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反復(fù)（日記摘抄）

    時間：1999年9月25日，星期六，天氣：多云

    在接下來的一周里，我明顯情緒不高，無精打采，甚至影響到工作，擬得公文出了多處錯誤，陳大姐好心替我改了，小聲關(guān)切地問，那個“隔襖”怎么不來電話了？我還要面子，就搪塞說，只是普通朋友，早不來往了。說完，就低頭吃起桃子來。那桃子水分極大，我不自禁發(fā)出“淅瀝呼啦”的聲音，滿手滿嘴一片淋漓的汁水。陳大姐故作驚詫地問，誰在吃面條？噼里啪啦的。辦公室里的人都大笑起來，我尷尬地停止了吃桃子，然后也跟著笑。笑完后，覺得嘴中全是苦澀。

    我想了很多很多，她的言行舉止讓我困惑和迷茫。我寧愿她親口對我說，我看不上你，別纏著我這類絕情的話，這反倒能讓我激起男性的自尊，決然退場。但她沒有這樣做，她欲言又止，似乎有難言之隱；她時不時在細節(jié)上給我以希望，但又在關(guān)鍵節(jié)點上毀滅我的幻想；你說她絕情無義，卻又表現(xiàn)出黯然神傷。難道我們之間有一個無法跨過的大障礙？讓她無奈止步？我甚至想到了TVB劇集里的無數(shù)橋段?；蛘呤撬且粋€情場鬼見愁，閱人無數(shù)，以折磨我這個傻小子為樂？但我想起她那副俏生生的樣子，怎么也愿意相信自己后一種判斷。

    今天是周六，我一天都躲在家里。母親終于敏銳地捕捉到我的變化，問我究竟出了什么狀況？還反復(fù)叮囑，有事一定要說出來，不要憋在心里，會悶出病來。我有些感動，覺得自己像一艘彈盡糧絕的船，不愿再去飄泊戰(zhàn)斗，很想?？吭谀赣H這座溫暖堅固的港灣里。于是，我簡潔地說，我失戀了。母親略知我和章秋伊之間的事，但她的第一反映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省了安慰關(guān)心的廢話，只是急切地問，是誰先提出來的？我突然火起，斜著眼睛看她，這很重要嗎？她愣了，辯解道，我也是關(guān)心你，想幫你好好分析一下，省得以后再被……

    夠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的話，我覺得剛感受到的脈脈溫情在瞬間消失了，心一下子沉到了北冰洋底。我沖動地喊道，本來這件事，我是不想說的，說出來，怕您替我擔(dān)心?，F(xiàn)在看來，我的判斷力出了點小差錯。其實，您最有興趣知道，并不是事情會給您兒子帶來什么樣的影響，而是您的面子。那我只好告訴您，聽好了，您兒子給您丟了人，他被人踹了。然后，我拂袖而去，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重重將身子投在床上。

    不多時，父母在客廳的對話傳入我的耳中。母親低低的聲音在控訴，他怎么能這樣講話呢？簡直屈了我的心，他的良心哪里去了？難道養(yǎng)兒養(yǎng)到老反而養(yǎng)出了罪過？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隨即，父親安慰她的話稍稍提高了一個分貝，仿佛故意讓我聽見，實質(zhì)上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他歷來如此，從無心肝，腦子里只能容得下自我，從來不為別人考慮，更不懂得尊重理解別人。權(quán)當(dāng)白養(yǎng)了他一場，和他多說什么？簡直是對牛彈琴。兩人一唱一和，須臾間，我成了狗和牛，只是不知將自己的兒子比作以上動物，他們二位老人家又成了什么？接著，我又聽見父親說，我們?nèi)ド⒉?，讓他一個人好好想想，他這樣做對得起誰？我母親嘆息道，前三十年靠父母，后三十年靠子女，我們是沒有指望了。隨即，又說，把他一個人放在家里，不會出什么事情吧？你以為他會自殺？父親的口吻里充滿著不屑，他根本沒有這份勇氣。快收拾收拾，出門！他的最后一句話明顯有命令的意味，好在我母親已經(jīng)習(xí)慣了，欣然接受。不多時，兩人出了門。

    我繼續(xù)躺在床上生悶氣，先是大徹大悟，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東西。通常父母眼中的孩子總是最好的，但在我父母看來，我是如狗牛一般的東西，由此可以推斷別人是如何看待我的。大致是狗牛不如了，真是活該被人拋棄。我羞愧地再不敢繼續(xù)想下去，后又替父母鳴不平，痛罵造化弄人，竟然讓兩位如此可親可敬的老人家運交華蓋，攤到了像我這樣的不肖子。到了下午，事情突然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她突然破天荒給我打了電話。我的心不爭氣地狂跳，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心想，就是狗牛經(jīng)過長期修煉，也是有得道成仙的希望。我聲音顫抖著說，“我以為你不會再給我打電話了。”

    她仍是淡淡的口吻，“我們不還是朋友嗎？”又沉吟了片刻，“你挺好的吧？”

    我苦笑著說，“你覺得我會好嗎？”心里暗暗想，我又不是受虐狂，被人揣了的滋味好受嗎？隨即又有些警覺，想起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這句話，就問，“不對，你一定有事情，快說吧，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援手?！?br/>
    她突然急切地截斷了我的話，“不行，不行，這樣對你太不公平。”

    我愈加好奇和困惑了，“你方才不是說我們還是朋友嗎？是朋友就應(yīng)該相互幫助，就憑你曾給過我快樂和憧憬?！焙笠痪涫呛苌壳榈?，我認為她應(yīng)有所觸動。

    她果然變得沉默，隔了良久，才說，“我的父母知道了我們的事，但他們只了解故事的開始，我沒有給他們講結(jié)局?！?br/>
    我在心里說，任何事情都會有結(jié)局的，但我們之間的事決不是現(xiàn)在的結(jié)局，我要讓最終的結(jié)局變成大團圓式的結(jié)局。

    她接著說，“我父母想讓你到我家去一趟，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我講的故事,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編造出來的，用來敷衍搪塞他們。現(xiàn)在他們又給我物色了一個人選。他們，尤其是我媽，早已將我視為家中多余之人。”

    這是她第一次講到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母親，我從她不見掩飾的宣泄中，感覺到她在家庭中的孤立無助，心中頓時涌起豪情萬丈，想幫她驅(qū)散寒涼蕭瑟。

    “不會，不會，”我連忙安慰她，“你父母只是覺得你年紀也不小了，想早一點給你尋個好的歸宿。你不要多想了?！?br/>
    “不是，不是，”她急急地予以否認，“我們家里的情況特殊?！彼杂种?。

    我心中暗暗想，其實天下父母一般煩，又怎么會有本質(zhì)區(qū)別？于是，我說，“什么時候去你家？”

    我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她反倒躊躇起來，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后說，“其實，我挺卑鄙的，是不是？”

    我脫口而出，“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因為我還在想你，著魔般地想你?！?br/>
    她沒有回答，我繼續(xù)說，“你知道嗎？認識你以后，我的生活發(fā)生了變化，你的身影無處不在。我的眼前總是浮現(xiàn)著你的一顰一笑，沉湎于對你的思念中?！?br/>
    她嘆了口氣，“我不該再招惹你。其實，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做。”

    我覺得煽情點到為止好，不讓這位神經(jīng)質(zhì)的姑娘可能又要改弦易轍。于是，我繼續(xù)說，“放心吧，這次只是友情客串，不會就此糾纏不休。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就給我點補償吧?！?br/>
    她十分警覺地說，“不要太過分了吧？”

    我笑著說，“請吃頓飯就行?！?br/>
    她舒了口氣，“見家長這種事，你好像輕車熟路？”

    我覺得她有一絲醋意，心中有些得意，忙解釋，“我雖然不是特別八卦，但TVB的劇集也看了不少，里面頻繁出現(xiàn)見家長的場面?？吹枚嗔?，對其中的技巧，我也略知一二。所以，你就百分之二百地信任我，給我一次當(dāng)主角的機會吧。只是不知道你父母是不是……”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說，“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他們都不是太有城府的人。”

    我接著問，“只是不知道我應(yīng)表現(xiàn)得好一些，還是……？”

    她突然有些不耐煩起來，口氣變得急躁，“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掌握火候吧。”

    我愣了一下，頓時醒悟，如果我入戲太深，表現(xiàn)太好，博得她父母歡心，她怕我趁機上位對她糾纏不休。可真的演砸了，入不到她父母的法眼，這次見家長又有什么意義呢？于是，我只能說，“明白了，明白了。”

    掛了電話后，針對第一次見家長，我上網(wǎng)谷歌了一下（那時百度影響力遠遜谷歌），認真總結(jié)了幾條經(jīng)驗，并熟記在胸。

    .世紀末的愛情最新章節(jié)第一部何極篇第七章反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