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方的嚴(yán)寒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還是深秋時節(jié),乾州北方已是千里冰封,連終年咆哮的漂浮之海都仿佛因為這百年不遇的極寒而變得靜默。
自西而來的官道已被冰雪層層覆蓋,官道兩旁是仿佛綿延到無盡之處的奇峰峻嶺,它們在灰色的天空下孤獨地佇立著,投射下一個個蒼涼的身影。
空寂無人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冒著風(fēng)雪向前疾行。這官道年久失修,又因雪天路滑,若非拉車的馬都膘肥體壯訓(xùn)練有素,只怕以這樣的速度在雪天行車,遲早也落得個車毀人亡的下場。
官道雖然顛簸,可這車做工十分考究,坐在車內(nèi)竟好似如履平地一般。車內(nèi)寬敞得能足足容下至少十人,坐具床榻一應(yīng)俱全,角落里還有一個半人高的楠木書柜,上面整齊地擺著經(jīng)史子集各類書籍,這馬車的主人此刻就端坐在榻上低頭看著一封加急的密信。那男子未及而立之年,但眉宇端方沉穩(wěn),一副安坐風(fēng)雨的模樣,一看便是老于世故之人。站在他身側(cè)的女子長得俏麗非凡,頗有靈氣,她趁著主人看信之際悄悄挑開簾向外看了一眼。那人一邊看信一邊道:“過虎牙關(guān)了嗎?”
“小侯爺,再過一日就到浮方城的地界了,這一路都聽說二閣主病重,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br/>
那小侯爺放下手里的信箋,略作沉思道:“段聞雪這個人心思深沉難以捉摸,這些話不可盡信?!?br/>
“他患病多年,撐到現(xiàn)在我看是強弩之末了?!?br/>
“其實本王倒是應(yīng)該感謝他,這些年他在浮方城坐鎮(zhèn)確有功勞,向南武林?jǐn)U張了不少的勢力,現(xiàn)在也該他功成身退了?!?br/>
那女子聞言笑道:“此刻不正是侯爺接手浮方城的好時機?”
“現(xiàn)在接手浮方城?”小侯爺搖了搖頭:“怕只怕有人想等著坐山觀虎斗?!?br/>
“您的意思……”
“君疏月重出江湖的事你可有聽說?!?br/>
那女子點頭道:“確有聽說,不過只是傳言,并沒有人真的看到他現(xiàn)身?!?br/>
“不管這消息真實與否,放出這個消息的人如今才是池寒初的首要大敵。無論他是想利用君疏月做文章,還是壓根就是君疏月本人在震懾池寒初,不管哪一種可能對池寒初來說都是致命的威脅?!?br/>
小侯爺說罷,伸手指了指自己方才看完的密信:“近一個月來南武林四大世家相繼有近百名弟子被無名殺手所殺,整個南武林人心惶惶都在猜測是君疏月重出江湖。不過本王覺得對方如此張揚,反而不像是他?!?br/>
“以君疏月那清高自傲的性子,屬下也覺得不會是他。但……會是誰呢……”
小侯爺不再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皚皚雪原,眼下就要入冬了,乾州畢竟不比東玥,也不知道那個人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住這乾州的嚴(yán)寒。
那日池寒初在祁陽殿召見了龍寂和蒼廖之后,心中始終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段聞雪的樣子有些異常。但這幾日他剛出關(guān),城中事務(wù)繁重,實在無暇去天璇閣一看究竟。若在從前,就算他不去天璇閣,段聞雪也必會自己找上門來,可是這次他回去之后,當(dāng)真是打算閉關(guān)養(yǎng)病,竟一次也沒有來見自己。
以池寒初的性子,除非是被魔功反噬痛苦難當(dāng),否則絕不會親自去找段聞雪。他是這樣的恃寵而驕,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男人有一天會主動離開他的生命,讓他追悔莫及。所以當(dāng)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被段聞雪疏遠之后,他才真正有一種驚恐和不安的感覺。
池寒初已經(jīng)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沒有來過天璇閣,段聞雪雖然貴為浮方城的二閣主,但在吃穿住用上一直十分隨意,甚至連侍奉的下人都比其他閣主要少許多,平日里跟著他的就只有劍童識歡而已。從前他們情濃時池寒初還打趣過他,說他這人都快要活成了神仙,名也不要利也不要,將來真不知道能用什么留住他。
其實真正把他困在這黑色城池里的只有池寒初,他才是真正束縛著段聞雪的囚籠。
池寒初走到天璇閣外時正好看到識歡端著水盆往外走,他聞到他一身的藥味,心里不由一慌,走上前攔住了他:“你家主子呢?”
識歡在浮方城是個十分特別的存在,他除了在段聞雪面前畢恭畢敬以外,其他人包括池寒初在內(nèi)在他眼里都如同透明一般。他不講禮數(shù)慣了,池寒初也懶得與他計較,但今天識歡他的眼神明顯有些不同,那種眼神里隱隱透著怨憤和怒意,讓池寒初覺得十分不快。
“主人病了,還在休息。”
識歡見他要往里走,突然一閃身擋在了他的面前。池寒初本就對他有些不滿,見他還諸多阻攔,不禁怒火上頭:“給本座滾開!”
“主人病了!”
識歡瞪著眼盯著池寒初,似是鐵了心要跟他過不去。池寒初畢竟是一城之主,別說是浮方城,就算整個乾州也沒有人對他如此無禮,看來段聞雪當(dāng)真是把他寵壞了,今天非得替他好好管教一番不可。
“咳……”
可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之際,里屋突然傳來了急促的咳嗽聲,池寒初聞聲一掌推開識歡直奔屋內(nèi)而去。
他一進屋就被那股濃烈的藥味嗆得不能呼吸,段聞雪伏在床邊不住地咳嗽,看他的樣子像是一碰就會支離破碎,脆弱得讓池寒初的心不由地一緊。
他一直以為他的病情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誰曾料想他竟病得連床都下不了了嗎?
“聞雪實在病得厲害,不能下床恭迎尊主,還望尊主……咳咳……”段聞雪許是因為病得太久,連聲音都喑啞得像變了個人,他一邊咳嗽一邊掙扎著要下床,池寒初在門邊僵立了片刻才忽然間反應(yīng)過來,連忙上前抱住了他。
“怎么會病得這么厲害?前幾日不是說好轉(zhuǎn)了嗎?”
段聞雪面色如紙地靠在池寒初肩頭,唇角還沾著鮮紅的血漬,看的池寒初心頭一悸,馬上轉(zhuǎn)頭朝著屋外喊道:“馬上傳沈秋來見本座,拿著本座的金令去!”
他口中的沈秋正是醫(yī)圣曲溪靈的關(guān)門弟子,他雖年輕,但在江湖中已有冷面鬼手之稱,曲溪靈退隱江湖之后,放眼整個乾州已無人可以與他比肩。但多年前他因遭仇家追殺投入浮方城門下,之后就再也沒有踏足過江湖。他生性怪癖,從不輕易出山,唯有城主金令才能請得動他。而這城主金令一出,不止沈秋,浮方城內(nèi)外三千弟子皆要聽令,所以他不會輕易動用此物。可是今天他卻為了段聞雪破例了。
“尊主,不必了,我……”
段聞雪剛說了兩句又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看到他這病骨支離的模樣,池寒初才意識到原來這個男人是如此牽動自己的心,他的痛好像都痛在自己的身上,每咳一聲都讓自己感到呼吸困難,心驚肉跳。
“你別說話了,我已派人去請沈秋,有他在必會保你安然無恙?!?br/>
段聞雪聽了這話似乎也終于安心下來,靠在池寒初懷里漸漸昏睡過去,池寒初不禁收緊了自己的手臂把人牢牢抱住。
原來有的時候真的到快要失去了才會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上胍獙Χ温勓┱f的那些話,他永遠也不可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