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昭德殿。
“皇上,您帶臣妾來這里是......”徐貴妃一頭霧水。昭德殿毗鄰冷宮,平時除了負責(zé)灑掃的宮人,甚少有人踏入。
寧帝似乎對這里極為熟悉,一路左轉(zhuǎn)右拐,就來到了西偏殿內(nèi)堂的小書房。書房內(nèi)陳設(shè)簡樸,一人半高的梨木書架倚墻而立,幾乎鋪滿了半面墻。
在寧帝的眼神示意下,隨行的龍鱗衛(wèi)走到書架前,看似笨重的實木書架竟被輕而易舉地從中間推開,一道暗門赫然出現(xiàn)在人眼前。
徐貴妃意識到這是什么,只覺得胸中似乎有面大鼓被擂得咚咚作響,耳鳴陣陣。
“皇上,這......”
寧帝噙著淺淺笑意,“這幾日著實煩悶,朕想出去透透氣,不知愛妃可愿隨行?”
徐貴妃心中的震驚稍稍平復(fù),臉上是難掩的受寵若驚,“自然是愿意的。難怪皇上之前讓臣妾換上這身斗篷?!?br/>
“外面雖夜色昏沉,但終究不比宮里,還是低調(diào)些好。”寧帝先一步走近暗門,示意徐貴妃跟上。
密道的墻體有明顯的斑駁痕跡,看來修建已久,通道高近兩米,寬可行一輛馬車,地面夯土平整堅實,兩側(cè)均距掛著燃料充足的油燈。
置身其中,絲毫沒有陰森逼仄之感。
徐貴妃一路行來,小心確認,這條密道直通到出口,并無岔路。
出口依舊是內(nèi)堂的書房,布置幾乎與昭德殿的一般無二。
大寧夜間設(shè)有宵禁,高-祖時期是從一更三刻起,至五更三刻終,即戌時三刻到寅時三刻。
到了先帝宣帝初年,夜市繁盛,先帝便將宵禁時間延后了一個時辰,即從二更三刻,也就是亥時三刻開始。
現(xiàn)下戌時剛過,距離宵禁尚有一個多時辰,正是京城夜市最繁鬧的時候。
但寧帝與徐貴妃都不是久居深宮或內(nèi)院之人,對街肆市井并無恁多好奇與新鮮,且如今身份不同,離人群熱鬧之處遠一點,也能讓隨行的人少些麻煩。
“沒想到,這么多年了,這里竟是一點都沒有變。”
望鶴樓樓頂,徐貴妃扶欄遠眺,皇宮閃爍的燈火在夜色中是那么的璀璨,與記憶中的那片燈火瞬間重疊,但卻忽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
“是嗎?”寧帝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色中的皇城,語氣中略帶傷懷,“可惜,朕每次來這里的心境都不甚相同,故而每次入眼的景致也都不盡相似?!?br/>
“皇上經(jīng)常來此?”徐貴妃心頭涌上一陣難言的復(fù)雜,昔年年少,他們正式在此處初見,此后相識相知,見證者亦是此地。
寧帝沉默片刻,追憶一般開口道:“比不得早些年與你一同來此時頻繁。與你在此相識相識,那段時光固然印象深刻,但最令朕刻骨銘心的三次,卻有些讓人不堪回首?!?br/>
徐貴妃感覺自己的腦海里有著兩個聲音,一個讓她保持沉默,千萬不要繼續(xù)問下去,另一個則不停地催促她問到底。
“不知是何事,竟讓皇上如此傷神?”最終,她還是問出了口。
寧帝轉(zhuǎn)身,背靠著扶欄,因為背光的緣故,大半的臉隱在光影中,讓人看不清楚?!耙淮?,是在父皇派朕去西川之前,朕帶了媒人前往徐府提親,其實,那個時候朕已經(jīng)稟明過父皇,只待你點頭。可惜的是,朕只收到了你贈送的腰帶。那一日,朕拿著那條腰帶在這里待了整整一晚,離開時想著,此去西川兇吉難料,若能全身而回,定要再次登門提親。”
徐貴妃隱在斗篷下的手掌緊緊握著,仿佛唯有借助指甲掐著皮肉帶來的疼痛才能抑制自己心底隱隱躁動著的后悔。
“第二次,是西川情勢吃緊,嚴家以聯(lián)姻為條件,助我平息亂局。父皇得知此事,召我回京,給了我兩條路:要么接受聯(lián)姻,許我太子之位;要么拒絕聯(lián)姻,享一世閑散王爺。于是,我將這個選擇的權(quán)利給了你?!?br/>
寧帝想到那場到最后也沒有等到來人的苦候,隱匿在光影中的唇角浮上一抹自嘲的笑,“那一日,我同樣在此處待了整整一晚。我的心性,你是知道的,對于大位,我并沒什么野心,那時只想著,能與你閑散一世也是極好。然而,奈何命該不如此?!?br/>
“皇上......”徐貴妃一開口,尾音微微顫抖著,語帶哽咽,“都怪我!是我辜負了你的鐘情......”
寧帝擺了擺手,“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是怕誤了我的前程,將來有一日后悔了,會埋怨于你?!?br/>
徐貴妃聞言低下頭,咬緊了下唇,勉強忍下了眼底涌上的酸楚。
“第三次,便是上次從皇莊回來之后。我知道,那時你心里是有著怨的,可是,你或許不知道,我對那個孩子抱有多大的期待,她與我們無緣,傷心難過的不僅是你一人,我也同樣不想面對?!?br/>
終是忍無可忍,兩行熱淚涌出了眼眶,在臉頰上滾燙劃過,跌落在地上,化作淺淺一處冰冷的痕跡。
一滴眼淚的溫度,也只保持了墜落的須臾之間。
何以媲美登頂時坐擁皇城連天燈火的璀璨熾熱。
寧帝看著徐貴妃不斷擦拭眼淚的狼狽模樣,幽幽嘆了口氣,上前兩步將自己的手帕遞與她,自責(zé)道:“難得能與你再舊地重游,本是件高興的事,反倒惹你傷懷,是我的不是!”
徐貴妃怕自己一張嘴就是嗚咽,緊緊咬著唇搖頭。
“我與你說這些,本想著讓你知道,我此生不想再有第四次刻骨銘心的回首,沒料想?yún)s惹哭了你。罷了,這些個糟心的事日后休再提起。”
徐貴妃無聲點了點頭,肆意的淚水漸漸止歇。
兩人在樓上并未停留太長時間,夜風(fēng)起,這等高處著實太冷。
回去的路上,徐貴妃看著走在她身前一步的寧帝的背影,心神一動,緊上前一步主動牽上了寧帝的手。
寧帝片刻愣怔后,如往常那般回握著。
只是,他的手,已經(jīng)不復(fù)往日的溫暖了。兩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再緊密,也無法彼此溫暖。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