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柴英面目

    明仲彥道：“我們必須小心！”

    雪音在明家兄弟的眼中，看到了去意，看到了不安。

    “清揚，當(dāng)初清影給你的木盒子，你也該給我瞧瞧吧？”

    這才是她真實的目的吧？

    雪音淡淡地道：“我不想騙你，我夏紫蕊進(jìn)京找你是其一；其二是為了調(diào)查柳家滅門案的真相。小小年紀(jì)，沒再和這幾個家伙攪到一起，從現(xiàn)在開始，這件案子由我來查?！?br/>
    她以為用姐姐自居，他就必須聽她的。

    “你……憑什么？”

    她依舊笑得云淡風(fēng)輕，“憑我是夏紫蕊，以我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入宮進(jìn)王府，但你們不行。我甚至還可以光明正大的調(diào)查此案，這些天我什么都不問，不等于我知道的比你們少?！薄懊髦購?，生于正元一年二月，明家長孫，正元八年明家滅門案時，因為調(diào)皮在山野迷路幸免于難，后被明家忠仆所救；正元九年春，拜入義俠張?zhí)烀鏖T下，雖是義俠弟子，并不曾得義俠真?zhèn)鳎形涔δ耸怯闪x俠大弟子蒙大所授，擅長靈蛇劍、落葉鏢。明仲修，生于正元五年七月，明家第六孫，正元八年明家滅門案時，正與仲彥一并迷路。正元十一年，拜入福州定威鏢局做學(xué)徒，擅雷霆鞭、威虎刀，因與定威鏢局二姑娘情感糾葛，被同門師兄所不容，于五年前逐出鏢局……”

    金鳳仙目瞪口呆：“你什么都知道?。俊?br/>
    “你們還真笨！我夏紫蕊能知道的，順德皇帝也能知道。你們的身份背景，他早就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數(shù)次放過你們，不是怕你們。你們再這樣一意孤行，總有一天會吃苦頭?！彼D了一頓，“順德皇帝已令寧王柴英調(diào)查此案，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把你們知道的都告訴我，我會以夏紫蕊的身份與柴英合作，用最快的速度查清此案。各位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最滿意的答復(fù)，若此案真是順德帝所為，我不會阻止你們報仇?！?br/>
    眾人面面相窺，這個女子真的可信嗎？

    “你為什么要幫我們？”

    “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受人之托，不可袖手旁觀？”“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沒有為什么？我只是好奇一宗懸了十七年的案子，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們就當(dāng)我是為了揚名，一定要查清此案。這樣可滿意了？”

    不，錢萍萍不信。

    夏紫蕊的聲名在江湖中已經(jīng)很響亮了，她需要再出名嗎？如果她真的為名，為什么不告訴這條街道的百姓：她就是夏紫蕊，而讓人家喚她冷寶兒、寶姑娘。

    明仲彥道：“我們要商量一下！”

    她揮揮手，仿佛在說：商量吧，我一會再來。

    正廳里，好一陣嗡嗡蜂叫，過了許久平靜下來。

    明仲彥大聲道：“寶姑娘請進(jìn)來！”

    桌上，放著一只木盒，并沒有華麗的色彩、精致的雕工。

    柳清揚道：“寶姐姐，這就是你要的東西?！?br/>
    沉默良久，方才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封書信，還有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首飾。她記起來了，這些首飾都是清影曾經(jīng)佩戴過的。

    信中，清影敘說當(dāng)年隨如意郡主前往邊關(guān)，無意間發(fā)現(xiàn)正元八年上元佳節(jié)，肅州木家遭遇滅門之禍。木家有十幾座礦場，鐵礦、銅礦都是他家主營產(chǎn)業(yè)。再后來，清影發(fā)現(xiàn)在正元八年同樣慘遭橫禍的還有洛陽金、曾兩家。

    后來，她無意中聽說了一件事情，正元八年時，先帝對立儲之事久久下不定決心。而國庫因為連年征戰(zhàn)，空虛無銀。曾說了一句話：“一代帝王，若國庫無銀實在不是個好皇帝?！北臼菬o意話，但聽者有意，頓時，朝中有皇子的外戚便蠢蠢欲動。

    明仲彥冷冷道：“我便知道你不信！”從袖出取出一塊已經(jīng)變色的銅牌，上面有個“令”字，背后有“鳳舞宮”三字，正元八年的鳳舞宮之人正是當(dāng)今太后。

    “當(dāng)年明家遭難之后，我們兄弟曾回去收殮，在姑母被燒焦的尸體上發(fā)現(xiàn)了這面令牌?！?br/>
    金鳳仙接過話，道：“當(dāng)年滅掉六大富商的正是當(dāng)今太后，她讓我們失去親人成為孤兒，我們也要她嘗嘗失去兒子的痛苦?！?br/>
    “十七年前，順德帝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太后想讓自己的兒子做儲君倒沒有錯，但如果她真用這種方式便是大錯特錯。”她回過頭，看著眾人，“答應(yīng)我，在這件事沒有眉目之前你們不可以再動手，一切都等我和寧王柴英調(diào)查清楚再說。你們離家已經(jīng)很久了，尤其是清揚，你母親很想念你，如今你母親得故人相助，想重建柳家舊宅，你應(yīng)該回去幫幫她。”

    “故人？”

    雪音淡淡地應(yīng)道：“是如意郡主生前留下的銀子，她托人帶給你母親?！薄澳隳赣H柔軟，如果你再不回去，被你狠心的舅母知曉，又得把你娘的銀子給騙完。早日回去吧！”

    幾個人齊刷刷地看著柳清揚：“柳家與如意郡主是什么關(guān)系？”

    雪音莞爾一笑，似嘲弄，道：“幾位一定沒有看過吧？”

    “這和詩集有什么關(guān)系？”貌似這本詩集在京中很流行。

    柳清揚微微垂頭：“我姑母柳氏，二十四年前嫁入天瑞府。如意郡主就是我姑母的女兒。”

    “啊——?！?br/>
    金鳳仙一臉仰慕：“就是京城百姓所說，母女皆才女的瑞國夫人和如意郡主？”原來清揚還和他們真的不同，人家可是重臣姻親，可認(rèn)識近三年，從未見他與天瑞府有過任何瓜葛。

    “當(dāng)年，姑母嫁入天瑞府后。最初兩年還常有書信往來，可后來也不知怎的，書信就少了。伯父和父親雖然常寫信去，卻依舊不見回音。奶奶說，候府深似海，叫伯父和父親不要再寫信打擾姑母的平靜。兩家就失去了聯(lián)系，再后來柳家遭難之后，姑母曾托人送過八百兩銀子到江南?！?br/>
    說到此處，雪音突然憶起，當(dāng)年柳家的生意怎會落到韋氏手中，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柳家變得一無所有，但卻保住了祖上留下的三百畝薄田，如果沒有猜錯，是母親當(dāng)年捎去的八百兩銀票保住了這些薄田。否則，這十幾年來，蘇妍不會過得如此艱難。而柳清揚也不會因為飽受舅家冷眼離家出走。

    “各位離京之后，還應(yīng)該著手調(diào)查另一件事。”

    “什么？”

    她頓了一頓，“江南柳家的絲綢生意為何會落于韋氏之手，柳家是瑞國夫人的娘家，而韋氏是天瑞府凌二夫人的娘家，這是巧合，還是另有玄機?！睆谋娙说哪抗庵?，她知道：他們忽略了這層細(xì)節(jié)，“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幕后的指使者。但據(jù)我所知，韋氏可不是太后的人，與韋家關(guān)系交好，也只是四年前韋家女兒被遴選入宮成為昭儀開始。若順德帝對韋家有好感，為什么至今韋家女兒非但沒有上升，反而被降為貴人？大家不覺得很奇怪嗎？”

    “還有洛陽曾家，當(dāng)年是主營酒樓、客棧，曾家被滅之后，這些生意又被何人搶走？曾家與柳家相似，剛遭滅門，就有人拿著店鋪的契約，說是柳家債臺高筑，最后連祖上的田產(chǎn)、房產(chǎn)都一并奪去，害得曾家的近親不得不避而遠(yuǎn)之。若是太后所為，她只要錢，為什么不找個借口，將六家下獄，然后奪其錢財……”

    錢萍萍不悅道：“寶姑娘還是在為狗皇帝說話？”

    “不是替人說話，而是想告訴你們，事情不會那么簡單，恐怕這背后還另有秘密?！彼L舒一口氣，“六家被滅，接管者與幕后者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明仲彥目露詫色：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平日話不多，更多的時候是淡然處之，可此刻竟然一事?lián)糁幸Α?br/>
    柳家的生意被韋氏接管？

    柳清揚吃驚不小，同樣是天瑞府的姻親，一滅一起，與天瑞府有沒有關(guān)系？

    四目相對，雪音似乎看出柳清揚的疑惑：“清揚，我不許你進(jìn)天瑞府，不要與他們有任何聯(lián)系。你現(xiàn)在盡快回江南，協(xié)助你母親重建柳家祖宅?！?br/>
    “你真的是夏紫蕊嗎？”柳清揚滿是疑惑，傳言那個女子自幼體弱多病，常年居于山野，不問江湖世事，一出世名揚江湖，有人說她貌若天人，可他看到的女子是其貌不揚的普通女子，除了她的才華與醫(yī)術(shù)，并無特別之處。

    “好了，快進(jìn)屋收拾包袱，我會親自護(hù)送你出城?！彼焓秩ダ鍝P，他卻連連閃躲。

    雖然夏紫蕊從未傷害過他，但他依舊不相信她。她知道太多，但又不似清影告訴她的。對方將自己的身世底細(xì)摸得一清二楚，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眾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裝，這處小院已經(jīng)被人盯上，必須離開。

    雪音換了一身黃色的衣裙，戴上白色的紗帷帽，洗去臉上的易容膏，銅鏡里出現(xiàn)一個美麗嬌媚的女子容顏，有多久沒有這樣看自己，仿佛這張美麗的容顏并不真實。

    出門時，柳清揚與眾人站在院子里：“寶姐姐不用送行了！”

    “你們不能一起出城！”從包袱里取出幾錠銀子，“路上的盤纏——”抓了幾個，飛向不同的方向，“清揚，我們走，各位保重！”

    “寶姐姐，不用送了，我……”柳清揚看著錢萍萍。

    這幾日下來，雪音早已經(jīng)瞧出來了，柳清揚喜歡錢萍萍，而金鳳仙對柳清揚頗有好感，錢萍萍喜歡的是明仲彥，而明仲修又喜歡金鳳仙，這五個人的感情簡直是亂七八糟，一個眼神有時候就會出賣自己的心。

    “出城后怎樣我管不著，但現(xiàn)在我必須送你出城。”雪音不依不饒，抓著柳清揚的手就往隔壁小院去。

    隔壁小院有一道小門出去便是南城小巷，這是通往南城門最快的路。

    經(jīng)過南城菜市時，雪音替柳清揚買了一匹坐騎，在酒樓里買了雞鴨牛肉和一些干糧。

    柳清揚很不喜歡雪音的所為，他與明家兄弟、錢、金二女是同命相連的兄弟姐妹，但雪音明顯是想將他與其他人隔離開來。他們曾經(jīng)發(fā)過誓要生死與共，不離不棄，死不同時，死要同日。他怎么可以拋棄情義，不顧其他人的生死安危。

    還有，這個自稱是他姐姐的女子又是何方神圣，除了柳清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么姐姐。但分明不是舅家的表姐表妹，就那幾個丫頭，哪有這種膽識，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去揚州城。怎么可能只身出現(xiàn)在京城？

    柳清揚還是猜不透這個女子的身份，她說她是清影姐姐的姐妹，但他又不是傻子，分明不愿意相信。

    “清揚，不要再讓你娘擔(dān)心，也不要再冒險。你是柳家唯一的血脈，安安份份回江南娶妻生子不好嗎？”

    清揚放緩腳步，一臉不悅地瞪著戴著紗帷的女子：“我討厭你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焙退镆粯?，嘮嘮叨叨，令人生厭。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清揚不喜歡她。

    他們雖是表兄妹，從小到大從未見過面，如今才碰到一起，對于她莫名的關(guān)懷，清揚總是抗拒。

    對一個討厭自己的人好，而且還得裝作無所為，她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奈。但想到清揚是柳家唯一的血脈，感覺自己無能如何都要保他周全。即便是不被接受，她還得默默地付出。

    “清揚，在你看來，生活中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毫不思索，直接回道：“報仇！其次是朋友?！?br/>
    “那么……你娘呢？”

    “她？”清揚沉默了，一個在幼年時無法保護(hù)他的娘，每次與表哥表姐妹發(fā)生爭執(zhí)，總是要他忍讓的娘，從不曾像舅母那樣保護(hù)自己的孩子。

    “清揚，希望你不要傷你娘的心……”

    她的話還未說完，柳清揚躍上馬背，朗聲道：“姑娘請回吧，不用相送了?！痹俾犓哆断氯ィ亩渚蜁苷勰コ擅@子，索性先走為妙。

    “清——”她喚著他的名，而他卻不屑一頓，快馬揚鞭，往城門口奔去，她真的就那么令他討厭，以至于他不愿意聽她說話，甚至不愿意和她一起走在大街上。

    她不想騙清揚，不想讓他知道，這些日子她一直是以假面目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可他連個機會都沒給，沒有等她揭開紗帷就已經(jīng)從她的視野中消失。

    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幻想過，她會與清揚相處得很愉快，但事與愿違，在清揚的面前，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扮演姐姐的身份。在他的心里朋友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超越了他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那位一個從未謀面的表姐又會在他心中占有怎樣的位置，或許遠(yuǎn)不及朋友。

    無邊的落漠在心中漫延，她善意地關(guān)切被清揚所不屑?；蛟S，她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關(guān)注，靜靜地呵護(hù)，不要去想回報。

    “清揚，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平安無事的……”雪音悠悠地道，盡管這話他聽不到，但這是她正在努力做的。

    她沒有看到柴興與凌思若熱鬧的婚嫁場面，從市井之中傳來消息，柴興病了，因此婚禮延期，好像是延到秋天。

    清揚與明家兄弟等人走了，不大的宅院突然顯得空蕩起來。

    回到偏廳，整理藥盒時才發(fā)現(xiàn)，她的易容膏不見了，那是花干娘特意為她調(diào)配的，再清點發(fā)現(xiàn)少了創(chuàng)傷藥和九轉(zhuǎn)丹。

    藥盒中，有一張紙條，是明仲修留下的：借藥一用，來日奉還！仲修留字。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明仲修的為人她還真是不敢恭維，看來當(dāng)初被福州定威鏢局逐出師門也是有原由的。

    易容膏他拿去沒用，沒有易容秘訣，就如同一把泥土，可惜了她的九轉(zhuǎn)丹，配制不易，還是她在九重宮時配制的，費時耗力，如果再配制，需要找一處清靜之所，還得有專門的藥廬。

    易容膏因為色白如凝霜，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許是被他當(dāng)成了什么好藥，上面又沒有貼有標(biāo)簽，被他順手“借”走。

    這下好了，沒了易容膏，她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當(dāng)初花干娘心不甘情不愿地授她易容術(shù)已屬不易，易容膏的配制方法也不曾告訴她，只說一大瓶已夠她用上三年了。

    她這樣平靜地在小院里呆了兩日，鄰里都知道她相貌平常，如果突然以這種模樣示人，還不讓人生疑。

    罷了！

    她收拾好包袱，決定去寧王府別院，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清揚，會與柴英聯(lián)手調(diào)查六富家被滅案。

    待得晚上，去鄰里小毛家，給小毛娘吩咐了幾句：“大嫂，我就不進(jìn)來了，過來告訴你一聲。近日遇到一位故人，我許是要去故人那里住上些時日，張家老宅就托大嫂幫忙照料，我把鑰匙塞到你家門縫里了……”

    三月的晚上，飛著牛毛細(xì)雨，她戴著紗帷帽，往寧王府別院移去。

    開門的是飛虎，見到雪音先是一驚，隨后便大聲喚道：“王爺，王爺——寶姑娘來了！”

    自從女神醫(yī)來京的消息不脛而走，柴英曾派飛虎與花豹到那附近轉(zhuǎn)過。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神醫(yī)不神醫(yī)，有人給他們看病，而且不收診金就認(rèn)為是大好人，一口一個“女神醫(yī)”地喚著。

    她輕柔地揭開紗帷，露出自己絕麗的臉龐。

    柴英從花廳出來，近了，放緩腳步，彬彬有禮地道：“寶姑娘！”

    “王爺早就猜到我會來吧？”她說得輕淡，明白柴英是個溫潤如玉的人，還和以前一樣不愿強迫于人，不會有太多的好奇心。

    “寶姑娘，請——?！?br/>
    “王爺，請——?！?br/>
    這是一所不大卻很幽靜、靈美的宅院，小橋流水，假山荷池。

    像是兩個故友相逢，這一夜，她拋卻柴英剿滅女兒寨之仇，只談六富家滅門案。

    談罷之后，柴英在書房填詞作賦，而她因為太累，回了客房，令侍婢備了香湯。這幾日因為有外人在，她連香湯都未泡。

    沒在香湯之中，微閉雙眼，拋卻煩憂，門外傳來一個少女熟悉的聲音：“寶姑娘！寶姑娘——”是曹書晴的聲音，不停地拍打著房門。

    “我在沐浴，一會兒見！”

    剛認(rèn)識時，那么冷的天，她也說沐浴，曹書晴討了個沒趣，只好退到樹下的秋千上，晃晃悠悠地等候著。

    待她著好衣衫，打開房門，曹書晴立即像只小老鼠快速地跳入房中，頓時就呆住了：“你是誰？寶姑娘呢？”

    她淺笑道：“你不是找我嗎？連我也不認(rèn)得了？”

    曹書晴像看花似地將她從頭看到腳：“你是怎么變的？一下子這么美？”

    她苦笑，坐到銅鏡前，用木梳梳理自己滿頭柔順的青絲。

    曹書晴聽到聲音未變，站在一側(cè)，伸手就來揉挫她嬌嫩的臉蛋：“不對，你以前不是這樣子。你是怎么變的？挺好玩的……”

    “曹姑娘，放開，快放開我，你弄疼我了?！?br/>
    柴英與曹書明站在門口。

    “你一定是戴了人皮面具對不對，或許就是易容了……”

    曹書明厲吼道：“書晴！”

    她試圖推開曹書晴，又不能使太大的力，知道曹書晴是個活潑無憂無慮的女孩兒。

    曹書晴雙手發(fā)顫，快欲地放開，指甲不經(jīng)意地劃到她的肌膚，只聽雪音“啊呀——”驚呼一聲，銅鏡里，左臉下方竟劃出一條長約三寸的血痕。

    曹書明手腳無措：“寶姑娘莫怪，書晴她不是故意的……”

    她歪臉看著鏡子里的血痕，從懷中掏出絲帕。

    “啊——這臉是真的呀！寶姑娘，你怎么可以長成這個樣子，以后還讓我怎么活?。俊辈軙玎街∽?，感覺像在做夢，這樣絕世的容顏，在她看來，天上的仙女才有吧，可今兒猛然見到變了臉了寶姑娘，她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寶姑娘，我剛才……不是故意……”

    柴英莫名疼惜：“真的不要緊嗎？”欲伸手察看她的傷勢，她卻快速移開，起身走到桌前，打開包袱，從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鼻尖聞了一下，“這點小傷不算什么，三五日就好了?！?br/>
    曹書晴驚呼一聲：“啊——我明白了，寶姑娘以前是易容的。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不易容了？”

    雪音用纖指從瓷瓶中取出一點玉容膏，均勻地涂抹在傷處，“易容膏幾日前被偷了，而那藥膏是從別處換來的?！?br/>
    “你對自己的樣子不滿意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把自己故意弄丑的人，如果我有你這等容貌，連做夢都會笑醒！”

    將瓷瓶放回木盒，她緩緩起身：漆黑如綢的青絲垂泄在身后，白皙如雪的面容，潔白如雪的衣裙，絕塵脫俗，柴英被她的美撩得不知所措，什么樣的美人沒有見過，而面前女子的美，有著傾城滅世之姿。

    “聽寧王爺說，曹大公子愿助寧王調(diào)查六富滅門案?！薄靶禄槿站挖s過來幫忙，真是難得！”

    曹書明移開眼眸：“我們曹家與江南柳家頗有淵源?！?br/>
    “淵源？”是指王宛清與柳家大夫人謝茗香是表姐妹，且自幼一起長大，感情深厚。

    曹書晴快人快話：“寶姑娘有所不知，柳家大姑娘清影本是我大哥未過門的妻子。”

    她的確沒有想到。

    曹書晴繼續(xù)道：“他們是指腹為婚。說好了要結(jié)姻親，好不容易打聽到柳清影的下落，可她卻已經(jīng)病故，所以大哥的婚事才一拖再拖，直到二十六歲才成親?！?br/>
    結(jié)姻親？柳清影死了，但柳家還有一個柳清揚，是不是說，當(dāng)年口頭的許諾還在。

    “如此說來，曹姑娘很快就要出閣了？”

    “怎么會？”曹書晴扭昵地看著身邊的寧王柴英，目光閃爍，含羞帶澀。

    雪音頓了一頓，道：“據(jù)我所知，柳清影不在了，可柳家還有一個柳清揚。”

    “不——我才不要嫁給那個什么柳清揚呢？有什么好的，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曹書晴不樂意，柳清揚心心念著錢萍萍，他也不會樂意。書晴是個快樂活潑的女孩，可清揚的內(nèi)心有太多的陰暗，他對親情的漠然，對友情的狂熱，會讓書晴受到傷害的。

    她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對不可能發(fā)生的事而擔(dān)憂。

    她的臉上雖有笑容，但心卻很冷漠，仿佛是凍結(jié)千年的寒冰。

    “書晴，你先下去，我們有事要談。”

    曹書晴看著雪音：“寶姑娘聽得，我也聽得。我要聽！”

    柴英溫文爾雅地笑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回房吧?！?br/>
    她嘟著小嘴巴，一臉不悅：“不聽就不聽，沒什么大不了。哼——瞧不起人！”嘟嘟嚷嚷出了房門。

    雪音端起茶壺，給二人各斟了一杯茶水。

    “二位請坐！”無論什么時候，柴英總是保留著儒雅之風(fēng)。

    如今柴英這么近，雪音卻感到很遙遠(yuǎn)，她看不懂柴英，在他笑得燦爛若花時，他的眼睛里藏著如絲如霧的迷云。

    柴英在南邊六城所作所為，讓她肯定了一件事情，此人絕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單純。曾經(jīng)以為，柴英是眾皇族中最沒有野心的一個，否則當(dāng)年他不會在痛失愛姬之后居于山野。當(dāng)一朝被封為王，他表現(xiàn)出來的政績，打破了雪音曾經(jīng)對他的認(rèn)知。

    當(dāng)年在歲寒草堂，看他在一些書上批注，是那樣的投入。原來人真的是可以偽裝，從一個人偽裝成另一個人，而人的真心永遠(yuǎn)都深深地掩藏在肚子里，讓你看不透，摸不著。

    “寶姑娘，你曾說過，六富商后人認(rèn)定謀害六家之人就是當(dāng)今太后？所以才會一再進(jìn)宮行刺?！?br/>
    雪音疑惑地看著柴英：這個人她看不懂，所以她不能輕易地交出自己的信任。腦海中掠過昨日見到的一幕：清晨，經(jīng)過柴英院子的時候，遇見頭發(fā)凌亂的書晴從他房中出來。

    傳言這東西最是不可信的，柴英以癡情聞名京師，因為愛姬之逝而遠(yuǎn)避塵囂，但她卻親眼目睹他與書晴的偷情。

    “他們手上有太后的證據(jù)？”

    憶起明家兄弟手上那面被烈火焚燒得變色的令牌，是當(dāng)年故意為之，還是因為別的。

    先帝登位，改年號為正元，當(dāng)年的太子妃擢升為皇后，其他兩名側(cè)妃分別是柴英之母龐貴妃和平王柴盛之母丁德妃。

    龐貴妃嫵媚美艷，是先帝身邊最為得寵的嬪妃。因為愛龐妃，先帝對龐妃的兩個兒子：五子靜王柴勇、七子寧王柴英異常偏愛，更視龐妃所生的華陽公主為掌上明珠。

    丁德妃雖不是先帝最喜歡的女子，也不是后宮中權(quán)勢最大的一派，但因為性情溫順賢淑，一直穩(wěn)居后宮，她唯有四皇子柴盛一人。

    龐氏家族無論是十七年前，還是至今在朝中勢力極大。

    曹書明見雪音沉思不語，道：“寶姑娘，王爺問你話呢？”

    她尷尬淺笑：“對不起，剛才突然憶起一件事情?！辈荒軐⑶鍝P等人推到風(fēng)尖浪口之上，“天瑞府凌二夫人娘家韋氏與王爺關(guān)系如何？”

    柴英回道：“哦——江南韋氏女是本王的側(cè)妃?！?br/>
    曹書明甚是吃驚：“王爺有妻室了？”

    “她是貴太妃作主在幾年前所娶?！?br/>
    “那么……王爺，余珍珠現(xiàn)在是否是你的妾室？”她定定地看著柴英，期待著答案，四年前就已娶韋氏女了，可那時他還住在歲寨草堂，雪音的心中道不出的失望與落漠。

    四目相對，柴英抬臂握住她的纖手：“寶姑娘，你應(yīng)該知道的，本王……”

    快速地收回自己的手，“這么說，我應(yīng)該叫王爺一聲姐夫。珍姐姐是個癡情女子，王爺應(yīng)該待她好些?！?br/>
    柴英笑道：“你……吃醋了？”

    可笑，她憑什么吃醋，還是以為他玉樹臨風(fēng)，溫潤如玉，才智過人，所有的女子都會不可自拔地愛上他。

    “你知道從去年春天至今，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珍姐姐。寶兒只是想不明白，為什么以前問你的時候，你都不肯說出余珍珠的下落?！?br/>
    “今日，我們談的是富賈滅門之案，好像與余珍珠沒什么關(guān)系?！?br/>
    她只是想證實，柴英是個頗有心機的人，絕不是像他外表那樣的柔軟美麗，或許他的內(nèi)心是黑暗陰險的?，F(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的可怕，是不是晚了，連曹書明都要助他一臂之力。

    “江南韋氏的所有生意是從當(dāng)年柳家手中搶來的……”她語調(diào)平靜，不帶任何感情，隨后將目光落定在柴英身上，看你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寶姑娘……是在懷疑本王？要知道正元八年，本王只有十歲?！?br/>
    她笑得云淡風(fēng)輕：“小女子并沒有說是王爺，只是說韋氏在柳家滅門案中扮演著很奇怪的角色。”“這六宗案子有太多可疑的地方，若是仇家所為，為什么殺人之后，家中的金銀會不易而飛；火焚兇案現(xiàn)場，各家的店鋪房契、地契都會毀于大火，為什么在滅門之后會出現(xiàn)大堆的帳單……”

    “江南柳家乃是天瑞府瑞國夫人的娘家，而韋氏又是凌二夫人的娘家。這案子多少應(yīng)該與天瑞府有些關(guān)系?！?br/>
    柴英沒有想到，她居然會懷疑到自己的頭上，雖沒有明言，但眼神分明有著太多的不信任。

    “韋氏之女也是當(dāng)今皇上的嬪妃，難道姑娘還要懷疑皇上不成？”

    雪音站起身，將目光投入黑夜：“這么大的案子不會是江湖人所為，久懸十七載，可見這案子牽涉的人，定是權(quán)勢遮天之人。如果當(dāng)今皇上有嫌疑，寧王爺?shù)南右杀愀??！?br/>
    “夏紫蕊——”柴英氣急，陡然起身。

    她緩緩回身，定定地看著柴英，認(rèn)真地道：“我——不——相信你！”

    “你……”“就因為本王納余珍珠為妾，你便如此意氣用事？”之前一切都好好的，突然之間她就像變了一個人，居然毫不隱瞞自己的想法，不相信他，那就是說，她不會真心的助他，幫他。

    “所以……如果我們還能合作，我希望你能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你……有多少妻妾，有多少兒女，何時成的親，何時娶了哪些妻妾?！?br/>
    既然他認(rèn)定她是在吃醋，認(rèn)定她就是一個小女人，那么就讓他這么認(rèn)為好了。為什么要讓自己故作聰明，為什么要讓人覺得她有多能干。

    不，查出這件案子的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倘若查清事實之后，她會絕然地離去，遠(yuǎn)離塵囂，不再涉足恩怨交織的紅塵，遠(yuǎn)離是非恩愿，做一個不聞世事的幽谷女子。

    “夏——紫——蕊！”他手指打顫。

    她笑得怪異：“當(dāng)然，尊貴的寧王殿下可以選擇不說。那么，我……也有權(quán)利選擇不說?！?br/>
    曹書明見二人爭執(zhí)不下，起身離開房間。

    以為他的眼睛大嗎？她的眼睛也可以瞪得很大。

    柴英從未見過如此刁蠻、霸道的女子。

    “你……是真的愛上本王了？”

    她在心里狂笑，愛情是多么誘人神往，可她要不起。

    “本王有兩位側(cè)妃……五位侍妾，四個兒女?，F(xiàn)在，你可滿意了？”

    她揚著脖子：“不滿意，說得詳細(xì)些?！?br/>
    “兩位側(cè)妃，一位是本王的紅顏知己吳綿綿，他已經(jīng)在六年前病逝了；另一位是韋繡，為本王誕下一子一女；五位侍妾是……是余珍珠，年前為本王誕下一女，另外四位你不認(rèn)識……”這個女人到底想知道什么，一雙咄咄逼人的目光，噴射出威嚴(yán)與傲慢，“她們是孟甜兒、宋小瑩、周洛娘、肖九妹……”

    腦海中掠過當(dāng)日女兒寨，為他治病時，他呢喃不停地喚著：“綿綿、雪音？”

    “七王爺，你沒說實話。是不是還忘了什么？”

    “就這么多了！”

    雪音細(xì)經(jīng)地打量著他：“雪音是誰？你生病發(fā)燒時，一直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還有……你到底有多風(fēng)流？書晴是不是已經(jīng)是你的女人了？”

    “嗯——”他未點頭，只是低低地應(yīng)承了一聲。

    “這么說，你很快就會娶雪音為妻妾，六個女人會增加到七個，不，應(yīng)該說是八個。七王爺……真沒想到，你竟如此多情?！?br/>
    柴英也不知為什么，干嘛就回答了她的問題，還把妻妾們的名字都告訴她。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面前這個女人美若仙子，魅似妖精，對他真是太大的誘惑?！把┮簟呀?jīng)死了！”

    “死得好！死得妙，這樣世間就少了許多清靜?！?br/>
    柴英看著她的眼睛：這是個什么女人？

    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身為天瑞府的如意郡主，發(fā)現(xiàn)奶奶要毒害孫女，父親對自己的女兒藏著不軌之心，被人算計、傷害，她的堅強令她超越了年齡，更讓她的心累累傷痕。她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失去了依靠，唯有自己默默地舔食著傷口。

    “王爺請出去吧，我今兒累了！”

    如果柴英的母親龐氏當(dāng)年真的參與這次大案，那么柴英的作為只會把她帶入歧途，即便查出了結(jié)果，那也只是一個假相。或者龐氏不是幕后指使者，對于一宗懸了十七年的案子，還有多少人知曉實情？

    曾經(jīng)的血腥早被風(fēng)雨沖刷殆盡，留下的也只是后人的仇恨與評說。

    不，她要離開。

    她是夏峰的女兒，可以依靠爹爹在江湖的地方來查案。她是幽月兒的義女，也可以依靠九重宮，對九重宮，她怎么沒有想到了。幾百年來，九重宮在天下各地都有自己的眼目，雖不過問江湖事，卻從來都在默默地關(guān)注，并將各家的仇怨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當(dāng)日她只是對新起之后秀感興趣，倘若去尋六富被滅案，那里或許會有答案。

    可現(xiàn)在，她還是想親自問問柴英。

    “等等——”剛走到門口，雪音喚住夏峰，“七王爺，告訴我，對于天子之位，你有沒有過夢想和野心？”

    柴英訝異地看著面前絕美的女子，她居然可以這樣直白地問出來。

    看著他的眼睛，霧光中迷云盡散，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而生動。

    他真的有野心，他真的想過要自己做皇帝。

    盡管這不是他的錯，可是他卻一直在偽裝，欺騙了世人。

    “不想做皇帝的皇子，就不是優(yōu)秀的皇子。”曾經(jīng)何時，在京城郊外小鎮(zhèn)游玩時，他說過這么一句話，后面還有一句：“我不是優(yōu)秀的皇子，因為我只想找到自己想要有的幸福。”

    “我沒有！”

    如果他承認(rèn)有，那才叫奇怪。

    她笑，笑得燦爛若花，又似春日陽光，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她用笑來掩飾內(nèi)心的悲哀。

    “夏紫蕊，突然之間，你讓本王覺得可怕。”

    可怕么？因為她看懂他的心，也明白他的野心。

    “這也是我想對王爺說的?！币患m封十七年的案子，一個想登上皇位的皇族，會真的還原真相么？

    她懷疑，就意味不會再與柴英一同查案。

    房中唯她一人，她坐在桌前，端起茶水，小呷一口，腦海中盤桓著決定：“離開！”

    離開不是逃避，而是為了更快地找尋到真相。

    上天讓她失去兩年記憶，讓她在遇上柴英之后逐漸恢復(fù)?；蛟S是母親在天之靈，不愿含恨而去，不愿讓真相被掩蓋，要她完成該做的事。

    忍無可忍，便不再忍！

    推開被褥，動作敏捷地點了柴英的穴道。

    “我恨你……”這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她最真切的感受，她恨受到柴英如此戲弄與羞辱。

    “你——”不待柴英說出口，纖指一鑿，點了他的睡穴。

    她衣衫齊整地翻下繡帳，面無表情，目似寒星：“柴英，你是畜牲——”從懷中掏出短劍，在他臉上不停地晃悠著，“你的臉很美，可惜你有一顆世間最丑陋的心?！?br/>
    很想一劍毀了他的容顏，便她終下不了手，這樣完美的臉，如果因為疤痕變丑，著實太可惜。也因為這張臉，有多少女子為之消魂，甘付癡情，寧愿沉陷其中。

    俯身從床下取出包袱，她淡淡地審視著床上的男子：“我……不需要和你聯(lián)手查察。我一定要找出真兇真相，柴英，這件案子最好與你們母子兄弟無關(guān)，否則，我會讓你付出百倍的代價?！?br/>
    她懷疑他們母子兄弟身上，好個大膽心細(xì)的女子。

    一宗懸了十七年的疑案，就憑她，一個小小的女子也能查出來？

    他口不能言，唯有用最譏諷的目光看她離去：夏紫蕊，本王不會放過你。

    多少年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從他手中逃脫。

    不，還有過世的凌雪音。他在她的面前故作儒雅，掩飾著對她的野心與占有欲，不曾想她死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愛上了那個清麗、才情的女子。

    她連夜離了京城，租了匹快馬，直往南方而去。擔(dān)心柴英會途中阻擊，故而改了裝扮，雖然沒有了易容膏，但用少許黃泥與玉容膏護(hù)臉，還能有三分變化。

    風(fēng)餐露宿，日夜兼程，二十三日后終于抵達(dá)南邊大海，乘上商船，奔往九重宮。

    九重宮花園。

    女衛(wèi)走近涼亭：“啟稟宮主，夏姑娘到了！”

    “紫蕊？”幽月兒頗是驚疑。

    金陽兒道：“小妹不是嫁人了么？”

    幽月兒抬臂示意她們姐妹不要多言，“傳——。”

    雪音緊跟在女衛(wèi)身后，一階又一階地上來，遠(yuǎn)遠(yuǎn)就瞧見園中的女子：“義母、大姐、二姐……”來不及敘舊，縱身就撲在幽月兒懷中，“寶兒好想你們！”

    九重宮內(nèi)，無權(quán)勢之爭，不受名利干擾，這是人間的凈土，這是不被凡塵俗世相擾之地。

    橙霞兒看得有幾分感動，因自幼在九重宮長大，無憂無喜，依舊是平靜不驚的表情?！懊妹眠@才新婚之日，怎么就回來了？”

    雪音不知所謂，從懷中抬頭，看著兩位姐姐：“二姐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br/>
    幽月兒輕柔而疼惜地?fù)碇鴳阎械娜藘?，“從京城傳來消息，說你一月前在京中嫁寧王柴英為妻。難道他待你不好嗎，怎的就回來了？”

    “什么？”雪音震驚得恍若夢中，緊捏著拳頭：“好……好卑鄙……”

    師徒三人驚愕，雪音便將柴英害她之事細(xì)細(xì)地說了一遍。

    金陽兒氣是摩拳擦拳：“實在可恨，連我們九重宮都被他騙了?！?br/>
    “為什么？為什么會是這樣？”她不明白，是凌雪音時逃不脫別人的算計，如今她是夏紫蕊，依舊被設(shè)計陷害。

    凌雪音聲名不好，待字閨中二十載也未能尋到夫家，可現(xiàn)在她夏紫蕊莫名就嫁了人。

    “妹妹什么時候與柴英結(jié)怨，他竟要如此害你？”橙霞兒滿是狐疑。

    如果連不問世事的九重宮義母與兩位姐姐都不可相信，她還能相信誰？

    雪音便將柴英欲查六富滅門案說起，講到自己對柴英的疑惑，講到案中諸多的不解。

    金陽兒聽罷，道：“必是被妹妹猜中了什么，柴英本想除去妹妹，可又喜歡妹妹的美色，才會出此毒計陷害于你。”

    那么，夏紫蕊此次進(jìn)宮就是為了避難來了。

    幽月兒對姐妹二人道：“你們都回去練功，明日再與紫蕊敘舊?！?br/>
    “徒兒告退——”兩女退去，神情中露出同情與關(guān)切的目光。

    寂靜的花園涼亭，唯剩下她們母女。

    幽月兒已經(jīng)猜出兩分：“紫蕊是想義母幫你查出真相？”

    她點頭，目光中盛滿了感激與期盼。

    “我想不明白，紫蕊為何對此案如此關(guān)注，非要查出真相。難道真是因為承諾了柳清揚？”

    “義母，我……”

    看著雪音的遲疑，幽月兒淺淡一笑，像一抹春日最美的色彩：“你不想說就算了。你的房間還是老樣子，一路奔波已累了，明日再說?！?br/>
    “義母，那……查找真相的事?！?br/>
    幽月兒滿臉難色，九重宮祖上留下的規(guī)矩：不得插手江湖事，只是旁觀者、記錄者。而宮主與圣女更不得離開九重宮半步。

    義母真的不愿意幫忙，并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要找出真兇真相就行。

    “去吧，紫蕊……”

    幽月兒總是這么淡然，這樣的溫婉與高貴。她的遺世獨立，仿佛誤入塵世的仙子。

    歇息了一日，金陽兒與橙霞兒常來陪她聊天說話。

    按照九重宮規(guī)，三位圣女中會有一位承繼宮主之位，另外兩位視情況而定，可以轉(zhuǎn)為長老，也可以成為無名島島主，無名島便是九重宮所在這座島嶼。

    義母真的愿意幫忙嗎？

    回到九重宮的消息傳得很快，回來第二日就有人陸續(xù)前來求醫(yī)。

    本來她還掛懷著自己的事兒，可看到一張張笑得無邪又急切的臉龐，她無法拒絕。無名島的居民們，對她依舊那么敬重。沒人提起她嫁人的事，就好像從來都不曾發(fā)生任何事。

    她，夏紫蕊，雖是九重宮主的義女，但在他們的眼里，是尊貴而善良的姑娘。

    如果與世隔絕真的可以忘掉一切責(zé)任，她愿意躲在這里一輩子。

    黃昏，金色的陽光灑落在九重宮上，滿藥廬的藥味四處飄散，她近來正在教授九重宮的醫(yī)官制藥丸，是島上最常見的幾種病癥：風(fēng)寒腿、冷熱傷寒病、胃病、頭疼等。

    “稟姑娘，宮主有請！”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義母終于打算拒絕了嗎？

    罷了，她不要應(yīng)該去要求義母做有違宮規(guī)的事。

    提著裙擺，很快就到了九重宮的玄天大殿。

    大殿上很寂靜，左右站立著四名如花侍女，幽月兒自然而妖嬈坐在涼榻上。

    “紫蕊拜見義母，與天地同在！”

    后半句是九重宮人最常用的句子，九重宮就像立于天地間的一塊墓碑，默默地佇立著，與天地般靜默地接受著大自然的變遷。

    “你們都下去吧……”

    殿后的屏風(fēng)里，站著一個須發(fā)蒼蒼的老者。先前宮主已與他商議，問是否要助夏紫蕊查找真相。

    大長老笑道：“宮主不是已經(jīng)決定了么？”

    大長老也是九重宮的大管家，他已經(jīng)看著兩位宮主登位，還會看著下一任宮主坐在這里，并盡最大的力量輔佐她們。

    雪音乖巧的坐在幽月兒的膝下：“義母叫女兒來，有什么事么？”

    幽月兒轉(zhuǎn)手取過一只盒子：“紫蕊，這是你要的?！?br/>
    接過盒子，輕輕地啟開盒蓋，里面有一疊書信，還有一本書。

    “義母……”好久沒有這樣感動過，淚水不自覺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終究奪眶而出，“凌雪音代母親柳若煙、舅家上下三十一口人，還有六富三百零二口亡靈，拜謝義母大恩……”

    什么？她說是凌雪音。

    幽月兒溫和地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

    “義母！”“紫蕊心中一直有個很大的秘密……我，我不是怪人谷夏峰的親生女兒，我……我是南越朝天瑞府凌雪音……”

    幽月兒依舊那么淡然，就像這算不得什么秘密。

    雪音含淚講了自己的身世，如果被親人傷害，又怎樣成為母親的影子，還有幼年時郁郁寡歡，最終拒醫(yī)吃藥憂傷而逝的母親。

    在夏紫蕊恢復(fù)記憶之后，她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為何從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最后的決定就是，當(dāng)年在上元燈會上就曾與夏峰相遇過，他就是那日易容摸她手的老翁，當(dāng)時還以為他是在吃她豆腐，后來才知道，他是在替她診毒。再后來，她在京城郊外的小鎮(zhèn)與夏峰相逢，他那時是個賣糖葫蘆的，讓她服下的藥丸，其實就是一粒九轉(zhuǎn)續(xù)命丹。

    屏風(fēng)后的孫九公凝眸垂頭，手拈著胡須，也為這個命運波折，堅強自立的女子所折服。在她如花笑容的背后，居然還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早便覺察到異樣，她若是真的夏紫蕊，就不該對六賈滅門案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她待柳清揚有一番特別的關(guān)照與眷顧，就像是柳家的守護(hù)者。

    一個柔弱的女子，被父親糾纏，被祖母毒害，但她卻從未放棄尋找希望。她似一株懸崖的幽蘭，總是默默地承受著狂風(fēng)暴雨，不屈不饒，頑強而堅韌。

    明白她，為什么要執(zhí)著地找尋六富滅門真相，她只是想解開母親生前的愿望，還被害者一個公道。

    “孩子，真是難為你了……”幽月兒滿臉疼惜，將她攬在懷中，這樣一個連連被人傷害的女子，還可以有一顆不厭世憤俗之心，難能可貴。

    “義母，待紫蕊了結(jié)此事，便會隱居山野安心度日，再也不過問紅塵俗事?！彼缫呀?jīng)累了，只是因為有著不想放下的手，她一直在堅持著，更在堅強著。

    幽月兒長舒一口氣：“這些東西，你且都拿下去，看完之后記得送回來。”

    “義母歇息，紫蕊告退！”懷抱著木盒，從未如此放松過，她的身份之謎就像壓在心底的石頭，如今她終于說出來了。至少義母知道她是誰？了解她的固執(zhí)與任性。

    待雪音走遠(yuǎn)，幽月兒已經(jīng)是淚光盈盈。

    孫九公走出屏風(fēng)：“想不到天瑞府中居然還藏著這等丑聞?！?br/>
    幽月兒拭去淚水，“真是苦命的孩子。我……真想幫幫她。”

    孫九公道：“宮主不必為夏姑娘擔(dān)心，這孩子比我預(yù)想的都要堅強。她一定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否則就不會是三年前縱橫沙場的銀虎女將軍?！?br/>
    “孫叔，我也知道如此?？蛇€是忍不住為她難過傷心，恨不能把傷害她的人都給殺了……”“天下怎么會有企圖染指親生女兒的父親，又怎么會有毒害自己親孫女的祖母？”

    孫九公笑了，“認(rèn)識宮主快四十年了，老夫還是第一次聽宮主說這種話。”

    她柔緩地抬眸，四目相對，九重宮主必須清心寡欲，無仇無怨，江天問讓她學(xué)會了愛恨，可紫蕊卻讓她懂得堅強。

    孫九公道：“看來這些年，九重宮弟子辦事越來越差。凌雪音未死居然無人知曉。”

    “孫叔，天下有三萬萬余人，而我九重弟子不過近三千人，算上無名島的百姓還不到五千。又怎能萬事不離九重宮弟子之眼。”

    “月兒越來越會安慰人了?！?br/>
    她優(yōu)雅而含蓄地笑了，笑得云淡風(fēng)輕，神情中掩飾不住悲傷，這是為義女紫蕊而傷痛的。

    回到藥廬廂房，雪音坐在燈下，一口氣將盒中的書信、卷宗細(xì)細(xì)地看了一遍。

    十七年前，先帝登基數(shù)年未立太子，后宮幾妃的明爭暗斗達(dá)到頂峰。因為先帝異常寵愛龐貴妃，冷落其他嬪妃和皇后，更令皇后坐立不安。

    因為無意之中的一句戲言，“一代帝王，若國庫無銀實在不是個好皇帝?！毕鹊垡惨驗檫B年征戰(zhàn)使國庫空虛而悶悶不樂，就在這個時候皇后娘家曹氏一脈決定為先帝湊集銀兩，充盈國庫。

    加重百姓苛賦被先帝拒絕，無奈之下，曹氏黨羽行了一招險棋，將南越朝富商治罪，奪其巨額財富。

    這一招，曹氏確實成功了，在正元七年秋、冬時節(jié)紛紛得到了南越朝十大富賈的犯罪證據(jù)，從中勒取數(shù)額巨大的銀倆。

    柳家也因為數(shù)額太大，一時湊集不出，便寫下了一張金額巨大的欠條，欲在每年盈利之后陸續(xù)還給朝廷。

    先帝爺對曹國舅奉到京都的千萬兩白銀喜形于色，當(dāng)即許諾立曹皇后之子三皇子柴拯為太子。

    龐貴妃聽到此事，勃然大怒，也決定為兒子爭奪儲君之位。朝中龐氏一黨，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丁氏奪人錢財，他們奪人產(chǎn)業(yè)。

    被幾個月前大肆搜刮一番的十大富賈，如今都只是一個空殼，根本沒有多余金銀。

    就在這個時候，北燕國皇室虎視南朝已久，得知此事，也出來攪上一棍。就在龐氏欲行動之時，他們的大內(nèi)殺手近三十人已經(jīng)秘密潛入中原，開始血洗十大富賈。

    就在他們瘋狂作案之后，龐氏一黨仍不肯罷休，依舊派自己的親信接手了六大富賈產(chǎn)業(yè)。

    北燕國滅掉三家后，被先帝查察，派出御林軍等宮中高手全力追殺北燕國殺手，方才讓此事平息下來。只可惜，先帝還是未能阻止此事，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六大富賈被滅門。

    因為此案牽涉極廣，又事關(guān)曹、龐兩派皇親貴戚、朝中重臣、權(quán)臣，著手調(diào)查此案的官員換了一撥又一撥，都未能查出究竟，只好不了了之。

    曹氏可恨，陰險奪人財富；龐氏更可惡，令他們雪上加霜；最最可惡的便是北燕國，居然殘忍殺害無辜，連孕婦、嬰兒都不肯放過。

    后面還有幾張書信，大致是說靜王自被封豫地之后，一直蠢蠢欲動，憑借六大富賈遺留下來的產(chǎn)業(yè)、生意為他賺取數(shù)額巨大的銀子，暗中培養(yǎng)兵馬二十萬。

    還有一封是說，寧王對五皇子所為早已警覺，只不過他很聰明，居然在一母同胞的五哥身邊安插自己的耳目，引誘靜王的王妃妾室為己所用。

    這便是皇族的陰謀，皇族的爭斗。永遠(yuǎn)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問題，所見未必屬實，所聞也未必是真，唯一深入險境才可能知曉真相。若非九重宮擔(dān)任著還原江湖恩怨真相，記載歷史實情的重責(zé)，恐怕雪音就算身入虎穴也很難查出實情。

    從一開始，七王柴英就在欺騙世人，在他與世無爭的飄然絕姿之下，隱藏著一顆野心勃勃的雄心，為了達(dá)到自己的目的，竟不惜將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吳綿綿送到靜王柴勇的身邊。

    也不是最初雪音所知曉的，柴英的紅顏知己、意中人病亡，而是被他換了一個名字、一種身份，給了另一個垂涎于吳綿綿美色的男人。

    這便是皇族，沒有真情，只有權(quán)勢的爭斗。

    靜王柴勇體弱多病其實是個騙局，就是為了讓順德帝消除疑惑。他用身體來掩飾自己的叛逆之心，居然暗中訓(xùn)養(yǎng)二十萬強兵良將，只為反戈一擊，一舉成功奪下南越江山。

    十七年，龐氏與五皇子柴勇積聚了整整十七年的財富。戰(zhàn)禍一起，最受苦的還是南越百姓，北燕國遠(yuǎn)在塞外，從來不曾斷過征服南朝的野心，如果南越朝戰(zhàn)亂，他們也會趁機偷襲。內(nèi)外交加，南越百姓將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