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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簪臉上不知是驚是訝是悲是喜, 表情甚是滑稽。
陸夷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覺得自己可能是打擊到人家了，誰還沒個第一次，遂善解人意地改口, “你主要的原因是長得好看, 所以裝得不像?！?br/>
陸見游側(cè)目，灰頭土臉的, 你知道好看。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下，陸夷光給了他一個胸有成竹的眼神, 她的眼光絕對錯不了。
陸見游將信將疑。
楚玉簪捏了捏手心，垂首笑了笑, 似是羞澀。
“黃芪, 你先帶楚姑娘下去沐浴。”陸夷光吩咐，又對楚玉簪道，“這一天也累了, 你好生歇著?！?br/>
楚玉簪再次朝著陸夷光和陸見游福了福，崔嬸感激涕零地躬身，目送陸夷光和陸見游走遠(yuǎn)了，才隨著黃芪離開, 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陸夷光和陸見游便去書房寫信，把事情大概情況寫了下，重點(diǎn)是楚玉簪的籍貫出生年月以及她家里人的名諱, 好叫父母和二叔確認(rèn)。
信是陸見游寫的, 放下筆, 吹干，卷成一卷，綁在信鴿腿上，不出意外，晚上陸徵和南康長公主就能看到信。
陸見游一邊洗手一邊問，“你說，她真的是二叔流落在外面的女兒？”
陸夷光托腮思量片刻，“我覺得她沒撒謊?！?br/>
“二叔厲害了！”陸見游嘖了一聲。
陸夷光嘆氣，“二嬸可憐了?！倍迨龅淖优悠饋砭陀衅邆€，眼下倒好，還來了一個外室女。
“你以后可別學(xué)二叔這樣拈花惹草，做男人就得像爹這樣，有責(zé)任有擔(dān)當(dāng)。”陸夷光推了推陸見游，語重心長。
陸見游臉紅了下，沒好氣地嘟囔，“說什么呢！”
陸夷光稀罕，“呦，還害羞了，什么時候你臉皮這么薄了。”
陸見游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毛爪子，“一身臭汗，別動手動腳，回去洗洗，熏死人了?！贝笙奶靹游?，一身汗。
“瞎說，姑娘家出汗，那也是香汗淋漓，”陸夷光臭美地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我香得很，你才臭呢，臭男人！”
陸見游做了個干嘔的表情，“陸夷光你還要不要臉了。”
陸夷光摸摸自己臉，詠嘆調(diào)，“長得這么美，當(dāng)然要。”
陸見游夸張地打了個哆嗦，一臉受不了地躥了出去。
陸夷光哼了一聲，跟我斗，你還嫩了點(diǎn)。
……
回院沐浴畢，陸夷光換回紅裝，一襲湖綠色對襟襦裙，再搭配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diǎn)翠步搖，宛若綠池粉荷，嬌俏清麗。
“你們說我是女裝好看還是男裝俊俏？”陸夷光半舉起雙臂，給左右婢女出難題。
半夏一邊理著裙擺一邊笑，“姑娘著女裝，是倩影何亭亭，粉面勝芙蓉。姑娘換男裝，那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br/>
“嘖，”陸夷光瞇了瞇眼，食指輕挑起半夏的下巴，“咱們半夏真有學(xué)問，夸人都這么中聽?！?br/>
半夏謙遜一笑，“奴婢這是近朱者赤。”
陸夷光被哄得喜笑顏開，隨手從耳飾妝奩里拿了一幅珍珠耳環(huán)賞給半夏，“都學(xué)著點(diǎn)。”
一眾丫鬟團(tuán)團(tuán)笑，鶯聲燕語地道好。
不一會兒，一個小丫鬟進(jìn)來，如是一說。
陸夷光得意地翹起嘴角，就說憑她如此豐富的經(jīng)驗，眼光絕對錯不了。小丫鬟說的是，楚玉簪梳洗打扮之后，猶如擦去了浮塵的明珠。
對美人兒，陸夷光向來興致勃勃，遂吩咐，“待會兒請楚姑娘來膳廳用膳。”原本她身份未明，分開用膳也正常，可架不住陸夷光好奇心重?。?br/>
晚膳時分，楚玉簪款款而來，粗布麻衣?lián)Q成了煙云蝴蝶錦裙，這衣裳是陸夷光的，她倆身量差不多。
人靠衣裝，美靠化妝，換了一身衣裳，略施粉黛，楚玉簪便像是換了個人一般。真應(yīng)了那句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楚玉簪的美，是那種冰清玉潤的美。
風(fēng)吹日曬擔(dān)驚受怕使得她肌膚略有些憔悴粗糙，好生養(yǎng)上個把月，還能再多幾分顏色。
陸夷光有一種撿到寶的感覺，很想向陸見游炫耀一下，看看，這就是她的眼光，服不服，服不服？然男女有別，陸見游并不在場，著實令陸夷光遺憾。
眼見陸夷光神色變化，拘謹(jǐn)萬分的楚玉簪心跳如擂鼓，忽見陸夷光俏麗的面龐上綻放出粲然笑容，楚玉簪莫名覺得，她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燦爛。
陸夷光撫掌一笑，“楚姑娘仙人之姿，我都看呆了。”
不妨她這樣直白，楚玉簪面紅耳熱，“縣主謬贊，玉簪薄柳之姿，遠(yuǎn)不及縣主花容月貌?！?br/>
陸夷光莞爾，人美嘴又甜，這美人的贊美就是格外動聽一些。
“楚姑娘，請入座?！标懸墓馓Я颂?。
楚玉簪正襟危坐，惟恐失禮。
一頓飯，陸夷光吃得津津有味，大抵是秀色可餐，不過楚玉簪就有些束手束腳食不知味了，陸夷光心想，下次還是別找她一塊吃了。
用完膳，陸夷光好奇地問了些她一路走來的經(jīng)歷，主仆兩個勢單力薄的上路，這一路怕是沒少險里逃生。
閑聊完了，陸夷光跑去找陸見游。
陸見游正亂沒形象地歪在羅漢床上看話本。
“縣主來了！”小廝急忙入內(nèi)通稟，語氣宛如土匪來了。
陸見游一個驢打滾一躍而起，將手里的話本往象牙席下的墊子一塞。這話本有趣兒，被陸夷光看見了肯定被搶走，重點(diǎn)是里頭頗有些，嗯，不適合姑娘家看。
同時拿起旁邊的《左傳》，云淡風(fēng)輕地看起來，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陸夷光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進(jìn)來，“三哥，我就跟你說她是個大美人吧?！?br/>
“誰是大美人？”陸見游把書倒扣在小幾上，盤腿坐了起來。
陸夷光，“楚玉簪啊！”
陸見游問，“幾分？”她有一套神奇的打分系統(tǒng)，還暗戳戳排了一本《美人譜》。
陸夷光伸出兩只手比劃，“現(xiàn)在氣色精神不好，只有六分，養(yǎng)一養(yǎng)可以打八分或者九分?！?br/>
陸見游揚(yáng)眉，這個分?jǐn)?shù)不低了，京城雙珠在她這都只有九分，盤踞在榜首的十分黨是他大哥他二哥他爹他娘他妹，就是沒有他，這暗箱操作喪心病狂，陸見游對此嗤之以鼻。
“趕明兒你見了就知道了，”陸夷光脫了鞋，爬上羅漢床，盤腿坐在陸見游對面，“我覺得她有點(diǎn)眼熟呢?！?br/>
陸見游嗯了一聲。
陸夷光擰眉苦想，“眉眼似曾相識的感覺?！?br/>
陸見游，“長得好看的人長得都差不多。”
陸夷光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余光隨意往下一瞟，微妙了一瞬，“你在看書？”
陸見游淡笑，“閑得無聊打發(fā)時間。”
“看《左傳》？”陸夷光尾音上揚(yáng)。
陸見游一臉‘你哥我就是這么上進(jìn)’的神氣。
陸夷光猙獰一笑，露出一口細(xì)細(xì)的小白牙，一巴掌拍在書背上，“倒背如流！”
陸見游眼皮一跳，低頭望著倒放的《左傳》，佯裝鎮(zhèn)定，“不小心放錯了?！?br/>
“糊弄鬼呢，你肯定在干壞事，哦，你是不是在看禁.書，我要告訴阿娘?！贝驈哪锾ダ锞驼J(rèn)識，他屁股一動，她就知道他要往哪邊放屁，話糙理不糙，陸夷光跳下地，第一件事就是掀席子。
正所謂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敵人，陸見游一個餓虎撲狼，大叫一聲，“住手！”
陸夷光更加確定他不干好事，登時想起舊恨，她的《西廂記》是被誰出賣的，她買到一本容易嗎，她親手包了《論語》的書皮，她還沒看完呢，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就被大哥繳走了，走了！一起走的還有她的美人譜。
思及悲慘往事，陸夷光留下傷心的淚水，手下動作更用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标懸娪未顾罀暝?br/>
陸夷光冷笑，“親兄妹明算賬，出來混要還的。”
陸見游心里苦，“那回真不是我告的密，我冤枉啊，我比竇娥還冤?！?br/>
“少來，大哥說是你告的密?！标懸墓鈹蒯斀罔F。
陸見游悲從中來，“大哥騙你的，這是他的奸計，他就是想讓我們自相殘殺，互相揭發(fā)，你千萬不要中大哥的陰謀詭計?！?br/>
“你別想血口噴人，大哥才不會騙我，陸見游我看錯你了，你居然敢做不敢當(dāng)，我鄙視你?！标懸墓饨弑M全力掰著他的胳膊，奈何男女體力懸殊，都是徒勞，陸夷光磨了磨牙，“我咬了。”
“我還沒洗澡?！?br/>
“我真咬了?！?br/>
陸見游大喊，“我去了茅房沒洗手。”
陸夷光張開嘴。
“我去，你屬狗的。”陸見游閃電般縮回手。
陸夷光眼疾手快從墊子下面翻出書，頭也不抬，“對啊，我屬狗，你也屬狗啊?！?br/>
陸見游：“……”癩皮狗。
陸夷光志得意滿地看著戰(zhàn)利品，“《金石緣》，好看嗎？”
陸見游果斷，“不好看?！?br/>
陸夷光也很果斷，“不好看我就把它交給大哥?！?br/>
“好看好看?！标懸娪芜B忙改口。
“好不好看，我說了算，”陸夷光狐疑地掃掃他，“你還有沒有藏私？”
“姐，我叫你姐行不行，這是禁.書，不是四書五經(jīng)，我能淘到一本就很走運(yùn)了?！标懸娪伪瘧崱?br/>
身為過來人，陸夷光懂，“你下次爭氣點(diǎn)?！?br/>
爭氣點(diǎn)造福你，陸見游面無表情的在心里呵呵。
“那我走了?！标懸墓夂仙蠒?，準(zhǔn)備凱旋而歸。
“看完了趕緊還我，我還沒看完?！?br/>
陸夷光冷哼一聲，“你也知道看書看一半抓心撓肝的難受?！?br/>
陸見游欲哭無淚，“我冤枉?！?br/>
“狡辯！”
陸見游覺得自己這輩子跳進(jìn)黃河都洗不清這個污點(diǎn)了。
陸夷光興高采烈的來，歡天喜地的走。
徒留下，轉(zhuǎn)悲為喜的陸見游，他赤著腳跑到衣柜前，打開柜門，從最下面抱出厚厚一疊書來，得意地笑，“狡兔三窟，有備無患，你哥永遠(yuǎn)是你哥?！?br/>
“哥！”
陸見游一寸一寸地扭過頭，真的要哭了，“妹?！?br/>
去而復(fù)返的陸夷光哼著走調(diào)的小曲帶著一摞書揚(yáng)長而去，這一次是真的去了。
陸見游捧著碩果僅存的《金石緣》，小沒良心的還算有點(diǎn)良心，不過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而已。
……
如此過了數(shù)日，京城的回信到了。
陸徵飛鴿傳書向陸衍求證，陸衍坦誠十六年前，他在梁溪為官時確與一名喚楚心慈的女子有過一段陳年舊事，觀楚玉簪生辰年月，確有可能是他骨血，他已經(jīng)派熟知當(dāng)年往事的心腹趕往京城和梁溪確認(rèn)，這段時間，請陸徵和南康長公主代為照顧。
“那我們帶著她回京吧?！标懸墓庀肓讼氲溃拔覀円苍谶@待了十天，我都待膩了?！毙爬锏镒屗麄兣蓛蓚€人把楚玉簪送回京即可，不過陸夷光這會兒更想回京。
陸見游無所謂。
當(dāng)下，陸夷光就吩咐通知下去，明兒一大早啟程。
車輪轔轔，兩邊景致快速后退，茂盛的草木，繁密的樹林，遠(yuǎn)處的山巒，裊裊的炊煙一掠而過。
隨著京城越來越近，楚玉簪心中那面小鼓，敲得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崔嬸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很冰涼，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姑娘莫緊張，縣主和三少爺寬厚和善，尚書大人和公主殿下定然也是和藹可親?！?br/>
楚玉簪扯了扯唇角，讓她別緊張，可崔嬸自己也不是緊張的渾身冰冷。那可是尚書和長公主，叫她一個連縣令都沒見過的閨閣女子如何不緊張，更何況自己的命運(yùn)就在他們一念之間。
崔嬸喃喃，像是安慰她，也像是自我安慰，“咱們遇上貴人了，以后會越來越好的?！惫媚镎J(rèn)了爹便有了依靠，雖十五年未見過，恐怕也沒多少感情，然而血緣之情總是有的。不求他對姑娘如何歉疚補(bǔ)償，只求他替姑娘尋一戶好人家，嫁個如意良君，生兒育女，平平安安，她就是死了也有臉去見老爺姑娘了。
楚玉簪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會好的，”她又說了一遍，“會好起來的?！边@一次語氣更堅定。
瓦藍(lán)瓦藍(lán)天空中火熱的烈陽漸漸西垂，絢爛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云蒸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