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視線的注視下,焰有些局促不安地拽了拽自己搭在手臂上的毛巾,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調(diào)轉(zhuǎn)身方向，轉(zhuǎn)過身便往“女湯”更衣間跑的沖動。

    像是落荒而逃。

    然后逃難似的抱著毛巾逃離受災現(xiàn)場,而災難源,便是那些把自己看光了似的,讓人討厭到不行的目光。

    ……真的是,非常非常討厭和惡心呢。

    ……

    ……

    ……

    在初中,上機課這種東西，學校仍然是設立的。

    初二的時候,仍然有上機課這樣聽上去荒謬的課程，但初中的課程哪一門聽上去不荒謬呢,在做的學生里，有幾個會真正地成為生物學家,研究一個蟲子為什么在春天交尾而不是冬天交尾，又或者又哪個學生，會真正地愛上地理知識，天天花時間去研究這塊石頭背后的歷史故事？

    ……總之，初中的課程，在風間亞也看來，既無聊，又毫無意義。

    他自然不會選擇去當個什么生物學家，每天研究昆蟲的產(chǎn)卵繁殖季節(jié)，也對地理什么的毫無興趣，至于一塊石頭背后有什么意義么……反正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只能是過去的，難倒還指望未來被過去束縛么。

    風間亞也和大多數(shù)初中男生在心性上的一個共同點，那便是比起其他無聊的教室課程，他們更喜歡相比之下有趣很多的上機課。

    然而初中的時候雖然課程乏味，但可以不用思考學習的課還是有不少的，譬如上機課便是非常經(jīng)典的一個例子，所謂的上機課在男生眼里必然是打著上課的名義來到電腦前上網(wǎng)。不止是上機課，體育課，音樂課，美術(shù)課，這些看上去色彩斑斕，但終歸上都會被歸為睡覺、打盹、發(fā)呆的課程，倒是每天都會有那么一兩節(jié)來調(diào)劑心情。

    在所有的非文化課里，多數(shù)男生們偏好的自然是上機課，因為并非所有的家庭里都有電腦，所以，上網(wǎng)便也成了只在上機課是才能享受到的快樂。

    ……

    而這一切，在風間亞也身上，卻并不成立。

    自幼家里環(huán)境良好的風間亞也并不覺得能玩電腦是多么有趣的事，然而，他依舊覺得，上機課，很有意思。

    所有的原因，約莫都要歸結(jié)于那個在上機課時，被安排坐在他身邊的女孩子。

    呆頭呆腦，脾氣不壞，性格有點溫柔，喜歡笑，笑起來很可愛，常常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陷入沉思的時候叫她，她會像被嚇到似的驚奇地睜大眼睛。

    風間亞也在此之前，其實是有點討厭女生這種生物的。

    與多數(shù)羨慕他的男生不同，他總會厭煩地將抽屜肚里偷偷放著的情書拿出來扔掉，他很少拆開那些信，因為他絲毫不在意信里面的內(nèi)容。

    偶爾會被女生紅著臉在耳邊說下課后等她一下，然后就在學校的某個雕像邊或是籃球場旁側(cè)的石凳上站著或坐著，向他告白的女生總是局促不安的模樣，若是站著，她便會緊張地在身體兩側(cè)捏起小拳頭，走來走去。若是坐著，她也會使勁絞著自己的衣角，將它們擰成比麻花都難看的模樣。

    那種緊張的樣子，讓風間亞也在一旁看著都覺得著急。

    往往是要拖上很久，身側(cè)的女生才會拖沓地開口說話，往往也是兜著圈說一大堆有的沒的，即使風間亞也早就明白對方要說什么了。

    這樣導致的后果便是，很多直接向風間亞也告白的女生的后果，多是還沒開口說到正題，便被少年用干脆利落地口吻打斷了。

    “你到底想表明什么，我沒時間在這陪你。”

    “我？！……我，我是想說，風間君，我我喜……”

    “那個我知道，但我對你沒感覺，對不起了?！?br/>
    雷厲風行地說完，而后掉頭就走。

    剩下完全傻掉的女孩站在原地，微張著嘴唇，“喜歡你”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吶，便已經(jīng)被回絕地干干凈凈。

    要愣上很多秒后，矗在那兒的女生才能反應過來，然后捂著臉哭跑。

    即使如此，依舊有生命力頑強的女孩們也會繼續(xù)執(zhí)著地追求風間亞也，同時，也有其他不曾告白卻心里癢癢地向往告白的女孩子們，前仆后繼地加入追求風間亞也的大軍。

    真可謂非常有革命精神呢。

    這些女孩子中，高矮胖瘦皆有之，所謂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所以風間亞也的追求者中，也不乏各類美人胚子，大眼睛翹嘴唇的女孩不下于兩位數(shù)，但沒見過哪個女孩，能讓風間亞也真正動心過。

    女孩子們的心態(tài)自然好猜，因為她們總是不自主地抱著一種浪漫的幻想，覺得自己才是能讓風間亞也這座半冰凍冰山敞開心扉的那一個，于是，抱著相同唯心主義心態(tài)的女孩們一個又一個勇敢而上，前仆后繼，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首繼續(xù)勇敢追求……咦這個形容好像不太對。

    總而言之，這些追求大軍中有很多漂亮的女孩，但無一讓風間亞也心動過。

    這個男孩的心態(tài)其實也很容易理解，那就是所有叛逆期少年都會隱隱約約浮現(xiàn)過的一個想法，主動撲上來的都不是好的。

    真正好的，需要自己去爭取。

    ……好吧。

    這句話放在風間亞也身上，應該稍作修改。應該說，真正好的，自己想要的人，是需要自己去爭取，并且，在爭取之前，要先培養(yǎng)的。

    ……

    ……

    ……

    初中時候的記憶，如果可以，櫻井焰愿意永遠地封印在靈魂深處，絕對不愿意再提起。

    人對太過痛苦的回憶總是趨于遺忘，櫻井焰深知這點，并且，她很擅長遺忘這些讓人不快的回憶。

    ……

    ——這世界上大概是沒有那個姑娘，會想記起自己被人男生圍著喊“恐龍”、“月球表面”之類的外號的。

    昔日的光景，焰偶爾在夢里面遇到，都會皺著眉從噩夢里驚醒，伸手胡亂地抹把臉時，會發(fā)覺一掌心的汗。

    太不愉快了，那些回憶，于是，很干脆的，就給忘了。

    初中時的焰，還沒有養(yǎng)很長的頭發(fā)，一刀平的短發(fā)齊齊貼著臉頰，她沒有養(yǎng)劉海，只是簡單的將中短的頭發(fā)中分開，但雖是一刀剪齊的短發(fā)，天生自然卷的發(fā)質(zhì)令女孩的中短發(fā)在末梢微微卷曲起來，配上她亞麻色的發(fā)色，看上去倒也很活潑。

    初中的時候留披肩長發(fā)還是件特別的事，被認為是壞女孩和好女孩之間的分界線，但也不能完全這么說，因為櫻井焰倒是清楚地記得班里面最漂亮的女孩靜茹便養(yǎng)著過肩的直長發(fā)，一刀平的劉海，發(fā)質(zhì)黝黑光亮，真的很像畫冊里看到的大和撫子。

    初中的時候焰記得自己總是穿學校發(fā)的可穿可不穿的制服，因為那時候空璃很忙，三個人的住家里還沒有完全地穩(wěn)定下來，那時候空璃在課后兼職一份服務生的工作，總是忙到很晚才回家，幾乎是沒有時間帶焰去買衣服，雖然這一點上自己姐姐也格外懊惱，但焰卻很能體諒，她和哥哥都看不下去空璃一個人快累垮的模樣，都紛紛要求幫忙做家務，只不過良總是弄倒玻璃杯或是干脆摔碎碗碟，所以，最后才是焰一個人通覽家務。她和空璃，頗有一個主內(nèi)一個主外的感覺。

    心性上趨向于勤勞的焰，對打扮這個方面看得很淡，而初中的時候她發(fā)育得挺好，自然而然地也長了女孩子們都特別討厭的……青春痘。

    在不知不覺中，那種有些紅紅的，油光油光的痘痘便爬滿了焰的腦門，因為她平時都不怎么注意看鏡子的緣故吧，上學時也很少和空璃、良打照面，吃晚飯的時候因為光線不太亮，估計也沒人注意到，所以，當偶然一次焰瞥見鏡子里的自己時，才有些意外地歪了歪腦袋，被額頭上那些痘痘驚到。

    那時候，遲鈍的女孩甚至沒有注意到，班里同學面對自己時態(tài)度的悄然變化。

    焰只以為自己是生病了，她跑去找空璃，空璃告訴她這個是青春痘，過了年齡自然會消去，多數(shù)女生都喜歡往青春痘上抹消痘痘的東西，并跟這些痘痘做激烈斗爭，但空璃作為過來人，見過太多頑固除痘最后弄得滿臉痘印的可憐姑娘，所以，她很堅定地告訴焰。

    “不要管它們，少摸，少碰，更不能摳掉，過了這個年紀，它們自然會消去的。你亂摳的話，會留下疤和痘印，很難看的哦。”

    焰不是很在意難不難看，但她還聽空璃說摳的話會感染發(fā)炎，會流黃色的粘稠液體，會很疼，于是她便懶得去管腦袋上的痘痘。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也不知道是誰開了頭，班里面不良風氣橫行，開始點評班里的“四大美女”以及“四大丑女”。

    作為大和撫子形象化身的靜茹自然是美女排行榜的第一名，因為家庭變故很小便懂事的焰其實并無心思參合這些，她更習慣于下課后認真看書，課內(nèi)的，也有課外的小說。

    直至某一天同桌悄悄在她耳邊說，她被評為四大丑女之一，與班里的胖姑娘并列排第一。

    ……

    那一秒，焰眼前的世界都黑了一黑。

    她心里一沉，首先的感覺是氣憤，接著鋪蓋而來的，便是一種類似于羞恥的心情。

    ……

    那一天，焰選擇了沉默，她攥緊拳頭，卻什么也不說，同桌只看到女生咬緊了嘴唇，眨巴眨巴的眼睛里，有種叫做難過的東西在積蓄著，盤旋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化成眼淚流淌出來似的。

    “吶，吶，小焰，”同桌像平時一樣親昵地挽起女生的胳膊，“他們是開玩笑的，別理他們吶，在我們眼里，小焰你長得很漂亮的啊，放心，長大了一定也是個清純靚麗的美人兒哦！”

    說“美人兒”這個詞的時候，同桌的語調(diào)特別的搞怪，不免把焰逗得也跟著笑起來，這一笑，淚珠從臉頰滑了下來，光溜溜的，順著下巴低落，又被女孩伸手擦去。

    ……

    一邊笑，還一邊哭。真是奇怪的女孩呢。

    課間的時候，風間亞也靠在欄桿上，他偶爾面向走廊的欄桿，目光空洞地看遠處的景色，偶爾又面向班級，露一張文藝而俊氣的臉龐，掛著略帶邪氣的笑容平靜地注視這班里的情況。

    那模樣，在同齡女生眼里，是相當相當迷人的。

    他靠在欄桿上，倒是頗有興趣地看著剛出爐的八個姑娘的反應，有激動的，有失落的，還有把臉埋進桌子里仿佛再也不愿意抬起來的。

    倒是那個亞麻色頭發(fā)的女孩子，有趣得很，仔細看的話，不難發(fā)覺她的五官很秀麗，中分的發(fā)式勾勒出她漂亮的瓜子臉。她的下巴比班里任何一個女孩的都尖。

    算是這八個女孩里最名不符其實的吧

    要風間亞也來看，這個所謂的并列第一恐龍應該是并列第一美女才是，那女孩唯一差的不過是額頭上的青春痘，可惜這個年齡段的男生都那么幼稚，看東西永遠看表象，不像他，即使隔了一個班外加一個走廊的距離，也能看出那女孩的皮膚很好，不算特別白，但是很嫩，由內(nèi)而外的那種，與其說是護膚品保養(yǎng)所致，不如說是后天在家飲食均衡調(diào)理而成的。

    那女孩笑起來很溫暖，哭的時候又像能輕易牽動旁人的心思，她一邊流著淚一邊還笑得很開心，像是晴天下著雨，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卻并不討厭。

    他覺得，她很有趣。

    班級里，被男生公認為第一美女的靜茹正和幾個男生交談甚歡，看她嘴角眼底不自主流露出的喜悅神色，自然是已經(jīng)得知了評選的消息，說來也真是奇怪，同樣是一個班的女生，被評為美女的女孩都在洋洋自得，被評為丑女的女孩或是沉默或是難過，卻彼此之間都沒有誰主動安慰過誰。

    漂亮妹子為此而高興自得，恐龍們則獨自舔舐傷口，愈合不了的，便只得等著它自己發(fā)炎化膿，流淌出摻著姜黃濃水的血來。

    ……

    “恐龍”，“怪獸”，“哥斯拉”。

    這樣的字眼，開始接連在班里傳開。

    有點匪夷所思的是，這些個字眼，到最后，莫名其妙地都落在了櫻井焰的身上。

    起初少女也沒意識到，但漸漸地，那些嘲諷和掩藏不住的惡意與排斥，便逐漸地滲入到她的內(nèi)心深處，即使少女再遲鈍，班里男生這樣的態(tài)度，她也必須得注意到了。

    她向教室走去，靠近班級門口的時候，本來站在走廊上說笑打鬧的男生忽然推推嚷嚷的全作鳥獸狀散開，臉上皆是大呼小叫的驚恐表情，還有配音，是他們高聲呼喊的“恐龍來啦！恐龍來啦??！快跑快跑?。　?br/>
    ……

    焰停住腳步，在門邊頓了片刻。

    她忍住沒有發(fā)作，卻始終是垂著腦袋，低著頭一言不語地走進教室。

    這一幕，依靠在欄桿上的風間亞也全都看在眼里。

    ……其實她應該抬起頭才是。

    她應該抬起頭，露出她好看的尖下巴和形狀漂亮的鼻梁，她的睫毛比他見過的女生都長，纖細而卷曲，用女生喜歡用的睫毛膏一刷一定美得不可思議。

    可她卻低著頭，將自己最難看的額頭露在外面，白皙的額頭上，不滿的青春痘，油光紅亮，的確讓人不忍直視。

    風間亞也注視著女孩垂著頭走進教室，鼻子里輕哼一聲，然后才轉(zhuǎn)過身來，背對著教室門口，兀自望著遠處的景物發(fā)著呆沉思。

    ……

    多年以后，這個女孩的背影再一次地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她穿鵝黃底色的保守款泳衣，緊身的泳衣在她身上卻顯得蓬松可愛，翹翹的裙角，精致漂亮的蝴蝶結(jié)，大膽的鵝黃與桃紅配色，筆直的雙腿，纖細腰肢，胸部從背后看依然顯出些飽滿的線條，幾年不見，她的頭發(fā)也已經(jīng)養(yǎng)了這么長，但依舊是微微卷曲的，天生的自然卷，和她天生的亞麻色頭發(fā)在他眼里卻是得天獨厚的絕配，她的左臂搭著毛巾，右臂自然下垂著，細長的手指，姣好的皮膚。

    如同很多年前的那個忽然從生命里消失不見的女孩，忽而又在自己面前重現(xiàn)一般。

    ……只可惜。

    青年有些玩味地勾起唇角，感嘆似的笑起來。

    只可惜，那女孩已經(jīng)不再屬于他了。

    可……

    這種感覺真是不好呢。

    如同親手培養(yǎng)起來的兔子被其他餓狼叼走了似的。

    他想起和她同行的男生提出開雙人房時她臉上錯愕又帶著羞澀的表情，想來，他們之間，其實還沒有發(fā)生過什么吧。

    青年繼續(xù)推著眼鏡微笑著，嘴角的弧度在慢慢地，慢慢地擴大。

    這不正是在告訴他，他還有機會么？

    呼……這可不是什么“有機會”的事。她，櫻井焰，本來就應該是屬于他的。

    眼前修長白皙的身影與記憶深處背著雙肩背包低垂著腦袋，套著松垮學校制服的小小背影完整重合，青年取下沒有度數(shù)的眼鏡輕輕握在手里。

    摘去鏡框后的青年再也沒有之前那般孱弱文藝的假象，取而代之的是獅子一般奪目的深黑眼眸。

    ……

    腦海里，如同響起一個小女孩的說話聲。

    “唉？亞也君，這種眼鏡說不定很適合你呢。我看電視的時候看到過哦，感覺好有氣質(zhì)呢，試試嗎？”

    亞麻色短發(fā)的女孩湊近一副銀邊的半框眼鏡，拽著他衣袖和他說話。

    “可是我不近視的?！?br/>
    “試一下嘛，就讓我看一下，一下就好哦。”

    女孩的雙手合十，很真誠地拜托他。

    青春痘密布的額頭下，琥珀色的眼眸卻像稀缺的燦爛寶石一般，誘惑而好看。

    “好吧，那就戴一下?！?br/>
    高挑的俊秀男孩去了眼鏡架在鼻梁上，那副半框眼鏡像是世上最好的面具一般，將他全身散發(fā)出的戾氣和傲慢掩蓋的一絲不漏。

    “唔……”

    面前的女孩捂著嘴唇不說話，瞪圓的眼睛里琥珀色寶石樣的眸子緊緊盯著他看。

    “看什么看，喂?！?br/>
    “唔，唔……對不起，恩，實在是……太，太驚艷了呢?！?br/>
    “切?？磯蛄税?，走了?！?br/>
    “唔，恩，恩……”

    ……

    銀絲邊，半框眼鏡，鏡片的形狀是磨去了棱角的長方形。

    樣式他記下了，不知為什么，記了這么久。

    后來還是沒能近視成功，便買了副平光鏡架在鼻梁上，將它作為混跡于世界的最好面具。

    ……也許在這世界上他只想摘下這面具給唯一的一個人看。

    ……

    青年，不，風間亞也握緊了手里的半框眼鏡。

    ……

    可偏偏，這個人，似乎，已經(jīng)把他忘記了。

    ……

    作者有話要說：這周的榜單更新終于趕上了嗚嗚??！不枉我連爆兩章字數(shù)呢……

    歇榜一周，存存稿，整理整理思路。

    最近忙的快哭，下周的榜單沒來得及申請來著，這周的任務還是熬夜趕出來的希望別太對不起買v的親們，我想著是時候給青峰出點難題了，于是就讓風間亞也現(xiàn)身了，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