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懷玉正要上前接她，步如玉的身形在落地的一瞬突然變勢，向旁邊平平滑出，輕輕盈盈的落在地上。她一手抱著女孩，一手扶著腰笑個不停，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

    懷玉依舊和顏悅色的對步如玉伸出手：“如玉，到我這里來。”

    步如玉往后退了兩步，將小孩緊緊抱在懷中，噘嘴道：“不，我只要她陪我一個人玩?！彼坪醪环判模皖^看了看手上的女孩，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

    她手中的女孩竟然睜開了雙眼。

    這樣的一雙眼睛，無論是誰，只要看了一次，必當(dāng)永生難以忘懷。

    她的眸子透著淡淡的紫色，這讓她看起來有些憂傷，卻不是為塵世的罪惡與煩躁，而是因那浩如煙海般的哲思中無盡止的思辯而悲傷。這紫色是如此純凈，毫無半點(diǎn)渣滓，猶如天河中沉淀的紛漠紅塵，又經(jīng)過了萬億年的時光沉淀而成。當(dāng)大海凍結(jié)成冰川，天空凝化成星辰，時間堆積成浮塵，人世蕭疏成愴然之后，才會由僅剩余的浮光掠影，鍛結(jié)成如此動人的顏色。

    然而這參透了萬億歲月的目光卻來自一個第一眼打量人世的孩子。

    朝顏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了那些靠吸取子女靈氣而延續(xù)青春的喜舍人。難道這個嬰兒也是因?yàn)槟撤N秘魔之術(shù)而獲得了永生的妖魔？但她立刻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可笑的，甚至有些褻瀆。喜舍人那與容貌迥異的目光里沉淀的是數(shù)百年來人類最陰暗的渣滓：貪婪、怯懦、殘忍、自以為是、死氣沉沉。而這雙眸子里沉淀的卻是積淀過后的智慧。更何況她的神光里還帶著一種矯作不出的勃勃生機(jī)，只有初次見到美麗世界的人會有這樣一種單純的喜悅，也只有真正領(lǐng)悟了生命意義的人會對一花一木，一風(fēng)一月有著如此深沉的眷戀。”她微笑著看著手中如雪的衣裙，道：“若我沒有看錯的話，這種蠶絲出自尼泊爾雪山之上，看上去雖然宛如冰雪，潔白無暇。其間實(shí)際上暗繡的十余種花紋，在不同的光線角度可見?，F(xiàn)在不知，按照貴國隋唐時期的工藝進(jìn)度，就這小小一件衣裙，大概要花十位刺繡師一年半的時間?！?br/>
    步如玉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只是不穿衣服卻是方便得緊。我平時也極不喜歡穿那些一重一重的東西，這里這么好，干脆我們都換上樹葉作裙子好了?！币幻嬲f，一面墊起腳興奮的扯著懷玉的袖子。

    懷玉面色微沉道：“不許胡鬧?！鞭D(zhuǎn)而對紫凝之道：“姑娘博通古今，真可謂無所不知，在下深感佩服。對貴國風(fēng)物文明更是企慕有加，不知姑娘可否帶我等到貴國中一開眼界？”

    紫凝之當(dāng)著眾人換上衣裙，動作卻絲毫不顯局促，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微笑道：“正要請諸位到鄙國一游?！?br/>
    步如玉的衣服雖然小，但在她身上還是大了一倍不止，大半都拖在地上。步如玉看了她半天，皺著眉頭道：“哎呀，這個衣服穿不得，你還是脫了。”

    紫凝之?dāng)傞_雙臂，笑道：“想必不久就正好了。”陽光照在她凝脂一般的身體上，光暈流轉(zhuǎn)，亦幻亦真，朝顏恍惚間似乎覺得她竟然已經(jīng)長大，大概有**歲的模樣，

    過了那片七彩森林，是一道藤蘿織成的隧道，好在現(xiàn)在陽光已盛，仍然見縫插針的從隧道頂上灑落而下。隧道極短，盡頭處炫目的碧綠光華宛如太陽一樣臨照在前方。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無花果林。無花果樹和榕樹一樣，藤蘿可垂地生根，生生不息。年歲一長，每一株都能自成一林，占地極廣。這里的無花果樹看上去皆千歲有余，主干高入云霄，附近更有上千條小樹環(huán)繞圍拱，枝繁葉茂，藤蔓橫生，陰翳數(shù)畝，蔚為壯觀。而樹洞中不時有和紫凝之同歲的男孩女孩，腰間也圍著各色樹葉，在樹林間出入，看來這群蜉蝣國民正是以樹洞為居。

    這個天然巨樹村落中心廣場上有一面藤壁，上面爬滿了各種各樣的葛蔓，五顏六色，絢麗異常，細(xì)數(shù)來有二十四種之多。其中第九種葛蔓上繁花錦蔟，碗口大的花朵呈翠綠色，中間雜著點(diǎn)點(diǎn)月牙形的銀斑，絢爛異常。

    紫凝之注視著花屏上的鮮花，若有所失，輕嘆道：“想不到我醒來的時候已是這么晚了?！?br/>
    步如玉笑道：“一點(diǎn)都不晚，我平時都要太陽到了中天才起床的?！?br/>
    紫凝之一指花屏，悵然道：“翠竹之花已然全盛，赤瀲方要出蕊，已經(jīng)是曦露之時?！?br/>
    步如玉一怔道：“你在說什么，我一點(diǎn)也聽不懂。”

    紫凝之道：“大地懸于宇宙中，自轉(zhuǎn)一周之時，我們稱之為一天，正好是二十三時五十六分四刻，略等于二十四時。每一時也就大概等于貴國的半個時辰。而大地繞太陽而行，每一周又略等于三百六十五日六時九分十刻，是為一年。”

    步如玉嘻笑道：“什么大地懸于宇宙中，什么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說得我好胡涂，倒是這些花是從哪里來的，這么好看。“

    紫凝之道：“這些花正是鄙國農(nóng)家學(xué)者培育而成的計時之花，一天之內(nèi)，二十四種輪番開放，以應(yīng)時光運(yùn)轉(zhuǎn)之象，四季如此，經(jīng)冬不謝?！?br/>
    步如玉喜道：“這么好玩，不如妹妹送我一把，讓我?guī)Щ丶曳N著玩。”

    紫凝之微笑著搖頭道：“這可不行，這些花朝生暮死，次日在枯根上重開，并不會留下種子，根系也絕不能移動?！?br/>
    步如玉只覺好玩，很不得伸手將每種花都摸上一遍。懷玉拱手道：“貴國天文歷法、種植培育之術(shù)當(dāng)真已精進(jìn)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此番無心而入寶山，自然不能空手而回，不知姑娘能否帶我們到貴國瑯繯福地一覽寶卷？”

    紫凝之還禮道：“公子客氣了。只是——鄙國非但沒有一冊藏書，連文字也不曾使用過?！币姳娙硕忌月扼@訝之色，紫凝之淡然一笑，道：“太初而有言。鄙國學(xué)者認(rèn)為，語言為天地之間至為精妙玄虛之物，若用于創(chuàng)造詩篇文賦，則妙化萬端，大美無極，若將之作為記錄的工具，則落了下乘，有褻瀆之意。所以，鄙國百萬世以來，從不曾有文字出現(xiàn)。”

    懷玉道：“那么貴國詩篇文賦又是如何傳世？”

    紫凝之道：“只因?yàn)槲覀兌寄苤苯映惺苣篙叺娜坑洃??！彼又型赋鲆环N敬畏，遙望遠(yuǎn)天，緩緩道：“本來文學(xué)之玄虛奧妙，就非文字能全部傳達(dá)的。僅就詩歌而言，貴國自《風(fēng)》《騷》以降，建安風(fēng)骨、盛唐氣象，人才之盛，在天下萬國中也可稱佼佼，若非為文字章句所限，成就自當(dāng)可與鄙國并肩，只可惜仍落入以辭害意的圈子。倒是貴國大賢莊周‘言不盡意’、‘得意忘言’之說，與鄙國之人所見略同，又可惜千百年來真能領(lǐng)悟此語者寥寥，終究是隔了一層。”

    眾人聽完這一番話，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想中華五千年文章極盛，人才輩出，自以為傲視天下無可比肩，想不到在這個邊陲小地，一垂絳幼女在此侃侃而談，說什么中華詩文若非拘于文字則可與其并肩，真是聳人聽聞。若遇到別人，早將那些夜郎自大，坐井觀天一類的詞一帽子扣在此女頭上，狠狠譏誚嘲諷一番，再哈哈大笑而去，但懷玉一行人卻沒有一個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