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明瑜一個晃神的功夫,那個被喚作“如玉”的宮女已經(jīng)把那盆水兜頭對著宋祁地腦袋澆了下去——
那可是未來的新帝啊!
明瑜甚至都沒有多想,阮家被滅門的畫面在眼前虛虛地一晃,她傾過身就擋住了宋祁。
那盆水已經(jīng)涼透了,倒真的像是“特地”為了宋祁準(zhǔn)備的厚禮。
明瑜的眼睛緊緊地閉了幾秒鐘,她能清晰得感受到水從頭頂正順著幾縷長發(fā)滴落下來,滴到地上的時候發(fā)出一聲接一聲的“噠噠”聲。
陽光這會兒也弱了下來,尤其再被身后的坤寧宮一擋,只有微薄的光線絲絲縷縷地照過來,明瑜冷的哆嗦了一下,倒吸口冷氣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鮮紅的花瓣灑落就一地,還有幾片粘在了明瑜的頭發(fā)和身上,明瑜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覺得意識到——她被潑了一盆洗腳水。
如玉顯然也沒意識到有人會替宋祁擋了這洗腳水,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明瑜,隔了片刻后,才往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徐貴妃那邊走了幾步:“娘娘,那水……”
……被人給擋下來了。
如玉稍微頓了頓,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到底是沒說出這句話來。
徐貴妃都沒往這邊看,唯恐污了自己的眼睛一般,正一只手輕捂著小腹,另一只手抬著手背遮在跟前,擋住了太陽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鼻間和前額都滲出了冷汗來,如玉連忙噤了聲,上前攙扶住她:“娘娘可是肚子不舒服了?”
徐貴妃勉強點了點頭,刻薄凌厲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有氣無力起來:“快扶我進(jìn)去休息……”
這一著急,連稱呼都變得不一樣了。
如玉也不敢多耽擱,邊差使另個宮女傳太醫(yī),邊扶著徐貴妃進(jìn)了坤寧宮的大殿。
竟像是把明瑜和宋祁忘了一般。
明瑜多多少少地松了口氣,秋風(fēng)一過,并沒有將裙衫上涼薄的水汽帶走,反而使浸過了冷水的衣衫和肌膚貼合地更嚴(yán)實了一些。
明瑜打了個冷顫,腦子倒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連忙低頭看了眼宋祁。
宋祁正仰面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明瑜差點以為他暈過去了,正為著怎么處理他而愁眉苦臉的時候,他突然低低地開了口:“你不是宮里的人?”
依稀能辨出少年干凈的嗓音,只是這干凈當(dāng)中,又多了一些不同于同齡皇子的老成。
迫不得已的老成。
誰能想到這未來要登基的新帝這時候竟然這么凄慘呢?
當(dāng)真是世事難料啊。
明瑜暗自嘆了口氣,避開了他的問題:“殿下還能站起來嗎?”
宋祁不理她,又重復(fù)了一遍:“你不是宮里人?”
這次的語氣明顯多了幾分篤定。
明瑜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宋祁的疼痛勁兒似乎過了,臉上看不出多少痛苦的神色,但是整張臉依然帶著種干巴巴的蒼白,只有那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星子般點綴在了臉上,漂亮得緊。
徐貴妃說宋祁像他的母妃,那他母妃必定也是傾城之姿。
明瑜越看著宋祁的眼睛,就越發(fā)地想要嘆氣,她拍了拍手,然后若無其事地把頭發(fā)上沾的花瓣捏下來,扔到地上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擰了擰眉頭。
這徐貴妃,能走到這位置,羞辱人的本領(lǐng)果然也沒差到哪兒去。
潑水還不夠……居然還要潑洗腳水。
明瑜的鼻子有些發(fā)堵,她捏了捏鼻尖,剛要透口氣,宋祁就湊近了她,伸手將她前額上粘的花瓣摘了下來。
“宮里沒人想讓我過得好?!?br/>
明瑜突然就懂了他方才那么篤定的原因了。
宋祁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生活方式,微垂下眼睛時,長長的睫毛將眼底的全部思緒都蓋了去,他自嘲一笑,然后突然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明瑜的眼底:“你是第二個。”
明瑜:“……”
她差點就不是第二個了。
宋祁也沒有想和她傾訴的想法,動了動手腳以后,才感覺明瑜方才掐的那一把太重了,小臂和衣料摩擦的時候,還會傳來陣陣的疼痛感和麻意。
他抬手朝著西南方位指了指,“你一直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半刻鐘就能看到城門了。”
他居然也能看出來明瑜是要出宮的。
明瑜下意識抬頭看了宋祁一眼,而后者已經(jīng)站起了身,他背對寫明瑜往前走,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的,看起來手腳極不協(xié)調(diào),動作甚至還沒有明瑜年過七旬的老祖母利落。
她對著宋祁的背影皺了皺眉,好半晌才轉(zhuǎn)過身來,一步步地朝著他方才指的方向走去。
在她的身后不遠(yuǎn)處,宋祁走了沒幾步就脫力地靠在了宮殿門口的紅漆檀木柱子上面,而他的手里,正緊緊地攥著一個綠色的荷包。
上面用金線勾出來了“明瑜”兩個字,是明瑜方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宋祁比明瑜還要小了一歲,但是心思卻要比從小養(yǎng)在深閨里的阮府嫡小姐重了許多,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把朝堂上的官員和家眷都調(diào)查的底透,輕而易舉地就猜中了對方的身份。
阮府的三小姐……阮明瑜。
宋祁一雙眼睛暗沉沉的,沒有多少生氣,好半會兒身體才恢復(fù)了些力氣,重又捏緊了那個荷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明瑜自從那日在坤寧宮被潑了一盆洗腳水以后,回了府中就生了一場病。
這一病就病了小半個月,直到入了冬,身體才算好了一些。
明瑜的心情也跟著消沉了小半個月,連阮寒越得了殿試的第二名都沒能讓她開心起來。
畫屏一大早就把少爺今日回府的消息傳達(dá)給了明瑜,半日里也不見她有什么反應(yīng),還以為她這幾天受寒所以燒糊涂了。
著實是有些奇怪了。
依著三姑娘的性子,不說開心地跳起來,也定是要合不攏嘴的。
畫屏自覺地把經(jīng)書遞了上去,試探性地問了句:“姑娘這幾日可是做噩夢了,心事重重的樣子?”
明瑜搖頭,她倒是想做一場噩夢。
她這邊正一個頭兩個大,祖母那邊就差了問柳過來傳話:“三小姐,老夫人前些日讓城西裁縫鋪做的衣裳今兒個送來了,她老人家讓您過去試試合不合身呢!”
明瑜還沒說話,畫屏就先一步替她應(yīng)了下來:“勞煩姐姐過來一趟了,我給姑娘收拾一下就過去……”
問柳是老夫人那邊的人,平日里事情也不少,見這邊應(yīng)了下來,寒暄了小半句就又回了竹錦閣。
問柳這一走,明瑜才大夢初醒一般,腦袋里一下子就涌入了許多事情,生生地將宋祁和宋祐這兩個人擠了出去。
她回頭問畫屏:“前幾日的殿試哥哥是第二名,那第一名是誰?”
畫屏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平日里這三姑娘倒也激靈的很,這幾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仿佛什么都不放心上了一般。
她從妝奩里選了顏色清淡的胭脂,邊伸手給明瑜點了類似唐朝的蝴蝶唇,邊輕聲回答了她:“好像是丞相府的公子。”
畫屏也是不太確定了,她這陣子忙著照顧生病的明瑜,小道消息也是左耳朵進(jìn)右耳朵出,根本沒記住多少。
明瑜應(yīng)了一聲,片刻后突然又問道:“可是晏丞相的長子?”
這個畫屏就更不清楚了,晏丞相在京城也是出了名有三妻四妾的一品官員,一脈所出的公子太多了。
有嫡出庶出,還有得寵不得寵的,算下來大概也有將近十個了。
畫屏又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
明瑜這幾日生病,因為怕傳染給了祖母和母親,都一直悶在屋子里沒出去過。
今日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好又碰上祖母找她有事,用過了午膳就和畫屏去了竹錦閣。
也不知道老夫人這幾日是精神太好,還是嫡孫申時要回來太高興,本來都該午睡的點了,還站在窗戶旁邊給門口的那棵臘梅樹剪枝。
問柳在旁邊燃了兩個暖爐,實在是勸不住老夫人,只能把窗戶開到了最小,拿了厚厚的披風(fēng)過來,剛給她披上,老夫人還在抱怨著活動不便,門口便傳來了一聲“祖母”。
那是一道清越好聽的男聲,屬于老夫人念叨了好些日子的阮寒越。
不僅屋內(nèi)的老夫人和問柳聽到了,連距離門口還有幾十步路的明瑜都聽到了。
明瑜眨了眨眼睛,眼角和嘴角剛彎起來一些,就在看清前面那人的時候猛地僵住。
明瑜的記性算不得好,但是對眼前這人也是有印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