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注定是要離開的。

    她在窗外聽了江老太和江樵的對話，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那里面的深意。――江阿婆想要她給那個人做媳婦。

    一個小家，幾間屋子，門前雞鴨門后瓜果，確實(shí)很不錯，可是……這不是她能夠奢望的生活。她有她的使命，那是不可推諉的責(zé)任，除非她死，否則就不能不背。

    “我想去鎮(zhèn)上，麻煩你送我，可以嗎？”阿姜挑開簾子站在江阿婆門口，側(cè)著身子不看任何人的表情，低低對江樵道。

    她覺得自己真殘忍。

    屋子里沉默了許久，才終于聽到江樵輕輕“嗯”了一聲。

    午飯是江老太做的，她差不多把過年備的年貨都拿了出來，非常用心地為阿姜做了一餐。那些咸魚臘肉都是阿姜不稀罕的菜肴，只用油鹽和有限的調(diào)料做出來的味道也絲毫不能和她吃慣的手藝相提并論，可是阿姜吃的每一口都萬分珍惜。她想要記住，她曾經(jīng)也擁有過這樣簡單平淡的幸福。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過離別與挽留，江老太盡量保持微笑，一個勁給阿姜碗里夾菜。

    說起來也是玄妙，她就是沒由來地喜歡這個小姑娘，哪怕她和二子沒有緣分，到底也是相識一場……

    吃完飯，江老太拉著阿姜進(jìn)了里屋，取出桃木梳給她一點(diǎn)點(diǎn)梳頭發(fā)，慢慢梳出一個單螺髻，拿鏤花的木簪一點(diǎn)綴，立刻就有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好孩子，阿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苯咸罩⒔氖郑劾餄M滿的不舍。

    “您可以叫我阿姜，我……我娘親喜歡叫我阿姜?！卑⒔[著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活的回憶，整個表情都活潑了起來。

    “阿姜。”江老太念一遍，愛憐地摸著阿姜水緞一樣的頭發(fā)，心里的不舍一句也說不出來。

    江樵看了一會，開口道：“走吧。”

    他牽了騾子，帶著阿姜慢慢走出了清河村。他們誰也沒有回頭，深怕看到江老太拉著狗子站在門前依依不舍的模樣。

    上了崎嶇的山路，阿姜理了理被山風(fēng)吹亂的額發(fā)，仰頭看并肩而行的江樵，“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br/>
    “江樵。”

    “焦木頭？”阿姜掩唇低低笑了出來，清脆的聲音仿佛讓耳邊呱噪的風(fēng)聲都動聽了起來。

    “漁樵耕讀的樵?！苯砸槐菊?jīng)地糾正。

    “你的名字很有學(xué)問?！卑⒔捕顺隼蠈W(xué)究的模樣，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江者，水與工，工者即土;樵者，焦與木，焦即為火也。金木水火土，五行你都占四個啦！”

    江樵看她促狹地眨眼睛，不小心氣笑了：“木水火土，這是命里缺金、活該窮一輩子的意思么？”

    阿姜有些驚訝江樵能聽出自己的玩笑，微微瞪大眼睛的樣子莫名有些嬌憨，讓江樵的眼睛一深。

    “開春了你要去考科舉嗎？”阿姜歪歪腦袋，她覺得江樵很可能是一個隱逸山野的大賢。

    江樵輕嗤：“我大字不識一個，考什么？烤紅薯還可以?！?br/>
    “紅薯是什么？”阿姜狠狠皺眉，“大齊科舉還有這一項(xiàng)？”

    江樵這一次是真的爆笑了。他知道阿姜是這個時代的土著，所以是真的不知道紅薯是什么東西，但是她一臉費(fèi)解、認(rèn)真思考的樣子，真是莫名的戳他笑點(diǎn)。

    “你笑我！”阿姜覺得自己被耍了，立刻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她抬腳就在江樵腿上一踹，轉(zhuǎn)頭哼了一聲。

    從那一腳的力度知道阿姜是真的生氣了，江樵立刻嚴(yán)肅了神色，解釋道：“紅薯是一種可以用來充饑的淀粉類食物，產(chǎn)量很大，而且對土壤要求不算嚴(yán)格?！?br/>
    雖然不知道“淀粉類”是什么東西，但阿姜很明顯擁有和狗子一樣的技能，她立刻抓住了江樵話里的重點(diǎn)，“產(chǎn)量很大？那有沒有毒呢？”

    “這個……”江樵仔細(xì)想了想，好像沒聽過誰吃紅薯中毒的，于是對阿姜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毒。它不像土豆，土豆雖然也有很大的產(chǎn)量并且易于種植，但吃了發(fā)芽的土豆，不小心還是會死人的。”

    “沒有發(fā)芽的呢？”阿姜追問。

    “那就隨便吃咯。”江樵聳聳肩，“要死也是撐死的?！?br/>
    “江樵！”

    阿姜不知怎么就亢奮起來，激動地拉著江樵的手臂，一雙眼睛里綴滿了冬陽的光：“你一定要去京都，去考科舉！只要你去了，陛下肯定會封你狀元的！就叫紅薯狀元！”

    “我只會寫我那個命里缺金的名字?！苯該u搖頭，自嘲一笑。前世再艱難，他好歹成人大學(xué)畢業(yè)，誰知道淪落到這里居然硬生生混成了文盲，想想也挺不是滋味的。

    阿姜明顯不信，猜測是國家如今的動蕩頹敗讓江樵灰了心、不肯出世輔佐君王，當(dāng)下自己也有些黯然灰心了。

    “朝無賢臣，大齊還有未來嗎？”她看著冬日里四野枯黃蕭索的模樣，喃喃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江樵挑眉，“你一個姑娘家就不要想這些了，出了事有男人們頂著呢！”

    “國若不國，大齊就沒有男人女人、只有亡國奴了！”阿姜搖頭苦笑，純稚的眼眸里透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堅毅。

    “阿姜?！苯越兴?，見阿姜看過來，就有些失禮地抬手摸了摸她的眼睛，見阿姜怔愣住，干脆趁機(jī)又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親。

    阿姜睜開眼睛的時候像沈容容，可阿姜的眼睛又偏偏非常的不像沈容容，真是怪哉！

    江樵兀自感慨，卻不見回過神的阿姜已經(jīng)不留情面地抬起了腿。

    “哎呦――”

    四野里除了江樵拉長的慘叫聲，一切都安詳而平靜，阿姜瞇瞇眼，感慨著太陽真暖……

    江樵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后半程的山路，看到平坦的官道時明顯松了口氣。

    他勉強(qiáng)算瀟灑地上了騾子，然后對阿姜伸出了手。阿姜似笑非笑，拍開江樵的手一躍而上，動作說不出的干脆利落、英姿颯爽。

    江樵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因?yàn)榘⒔黠@不是省油的燈，她老人家毫不客氣地坐在他身后，從他腰部伸手奪過了韁繩……

    從外人看起來，就是妹子把他圈懷里嘛！

    “不要亂動，這馬馱我們兩個人有些吃力?！卑⒔粷M的在他臀邊一拍，沒發(fā)覺江樵酥了半邊身子。

    佳人在……不，應(yīng)該是“在佳人懷”，兩人緊緊相挨、耳鬢廝磨，甚至她說話間江總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吐氣如蘭”。說起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了，怎么偏偏對上阿姜就變得青澀起來……

    費(fèi)解。

    不過口舌之快還是可以逞逞的，他輕輕哼一聲，指正阿姜的錯處:”大小姐，那是騾子不是馬！是驢子和馬雜交出來的！“

    ”驢子又是什么？“

    ”這里明明有驢子，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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