿大煙斗，不時抽上兩口。
磕了磕煙斗，老太太咧嘴露出稀松的黃牙，“南君，今兒給青姨帶了什么好東西？”
少年快步走進(jìn)去，從里面將門鎖上，拉開背包的拉鏈，取出兩個密封的塑料袋，袋內(nèi)是軟踏踏的尸體，其中就有那只黑貓。
“小狼崽，”少年說話很簡潔，“按您吩咐的，扭斷了脖子，皮毛保存得很完整?！?br/>
稍大的袋子里裝的正是一只微閉雙目的狼崽子，胖乎乎的，灰白毛發(fā)順滑油亮，模樣很安詳，像熟睡了般。
“冥畜？”老太太眼睛下瞥，眼神略顯疑惑，“你被盯上啦？”
白熾燈發(fā)出的亮光打在塑料袋上，袋內(nèi)的黑貓仰著脖頸，血跡斑斑，圓瞪的眼珠子特別嚇人。
“放心吧，”少年臉上沒有表情，默默接過老太太手里的銀幣，“我處理得很干凈，不會牽連到你的?！?br/>
老太太也不做聲，將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塑料袋，顫顫巍巍地走到墻角的柜子前，拉開抽屜放了進(jìn)去。
手背在身后，老太太弓背駝腰的，踱步來到少年面前，吃力地昂起頭，昏花的老眼顯得很銳利，“南君，只要你點(diǎn)點(diǎn)頭，我現(xiàn)在就能帶你離開?！?br/>
房間里一片靜寂，煙霧在空中繚繞，嗆鼻的煙草味讓人忍不住咳嗽。
“青姨，您是知道我的，”干咳一聲，遲南君沖老太太微微欠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幾個被風(fēng)吹起的塑料袋，空蕩蕩的半個人都沒有:也難怪，畢竟快要宵禁了。
想到這，遲南君不由地加快腳步。
正要走出小巷，遲南君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尋常，四周剎那變得陰嗖嗖的，心里一驚，忙側(cè)身躲進(jìn)墻壁的陰影中。
果然，一隊陰兵悄無聲息地飄了過去，身著破舊盔甲，手持長矛，臉頰沒有血肉，全是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兩排牙齒露在外面，相貌十分恐怖。
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遲南君屏住呼吸，密切注視著陰兵:這還沒到十點(diǎn)呢，冥界的人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剛巧不巧，一個醉醺醺的酒鬼迎著陰兵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腦袋低垂，手里提溜著啤酒瓶，嘴里還叨叨什么。
真應(yīng)了那句古話:酒壯慫人膽。這酒鬼瞅見陰兵竟不知道逃命，而是踉蹌著迎了上去。
“你說你們算什么東西？！”酒鬼一拳揮在陰兵的頭盔上，由于用力過猛，差點(diǎn)栽在地上，“?。?？算什么東西?。 ?br/>
陰兵完全無動于衷，沒有發(fā)出丁點(diǎn)兒聲響，一個個徑直穿過酒鬼的身體，步伐有條不紊。
酒鬼發(fā)出凄慘的叫嚷聲，能看出他的魂魄正在被陰兵撕裂、吞噬。
周圍靜極了，一雙雙眼睛躲在兩側(cè)的建筑里，屏息注視著眼前這慘烈的一幕，沒有人會強(qiáng)出頭，大家都已經(jīng)麻木了。
酒鬼的叫聲越來越小，陰兵身上的寒氣越發(fā)強(qiáng)盛，虛無縹緲的軀體越發(fā)真實(shí)。
隨著最后一列陰兵穿過酒鬼的身體，酒鬼“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大睜著眼睛，面色煞白，身體冰涼冰涼的。
等陰兵走遠(yuǎn)了，遲南君從巷子里走出來，踢了踢酒鬼的身體，“這么一大坨，蒼云嶺的小妖們還不得樂個半死啊?！?br/>
想到自己曾在蒼云嶺吃過的虧，遲南君心里有些不平衡:可不能便宜了這群孫子。
“罷了，看在同族的份上，我就安葬你吧，”遲南君俯身拽住酒鬼的腿，拖著往前走。
夜色漸沉，遲南君尋了處亂墳崗，隨便刨個坑把酒鬼埋了。
陰風(fēng)颼颼，殘月高懸夜空，一只貓頭鷹“咕咕”叫個不停。站在半米高的野草中，遲南君望著遠(yuǎn)處的點(diǎn)點(diǎn)燈火，濃眉緊鎖，稚嫩的臉頰寫滿了惆悵。
洪荒時代，世界還處于萬物共存的狀態(tài)，神靈、精魄仗著自身強(qiáng)大的實(shí)力，欺凌弱小、無惡不作。
伏羲為平衡各方勢力，將世界分為三部分:天、地、冥。
神靈居天庭，統(tǒng)而不治；精魄居地府，專司生死；以人為首的弱小者獨(dú)占天下，此乃三界之源、萬物之本。
為防三界有作亂者，女媧以盤古之遺骨，煉就數(shù)百萬條封印，以天條地律的形式約束萬物眾生，使之不敢輕易逾規(guī)。
三界相安無事幾萬年，奈何如今一切都亂了，天覆塌、地覆滅，天條地律崩解，神靈、精魄重返人間。
文明社會被重新瓜分，遲南君所處的燕國明面上保持中立，暗地里卻早已依附于精魄，甚至明文規(guī)定精魄夜里十點(diǎn)后巡游各處，若有未歸家者可隨意吸食其魂魄。
掌權(quán)者說是為了清理社會渣滓，實(shí)則是在向精魄獻(xiàn)媚。
燕國北部是一片綿延數(shù)千里的山脈-蒼云嶺，妖王領(lǐng)著十萬妖眾守在這里，由于妖族和神靈、精魄都有數(shù)不清的關(guān)系，倒沒人敢得罪他們。
而且，為了討好妖精，燕國會將精魄吸食掉的死尸丟進(jìn)蒼云嶺，為其提供食物。
一陣秋風(fēng)吹過來，遲南君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邁步走出亂墳崗:反正這些都和自己沒關(guān)系，在這亂世，還是自保最重要。
靜寂的夜晚聽不到丁點(diǎn)聲響，拐進(jìn)一條狹窄的巷子，遲南君爬上一座二層小樓，樓頂有間低矮的儲物間，遲南君稱它為“安逸窩”。
遲南君推開房門走了進(jìn)去，摸黑點(diǎn)亮桌上的蠟燭，火光昏暗，房間被各種雜物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墻角擺了張大床，上面四仰八叉躺著個人。
趴在地上從床底取出一個塑料瓶，里面有二十來個銀幣，遲南君從口袋里摸出兩枚銀幣，小心翼翼地塞了進(jìn)去。
遲南君舉起塑料瓶，借著火光來回數(shù)，心里很是滿足:等攢夠二十個金幣，自己就能和麥冬去齊國了。
齊國在神靈的治理之下，聽說那里的生活條件非常好，有錢人都會拿著金幣買通蒼云嶺的妖精，通過蒼云嶺逃亡齊國。
等等！兩枚金幣怎么不見啦？！遲南君心里一驚，將里面的銀幣倒出來，又仔細(xì)查了查，銀幣一個沒少，單就少了兩枚金幣。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遲南君將銀幣塞回瓶里，起身跨步踩上床，一腳踢在床上酣睡的青年腰上，“麥冬！你大爺?shù)?，給老子起來！”
床上的青年翻了個身，揉著頭發(fā)坐起來，瞥了遲南君一眼，“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說，”把瓶子伸到麥冬眼前，遲南君言詞逼問道，“我的錢怎么少啦？！”
麥冬一副打量怪物的眼神，特嫌棄地看著遲南君，“小學(xué)你都沒讀完，十以上的數(shù)你算得清嗎？”
麥冬身材消瘦，一頭烏黑的卷毛，一雙小眼睛不帶任何感情，總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遲南君氣得臉色發(fā)白，惡狠狠瞪著麥冬，雙拳緊握，牙咬得“咯嘣”響。
“還恬著臉穿校服，”麥冬越說越起勁，雙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經(jīng)地教訓(xùn)道，“裝什么裝啊，你個小鄉(xiāng)巴佬。”
“我這是偽裝！”遲南君肺都要?dú)庹?，豎起一根手指，俯身斜眼瞅著麥冬，“你說，我為什么沒有上完小學(xué)？！”
嘴一撇，麥冬不以為然道，“你笨唄，二十七個英文字母都背不全?！?br/>
“我再告訴你一遍，”抓住麥冬的衣領(lǐng)，遲南君瞪著眼，咬牙切齒道，“是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你丫的就是不想讓我上學(xué)！”
掰開遲南君的手，麥冬打了個哈欠，躺下要睡，“知道你還問?！?br/>
遲南君背靠著墻坐在床上，生了老半天悶氣，冷靜下來后，伸手推了推麥冬，“喂，你拿我的錢干嘛啦？”
麥冬不耐煩地拂開遲南君的手，翻了個身趴在床上，臉朝著遲南君打起呼嚕來。
知道麥冬在裝睡，遲南君卻頗為無奈:這都是命??！
說起自己和麥冬，那可是一段曠古未有的孽緣！
打記事起，遲南君就是被麥冬大哥哥拉扯著，剛開始學(xué)說話的時候，還攆著人家喊爸爸，這王八蛋樂得白撿了個便宜兒子，高高興興地應(yīng)了下來。
麥冬對自己的身世一直三緘其口，卻很愿意講自己如何在糞坑里拾到個奇丑奇丑的小破孩，想想這么丑一定是別人丟掉的腦癱兒，索性抱回去自己養(yǎng)著，起名“遲南君”。
遲南君覺得這家伙就是在滿嘴跑火車，和麥冬相比，自己更愿意相信青姨。
記憶的頭幾年，這位老嫗一直照料著倆人，靠著老人的精明能干，生活得倒也還算不錯。
后來遲南君稍懂事，麥冬卻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和青姨鬧翻了，倆人搬出了青姨的住處，生活愈發(fā)艱難。
這些年，青姨一直沒大變化，她太老了，臉上的褶皺如同雕刻的般，惟有那根磨得發(fā)亮的煙斗證明她也在經(jīng)歷朝夕往復(fù)、斗轉(zhuǎn)星移。
雖一直蒙受青姨的照顧，遲南君卻不喜歡這個老嫗，她太精明了，精明的可怕。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