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文朝殿。
今日京城是個難得的艷陽天，太陽高高掛在高遠的天空，碧空如洗，萬里無云。天色藍的那般清透，就像一塊上好的藍色絲綢，在天上無邊無際的展開。
文朝殿前的正廣場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列，安靜的等候著殿門打開，舉行大朝會。
太陽雖然很烈，天氣卻依舊寒冷。朝堂上要著正裝，不可穿大氅。為了保暖，所有的人官服下都穿著厚厚的棉袍，撐的鼓鼓囊囊，讓人看上去憑空胖了不少。
紀善瞇著雙眼，雙手攏在袍袖里，看上去就像個不問世事的富家翁。不管誰上前同他問禮，他都是淡淡的點點頭，什么也不說，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文朝殿的殿門還沒打開，下方等候的大臣們私底下議論紛紛。西陵城的事情已經(jīng)用最快的奏報報上了京里，這才有了今日的大朝會。
當今圣上稱病不上朝已有數(shù)載，若非陛下人在深宮依然勵精圖治，大遼在他的治理下四海升平，只怕時局早已動蕩不安。即使如此，關(guān)于圣上的龍體私底下也有諸多議論。這些年來，圣上雖然時有招臣子進宮議事，皆是隔著一扇厚厚的屏風(fēng)，誰也沒有再見過他的真容。
不過今日大朝會，想來圣上總不會隔著屏風(fēng)上朝。由此看來今日的大朝會更是意義非凡，也難怪下方的眾臣子們心神不寧，紛紛議論。
咚的一聲晨鐘，前方鞭響三聲，禮樂齊奏。文朝殿的大門在禮樂聲中緩緩打開，眾大臣們頓時噤聲，整理衣冠垂首斂目。在內(nèi)侍長長的上朝聲中，緩步魚貫而入，進入了塵封數(shù)載的文朝殿。
時值辰時正，金色的陽光無遮無擋從大敞的殿門投入殿正中的黃金龍椅上。厚重的九龍盤椅在陽光照耀下，每條龍的眼睛都靈動而有光澤，看上去活靈活現(xiàn)，盤旋欲飛。文朝殿殿頂裝飾的望天獸們也在陽光下變得靈動起來，隱隱有龐大的氣勢以大殿為中心散開。
百官入朝，大殿上的側(cè)門被躬身后退的內(nèi)侍推開，一雙明黃的龍靴踩進了殿內(nèi)白玉的地板上，同色明黃的金絲龍袍下擺點綴著翠綠的靈獸尾羽，隨著走動波動著明滅不定的七彩光芒。
遼帝在九龍盤椅上端坐，內(nèi)侍立于一側(cè)宣告：“拜?！?br/>
文武百官推山倒海般跪了下去，齊聲宣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遼帝平伸右手。內(nèi)侍道：“起?！?br/>
文武百官應(yīng)聲而起。
內(nèi)侍宣告：“有事啟奏?！?br/>
“臣有本?！钡谝粋€站出來的是文官列的衛(wèi)司長，他高舉奏本過頭，到大殿正中雙膝跪下，“臣奏天機殿，一奏黃司殿御下不嚴，縱人行惡，致天裕關(guān)獸潮，導(dǎo)致民眾死傷者眾，民怨沸騰。二奏天機殿司監(jiān)，司侍，童侍共四十余人，與金國奸細勾結(jié)，里通外國叛國?！?br/>
此言一出，猶如在朝堂上投下了一記重彈，嘩的一聲，眾人皆震驚的抬頭看向衛(wèi)司長，有不顧身在朝堂之上當即出言呵斥者，也有不斷搖頭嘆息者，更有辱罵者。衛(wèi)司長面對眾生百態(tài)沉默不言，只是將奏本高舉過頭，低垂了頭死死的看著眼前的地面。
遼帝抬手，內(nèi)侍上前取了奏本。文武百官見狀頓時安靜了下去，與方才的嘩然形成了強烈到極點的反差，殿里落針可聞。
當今圣上繼位至今，已有五十余載。他的嫡孫，鎮(zhèn)南王世子蕭安如今都已年近十七，算起來，遼帝已年過七十。而從內(nèi)侍手中接過奏本的那個威嚴的男人，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身體高大強壯，黑發(fā)如墨，目光如炬，正是男人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哪兒有一點古稀之年的模樣。
直到此時，眾百官才第一次看清了遼帝的面貌，不由得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涼氣。幾年前遼帝稱病退朝時，已皮膚松弛如枯松，白發(fā)蒼蒼，短短幾年的時間，就在外界對他的身體狀況私底下猜測不已的時候，他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如同擇人欲噬的猛虎，眼前的遼帝恢復(fù)了他最巔峰時期的樣貌和狀態(tài)，眾臣震驚，再度紛紛下跪，為自己的無禮直視而道罪，齊聲稱頌：“吾皇萬歲！”
“著驃騎大將軍陸威，御左營營長林驍，領(lǐng)九城司兵馬共御林軍，”遼帝威嚴的聲音在龍座上響起，“抓捕事涉叛國罪者歸案。如有反抗者，格殺勿論。涉案人等押與刑部大牢，督查司共刑部并鎮(zhèn)南王同審?！?br/>
大殿里人人聽著這話都只覺膽顫心驚，雖然天氣很冷，冰冷的風(fēng)從大敞的殿門毫無遮掩的刮進殿內(nèi)，仍有不少人在用衣袖偷偷抹著額頭的冷汗。
督查司司長，刑部尚書，鎮(zhèn)南王蕭誠同時出列：“臣/兒臣領(lǐng)旨?！?br/>
“昨夜急報，西陵城水患，死傷無數(shù)?！边|帝緩緩道，“戶部尚書馮諸?！?br/>
馮諸聞言出列：“臣在。”
遼帝道：“你便親往西陵城一趟，代朕救諸蒼生。”
馮諸深深的垂首行禮：“臣領(lǐng)旨。”
一夜過去，洪水退了，整個西陵城已經(jīng)完全變了模樣。
大半個城市都被洪水帶來的泥沙所吞沒，房屋倒毀，滿目蒼夷。
積留下來的水結(jié)成了冰，天上還在零星的飄著雪花。西陵寺的僧人們吃力的在泥沙淤積的街道上穿行著，尋找著可能的幸存者。到處都是死人，蒼白的尸體橫七豎八，有些甚至只從淤泥中露出一部□□體，露在表面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掩埋在下面的死者更多。
圓德大師悲憫的看著這如人間煉獄的一切，低頭輕嘆：“善哉善哉。”
這是洪水來襲的重災(zāi)區(qū)，在浪頭勢頭減弱的地方，仍有不少幸存者。人們都逃去了城東聚集在一起，到處都是哭聲。天冷，從浪頭下逃生的人們又被寒冷的天氣凍得瑟瑟發(fā)抖。于是難民們自發(fā)的拆了很多倒毀的建筑，用木頭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取暖。
昔日繁華優(yōu)美，靜謐安寧的西陵城變了。
劫后余生的張大人領(lǐng)著西陵城駐軍和府衙諸人在安置災(zāi)民。只是災(zāi)民人數(shù)實在太多，物資不夠。他們而今能做的，也僅僅就是將人群盡可能的集中起來，讓醫(yī)者救助傷者，緊急調(diào)動城東糧倉的糧食。
“大人?！遍L吏對張大人道，“得想法子讓這些災(zāi)民有落腳的地方才行啊?，F(xiàn)在天氣實在太冷，若是今夜繼續(xù)下雪，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活活被凍死。”
他何嘗不知，只是眼下這情形，城里哪兒還有多少能容人之處？
“修棚吧大人?！绷碛虚L吏道，“咱們?nèi)耸植粔?，可以組織難民中的青壯年，去拆些長木，搭建大棚屋。有了避風(fēng)的地方，即使下雪只要有火也能熬一熬?！?br/>
張大人點點頭，下面的人立刻領(lǐng)命動了起來。
圓德大師一行人也趕到了城東，與張大人見了面。僧人們的加入帶來了災(zāi)民最需要的食物和醫(yī)者，張大人真心感激。同圓德大師見禮后，張大人躊躇片刻，忍不住問道：“大師，下官有一事相詢，不知昨夜湖畔山的那道白光，是什么？”
圓德大師道：“是護寺大陣?！?br/>
張大人搖了搖頭，指著四周圍的災(zāi)民們對圓德大師道：“大師，下官雖不才，也能猜出幾分那突入其來的洪水同那道白光有關(guān)。什么樣的力量才能使西涼河以那樣的威勢襲城？佛家悲憫，又如何會有這般視天下蒼生為無物的護寺大陣？”
圓德大師沉默不語，半晌后念了句阿彌陀佛，并不多言。
張大人負手走到一旁，微微有些茫然的看著前方的災(zāi)民和被毀滅的城市殘骸。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到他的臉上，帶來絲絲涼意。他輕嘆一聲：“蒼生何辜？”
夏滿在書院歇息了一宿，第二日同先生們拜別，回了京城水井胡同。
玳瑁在符海的爆炸中壞掉了，她要將玳瑁送回去讓先生修理。
她用符鴿傳信，先生讓金老頭駕車來書院接她。她滿心歡喜的上了車，滿以為會看見先生一如既往的在車上等她，豈料車上空無一人。
夏滿悶悶不樂的坐在車廂里不言不語，灼華見狀出言安慰：“先生定是有要緊的事情才沒有來接你。左右馬上就回京城，到時問問先生可好？”
夏滿沒精打采的搖了搖頭，馬車到了京城的城門外停了下來，外面一片嘈雜。等候了片刻馬車依然沒有動彈，夏滿不耐的挑起車簾看出去，只見連接京城同天裕關(guān)的那條筆直的大道上滿是滯留的車馬，他們也不例外，被趕到了路邊等候。道路兩旁有朝廷的人在維持秩序，一隊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氣勢洶洶的出城，向著天裕關(guān)的方向而去。
“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夏滿睜大了眼睛，方才小小的不快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要打仗了嗎？！”
夏滿還是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大遼騎兵。全副重甲的騎兵，手握重劍重盾，身上的裝備逾千斤，尋常馬匹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重量，何況還要恣意奔跑。唯有嗜血帶有荒獸血統(tǒng)的黑戰(zhàn)馬才能做到這一點。高大的黑戰(zhàn)馬同樣全身武裝，重盔在奔跑中哐哐作響，有著奔雷般的氣勢。僅僅是重騎兵們經(jīng)過時的聲勢，就讓人心驚膽寒。路邊的人們下意識的往后使勁縮了縮，唯恐不小心被刮到，就被卷進去踩成肉泥。
灼華也掀起車簾看了出去，眼見這樣的聲勢，不由得皺起了好看的眉頭：“竟然出動了重騎兵，必然是出大事了?！?br/>
因為要為軍隊讓行的原因，城門足足封閉了一個時辰，等夏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晌午。她跳下車，竹葉候在門口，卻不見青黛。她咦了一聲：“青黛呢？先生在不在家？”
她嘴里問著，腳下不停，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繞過長廊進了宇文墨的院子。剛進院門就聞到一股藥香，青黛正坐在廊下守著小火爐煎藥，見著她起了身行禮。夏滿看了看那正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的瓦罐，風(fēng)一樣撲進了房間，宇文墨身披狐裘，斜倚在窗邊的雕花炕上看書，聽見動靜抬起了頭，無奈的開口：“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沒有女孩子的嫻靜，這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
“先生，你不舒服嗎？”夏滿撲到炕邊，上下打量宇文墨，見他面色蒼白沒有血色，不由得更加擔心，“你怎么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