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都是新興國家,兩強相遇,勢必爭斗。至于原來散居于淮河流域的東夷諸部落,對于吳楚兩國的侵入,都屬于外來之敵,本無軒輊厚薄之分。但事實上,東夷民族與吳國同處長江下游,歷年久遠,其間血緣與人事交往,甚為密切。加以吳國長于舟楫與水上交通,江淮間的商業(yè)貿(mào)易與經(jīng)濟往來,加深、密切了彼此間的關(guān)系。至于楚國,則是來自長江中游,其侵入東夷民族的范圍,是楚穆王以來數(shù)十年間的事,而且楚穆王是以武力消滅了江、六、蓼諸國,搶占其土地,掠奪其財產(chǎn),殺戮其同胞,然后屯駐重兵,橫征暴斂,這完全是野獸般的侵略行為,自然要激起東夷民族的憎恨與反抗。因此,吳國出兵淮河流域,對楚作戰(zhàn),是以東夷民族保護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因而能處處受到東夷人民的歡迎與幫助,行軍用兵,均十分順利。
吳楚兩國所爭,為江淮之間的廣闊地域,這里必然是交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吳軍擊敗楚軍后,侵入楚境,也必沿長江與淮河前進。因此,戰(zhàn)前孫子審視地圖,江淮之間自然是重點。
一、豫章山區(qū)。豫章山脈由楚之申、鄧地區(qū)南方迤邐東行,達于六國及群舒西方,山嶺高峻,道路崎嶇,本是楚國內(nèi)部的堅固防線,但楚國既北出中原,東越淮泗,豫章山反成為其交通障礙。楚國北出中原,本以申邑為根據(jù)地,如今既東出淮泗,自然須另行開辟由郢都經(jīng)柏舉,越過豫章山區(qū),達于六、蓼的通路。
二、淮河、州來及鐘離。淮河地域是一大平原,以淮河水系為該地區(qū)的特點?;春又猩嫌沃Я魃醵?,一部分匯于州來(今安徽省鳳臺縣),再東行,有渦水自西北而來,匯于鐘離(今安徽省鳳陽縣東之臨淮關(guān))。因此,州來與鐘離兩地,是淮河地區(qū)水陸交通的樞紐,成為該地區(qū)的戰(zhàn)略要地。
三、巢湖、巢邑及厘邑。巢湖為吳楚兩國的屏障,因而巢湖東的巢邑(今安徽省巢縣)及巢湖南的厘邑(今安徽省無為縣),亦成為吳楚兩國必爭之要地。
四、長江、衡山及長岸。長江兩岸尚顙未辟,并無良好的陸路交通可供戰(zhàn)車行駛,但江流中舟師航行與運輸往來卻十分方便,因而吳楚兩國在長江中常有舟師沖突,而無陸上戰(zhàn)斗。江流中最險厄的地區(qū)是鳩茲、衡山及長岸,這里江流狹窄,江中多沙洲,陸上則有當涂西之東西梁山,當涂北之采石磯,當涂東北之馬鞍山,丹陽鎮(zhèn)之橫望山及秣陵關(guān)等。
由此不難看出,影響吳楚兩國戰(zhàn)斗行動的最大地理障礙是豫章山、桐柏山和長江。豫章山和桐柏山為顙未辟的原始山林地帶,層巒疊嶂,森林密布,難于通行。兩山之間有三隘口——一曰冥厄,又稱平靖關(guān),以山為障,不營濠隍;二曰直轅,又稱黃峴關(guān)、百雁關(guān)、九里關(guān),位于信陽州南九十里,南至應山亦九十里,三曰大隧,又稱武陽美、澧山關(guān),位于信陽東南一百五十里,西南到應山縣一百三十里,地名大塞嶺。此所謂義陽三關(guān),其地崇山峻嶺,溝壑縱橫,草深林密,荒無人煙,不過是江(今河南省息縣西南)、黃(今河南省潢川縣)、隨(今湖北省隨縣)、唐(今湖北省隨縣之唐城鎮(zhèn))諸小國人民往來的小徑,難容大軍出入。豫章山東面同樣為山嶺崎嶇、荊林叢薄的無人之境,山隘甚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就有雁門關(guān)、松子關(guān)、銅鑼關(guān)、隘門關(guān)等,為群舒族往來之小徑,也難容大軍周旋。
至于長江,倒是為舟師往來提供了方便,但順流與逆流,船速相差極遠,影響戰(zhàn)斗,倘順流而進,逆流而退,見利進易,見不利退則難;反之亦然。而且兩岸顙未辟,陸上無道路可通,所以舟師只能為偏師奇襲,不能作主力決戰(zhàn)。
地圖上畫有四條從姑蘇到郢都的虛線:
第一條:溯大江西上,達于郢都。
第二條:從云婁(今安徽省霍邱縣西南)、雞父(今河南省固始縣),越隘門關(guān)(今安徽省金寨縣與湖北省麻城縣交界之隘口)至柏舉(今湖北省麻城縣),然后經(jīng)鄖(今湖北省安陸縣,一說鄖縣)渡漢水達于郢都。
第三條:溯淮河西上,經(jīng)黃(今河南省潢川縣)、弦一(今河南省光山縣),穿越義陽三關(guān)——大隧、直轅、冥厄,至隨(今湖北省隨州市),渡漢水達于郢都。
第四條:由淮河北岸經(jīng)陳、蔡之間攻取楚之方城(今河南省方城縣)、申、呂,然后循襄、樊渡漢水達于郢都。
這四條線,是吳攻楚可供選擇的路線,之所以畫成虛線,是因為尚未最終確定選擇哪一條。孫子詳細地審視了一遍攻楚的兵略地理,未發(fā)現(xiàn)任何差錯。為慎重起見,他又粗粗地瀏覽了一遍,重點突出地推敲琢磨了三五處地方,踱步有頃,深思良久,最后毅然決然地走上前去,揮動朱筆,將第二三兩虛線涂成了紅色的實線,這便是吳破楚入郢之戰(zhàn)的路線。這兩條路線,雖然經(jīng)由豫章山脈之山僻小徑,只容步卒行動,但卻行于無人之地,即《孫子兵法》所謂“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之路,而且是由吳攻楚最近捷的路徑。至于第一條路線,以舟師從水上進攻,倒是十分便捷,但楚是陸軍強大的國家,縱然舟師進入郢都,若不擊破其陸軍,仍無破楚的可能。第四條路線則道路遙遠,犯孤軍深入之忌,而且楚的陸軍實力,多布置在方城、申、呂一帶,有以逸待勞之勢。
兩條粗粗的紅線如火似焰,照得滿屋通紅如染,一片光明——晨曦透過窗紗,射進了孫子的書房,燭光融進了朝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