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之處，所有的東西都被染上了紅se。請使用訪問本站。墻壁也是，地面也是，還有……自己也是。

    嚴(yán)祖成的眼睛被煙熏得生疼，他痛苦地眨巴著眼睛，試圖從這片火海之中逃出去。然而火焰卻像是吃定了他似的，緊緊地跟隨著他，無論他跑到哪里，都找不到絲毫逃生的希望！盡管他已經(jīng)很小心地避開那些燃燒著的地方，但不管是愈來愈難以忍受的高溫還是遮蔽住視線的濃煙也都不是好對付的！火舌在舔舐著他的腳跟和后腦勺，他的頭腦暈暈乎乎的，就連出門的路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說不定，就這么放棄的話，也不過就是忍受一會兒痛苦，之后就可以獲得解脫了吧？

    但是不管怎樣，他都必須逃出去！

    嚴(yán)祖成狠狠地咬著牙，用模糊的視線辨認(rèn)著方向。

    而在他的背上，此刻正背著一個穿著秋衣的女人！

    話雖這么說，實(shí)際上嚴(yán)祖成自己也穿著秋衣。剛才他是正在睡覺的時候驚醒的，醒來的時候，火焰已經(jīng)蔓延到他的臥室了！他慌張地?fù)u晃著自己那還在熟睡中的老婆，但是不論怎么晃動，她都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

    嚴(yán)祖成知道，她可能已經(jīng)陷入昏迷狀態(tài)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就這么把老婆背上，一腳把已經(jīng)燒爛的門踹開，沖了出去！

    但是現(xiàn)在，放眼四處盡是一片火海。jing心粉刷的漂亮墻壁宛如貼上了赤se的墻紙一般，前方恐怕就是地獄的入口！

    逃不掉了？要死在這里了嗎？

    嚴(yán)祖成心中閃過這樣絕望的想法。

    下一秒，他就再也無力支撐自己高大的身體，眼前一黑，墜入了火焰之中！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身處何方了。但是入眼的是女兒淚眼朦朧的臉龐，他虛弱地笑了笑，輕聲說道：“沒事兒，我沒事兒?！?br/>
    真是夢魘一樣的經(jīng)歷啊。嚴(yán)祖成心有余悸地想著?？礃幼?，自己應(yīng)該是被人給救出來了。真幸運(yùn)，女兒和老爹也都沒事，房子沒了可以再建，人沒事兒就行。

    但是沒人理他，就好像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已經(jīng)醒了一樣。女兒依舊嗚嗚咽咽地哭著，老爹蹲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灌著燒酒。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在他的記憶中，老爹幾乎沒有什么成癮的習(xí)慣。他不抽煙，雖然喝酒，但是平時也不碰，只有逢喜事的時候才會喝兩杯。像這樣大口大口地灌酒，他只記得一次，就是當(dāng)初母親過世的時候，老爹沒ri沒夜地酗酒，自己一個人喝得爛醉，讓人看著都心疼。自己說他也沒用，老爹一身的酒氣，大著舌頭對自己說：“反正總要難受的，醉著總比醒著強(qiáng)！”后來還是他兒媳婦——也就是自己的老婆小玲好不容易才給勸好的。

    小玲……

    對了！嚴(yán)祖成猛然起身，大吼著問道：“小玲呢？！小琴，你媽媽呢？！”

    祖孫二人都沒有回答他，只是女兒小琴哭得更兇了。

    嚴(yán)祖成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在什么地方。這里的布置簡直就像是靈堂一樣，和之前記憶中的紅se相對，這里全是一片素白，白布白綾，還有小琴身上的白衣白帽。

    嚴(yán)祖成心里有什么東西“啪嚓”一聲崩裂了。

    那一天，他獨(dú)自一個人蹲在路邊，跟誰也不說話。老爹大口大口地喝燒酒，他則是大口大口地吸煙。臉se難看的嚇人，也沒有人敢靠近他。

    嚴(yán)祖成心里恨啊，他恨為什么不是自己去死，為什么老天爺要帶走小玲呢？

    他年輕的時候是個不務(wù)正業(yè)的混子，卻又是家里的獨(dú)苗，把老爹老娘的心都傷透了！直到他遇上了小玲，遇上了他一生之中最愛的這個女人，他才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把身上的一切倒刺都拔掉，變成了一個老實(shí)人。他做生意把家養(yǎng)好，蓋了兩層的小洋樓，認(rèn)認(rèn)真真勤勤懇懇地伺候這個家。

    小玲和他不一樣，是城里的姑娘，但是身上卻一點(diǎn)兒架子都沒有。老爹老娘都覺得這個兒媳婦比兒子還好，總是不給他好臉se看，但是一見小玲心里就喜歡。后來老娘過世，還是小玲主動提出把老爹接過去跟他們一起住的。老爹逢人介紹的時候，也不說那是自己兒媳婦，就說是自己的閨女。

    如果說嚴(yán)祖成有一個溫暖的家，那么老婆小玲就是負(fù)責(zé)發(fā)熱的暖爐。如果沒有他，嚴(yán)祖成恐怕一輩子都過不上一天享受的生活。

    但是，已經(jīng)全都沒了。

    兩層的小洋樓燒毀了，里面的東西也燒完了，而小玲……也和那天的大火與灰燼一起，永遠(yuǎn)地留在那里了。

    自那天以后，他知道老爹真的老了，不僅老爹，自己也老了。

    他還有生意，但是已經(jīng)不打算再做了。他的心懶了，也累了。反正做生意攢下來的錢加上zhengfu的補(bǔ)助金，應(yīng)該足夠供小玲上完大學(xué)了。他搬回老爹的老房子里去，每天閑的沒事就扛著鋤頭跑到地里去耍耍，至于到底干沒干活，干了多少活，他自己也查不清，也許他每天都只是在路邊歇著，什么都沒干也說不定。但他也不想就這么悶著，一旦閑下來，他老會想起小玲，鬧得心里不舒服。

    看著這兩畝地，過完自己剩下的ri子，或許也是一種選擇。

    這三個月以來，他也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想過，干脆就這么走了吧，去地下面陪著小玲，別讓她寂寞了。反正自己活著也只是在浪費(fèi)糧食而已，一丁點(diǎn)兒用處都沒有。

    但是，他心里卻總有些放不下的東西。也許是老爹，也許是女兒小琴，也許都是……總而言之，盡管不知多少次產(chǎn)生過尋死的念頭，他還是一直茍延殘喘至今。

    不是不想死，而是不能死。

    大概就是這么一回事。

    他想起年輕的時候，偶爾奢侈一回，陪小玲去一趟電影院。那時候，有部很火的電影叫做《盜夢空間》，嚴(yán)祖成也覺得這片子很有看頭。唯一令他不滿的是，在男主角的老婆跳樓的時候，那個沒種的男人說的居然是：“如果你跳下去，我不會跟著跳的?！彼麑Υ肃椭员?。在他看來，真愛就應(yīng)該像是《泰坦尼克號》中的“如果你跳下去，我也會跳的”。那才稱得上是合格的愛情。

    但是現(xiàn)在，他不再那么想了。

    時光一轉(zhuǎn)，已過去了二十年，曾經(jīng)的那種感覺，轟轟烈烈、如膠似漆，如今卻連回憶都只剩下一點(diǎn)殘影。過去金碧輝煌的愛情已然被生活打磨褪se，剝開本質(zhì)，里面只剩下似水流長的平淡與溫馨。

    因?yàn)樗辉倌贻p，身上背負(fù)了太多之后，就算說要放棄，也早已不是容易的事情。

    別人不允許，他自己也不可能允許。

    反正人生，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