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細長的眉宇危險的挑了挑，罕見沒有動怒，耐下性子沉聲解釋道：“裴愛卿，朕之所以召集今日大朝會，便是想要向諸位王公大臣商議光宅新政之事，以朕看來，大政之要首在確定綱領(lǐng)，綱舉才能目張，故而光宅新政只是確定大概思路，具體為政舉措，便需交由政事堂諸位議定，故而朕并非私自頒布政令。”

    “至于裴愛卿言及朕未與圣人商議，此乃大繆！朕這光宅新政全都事先征得了圣人的同意，只不過現(xiàn)在圣人尚在長安，且朕現(xiàn)在代行政事，才以太后令的方式頒布，故而既沒有違背祖制，也沒有違背綱領(lǐng)，還望裴卿以及諸位臣工不要以此為怪?！?br/>
    一席話徐徐道來，卻是直擊要害讓裴炎大感啞口無言，生出了無法辯駁的感覺。

    嚴(yán)格說來，裴炎與武后聯(lián)手廢掉了李顯，可謂是政治上的同盟，在大局剛剛穩(wěn)定的情況之下，實在犯不著發(fā)生沖突，作為裴炎本意來講，也不愿意在這大朝會上頂撞武后，從而使同盟關(guān)系產(chǎn)生裂痕。

    但是武后頒布光宅新政對朝野上下意味著什么？那可意味著武后將以統(tǒng)治者的身份徹徹底底的站在前臺，也標(biāo)志著皇權(quán)相權(quán)的屈服淪落，即便是他這個首席宰相，也只能聽她的號令，而非是他的盟友。

    這是妄想在圣人與武后之間左右逢源，舞智弄權(quán)的裴炎所不能接受的。

    故此，他今天并非是反對光宅新政，而是武后本人。

    這就是政治斗爭，沒有對錯與否，只有應(yīng)不應(yīng)該。

    裴炎略微喘息了一下，稍微理順了幾許思路，亢聲繼續(xù)上奏道：“太后，且不論光宅新政本身，歷來頒布新政，均應(yīng)因勢因時因地而變之，萬不可總而概之，一言蔽之，如今先帝尚未入土為安，天后你便要改變先帝留下來的諸多國策，臣實在委實不解，也覺得天后太過操之過急，還請?zhí)旌笫栈爻擅莓?dāng)后議。”

    “啪”的一聲大響，武后纖手忽地重重拍在了御案之上，俏臉神色登時變得肅然無比，“裴炎大膽！你的意思是在說朕罔顧先帝之意，胡作非為了？”

    裴炎深深一個長躬，垂著腦袋淡淡言道：“微臣不敢，但作為先帝指定的顧命大臣，臣理應(yīng)維護先帝確定的政治綱領(lǐng)?！?br/>
    一句顧命大臣，登時就讓裴炎一黨精神大振，也使得暗中反對武后的人精神大振。

    顧命大臣可是帝王臨終之前托以輔佐新君，治理國家的大臣，不論是在皇族外戚，王公大臣們當(dāng)中，都有著無以倫比的威望，甚至就連新君，也必須對顧命大臣禮敬有加，在親政之前不得忤逆違背其意。

    別的顧命大臣不說，單是周朝周公旦、秦朝呂不韋、三國諸葛亮、唐朝長孫無忌幾人，便為名耀千古的人物，也為當(dāng)世一等一的權(quán)臣。

    如今裴炎抬出自己的顧命大臣身份，自然希冀能夠與臨朝稱制的武后在地位上進行抗衡。

    而且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裴炎顧命大臣的身份可是先帝親自指定的，武后臨朝稱制的身份不過是后來強加于上的，兩者豈能相比？孰強孰弱登時高下立判。

    霎那間，無數(shù)大臣的目光都朝著正北面的高臺上望了過去，都想看看武后將要如何化解這一道難題。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武后依舊是不慌不忙穩(wěn)定如山，她藐視至極的看了裴炎一眼，鼻端重重一哼淡漠至極的問道：“好一個顧命大臣，裴愛卿，朕在這里問問你，敢問先帝是令你為何人顧命輔政呢？”

    恰如一聲平地而起的驚雷，原本已經(jīng)開始暗自得意的裴炎整個人如遭雷噬，渾身血液也早陡然之間凝固了，透骨的寒涼霎那爬上了他的脊椎骨，整個人冷冰冰一片。

    暗地里反對武后的大臣們也是如同被冷水澆過，昂揚而又火熱的斗志剛剛升起，頃刻之間卻又化為了烏有，露出了茫然無措之后的膽顫神色。

    大殿中沉默一片！

    武后嘴角的冷笑愈發(fā)濃烈：“哼哼，沒話可說么？不如就讓朕來告訴你，先帝乃是令你為李顯的顧命大臣，如今李顯被廢，新君即位，你顧命大臣的身份自然也是不存在了，現(xiàn)在何能當(dāng)?shù)妙櫭蟪贾Q？”

    此話可謂振聾發(fā)聵，也使得裴炎情不自禁的瑟瑟抖動了起來。

    武后說得一點也不錯，先帝可是在遺詔上寫得清清楚楚，讓他以顧命大臣之身輔佐新君李顯。

    既然李顯已非帝王，那么他也肯定不在是顧命大臣，在邏輯上完全講得通。

    若是丟掉了顧命大臣的身份，裴炎在攝政太后面前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臣子而已，再也無法與其平起平坐。

    見到裴炎渾渾噩噩無話可說，武后心知自己已經(jīng)在兩者第一回合的較量中取得了勝利，目光掃視殿內(nèi)一圈備顯威嚴(yán)，口氣冰冷如刀：“既然諸位愛卿都沒有意見，那么朕宣布正式實施這二十四條光宅新政。”

    當(dāng)此之時，再也沒有一個人膽敢說一個“不”字，全都拱手應(yīng)命。

    裴炎心內(nèi)又氣又急，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無話可說之下，也只得領(lǐng)令了。

    然而還未待他緩過勁來，新晉宰相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忽地走出，抱著牙笏對著高坐龍床上的武后肅然一躬，亢聲言道：“太后，微臣武承嗣有奏?！?br/>
    武后虛手一抬，淡淡言道：“武愛卿但說無妨?！?br/>
    “諾?！蔽涑兴酶纱嗬涞膽?yīng)得一聲，語氣激昂而又高亢：“太后您以十四之齡進入宮闈，盡心盡責(zé)輔佐君王，處理朝政，管理后宮，并與先帝二圣臨朝治理天下，現(xiàn)我大唐處處歌舞升平，百姓安居，太后實乃居功至偉，勞苦功高，朕奏議朝廷當(dāng)追封太后先祖為王，并在故居建立供奉主廟，以示褒獎?！?br/>
    如果說剛才的光宅新政算是震撼的話，那么此刻武三思的話幾乎是讓所有人都呆立當(dāng)場，膛目結(jié)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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