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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氣大了,有些分寸也顧不上。推車過來喊賣盒飯的大媽都看不過眼了,“我說這是你親生的姑娘嗎?跟孩子說說好話不行嗎?有這么打人的嗎?”大媽想過來,原本躺著椅子上坐的幾個就繞了過來,不著痕跡堵死了她的路。
劉圓兒趁著這空檔連拉帶扯把趙禾弄到了后面一節(jié)車廂的廁所。
大鐵皮上的廁所十分狹小,異味兒又重,趙禾本來就不堪一擊的胃聞到這個味兒差點嘔了出來。進了廁所劉圓兒也沒放了趙禾,雙手一起開弓啪啪啪幾個大巴掌,還是外面幾個男人提醒,“劉姐,馬上到地兒了,別把人打壞了?!?br/>
這打壞不光指身體,還指臉。那群土包子這方面門兒精,想到這兒劉圓拽著趙禾的頭發(fā)往后擼,她早年干慣了粗活,膀大腰圓。趙禾剛剛上高中,一米五出頭多一點,單憑體力根本掙不開她,“跟我這兒?;?,活的不耐煩了?”
“我沒有”,趙禾眼眶通紅,“嬸子我真的沒有”,她在劉圓兒的毒打下瑟瑟發(fā)抖,一雙眼睛卻還水靈的不行,瞳孔里仿佛布著一張網(wǎng)一樣,劉圓兒看著這張網(wǎng)……
“以后給我小心著點兒!”錢沒賺著惹來一身騷,按著劉圓兒以前的性格絕對不會輕易這么繞人。
“劉姐,這么快出來?!睅讉€人不敢圍的太近,還是之前那個八字胡上去搭話,“現(xiàn)在怎么搞?”
“人都死了怎么搞?”還能把尸體賣了?
想到這兒劉圓兒就煩,原本還能小賺一筆,現(xiàn)在塞個牙縫她都嫌膈嘴。
“那尸體怎么辦?”那八字胡第一次扯上人命,還有點荒。
“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弄死的。那丫頭自己吃安眠藥自殺能怪誰頭上?”劉圓兒嘴里這么說,但還是給出了個點子,“明天到站的時候把那丫頭塞麻袋里,咱們從市下車,那邊安檢拿個票就能走。等到地兒了吃頓好的,再走山路去村里?!?br/>
八字胡一聽,大概就估摸著她是想把黃英埋在山里頭。
“趙禾那丫頭怎么辦?那丫頭可知道咱們手里有條人命?”拐子畢竟和真刀真槍殺人不一樣,八字胡不懂法,干起傷天害理的事兒不怕,就怕被人發(fā)現(xiàn)。
“你個老鼠膽子比女人還小”,劉圓有些不耐煩,“到了那兒還不把她關(guān)個十年八年的,天高皇帝遠的,連黃英她爸媽都不記得姑娘是誰了她能記得,管自己都管不過來。”
八字胡一聽大腿一拍,“還真是”,又舔著臉抱劉圓兒的大腿,“我這老鼠膽子哪兒比的過姐您啊,比起您我就是這個——”他比著自己的小拇指。
——
趙禾縮在廁所,慢慢吸氣緩解疼痛。
廁所很臭,但她又不想出去,國師也怕挨打。她現(xiàn)在的能力還不夠,這身體就跟個漏勺一樣,集聚不來靈氣,她所有的道術(shù)也等同于廢了。就剛才最簡單的給人下個暗示效用都弱到幾乎沒有。
想到這兒她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虎落平陽被犬欺概莫如此,她還沒窩囊成這個樣子過。
黃英本來挺害怕這個,看見她今天兩次三番被劉圓兒毒打,那份兒怕就跑遠了。廁所空間很小,原本就講究的丫頭死了之后照樣講究,不想往坑那兒鉆,直接重疊到了趙禾身上。
“你被打了?”她搖頭看著趙禾,一臉的幸災(zāi)樂禍,“你說你都這么大年紀的鬼了,照道理該挺聰明的,干嘛搶趙禾的身體?該了吧?”
趙禾忽然抬頭看著黃英,臉上從沒有過如此溫和的笑容,和煦的讓黃英嚇的跌倒了水坑里,咋咋呼呼的叫了起來,“草草草,臟死了!”咋呼過后她又突然停了下來,什么感覺都沒有,觸感沒有,更沒有聞到廁所的腥臭,她真的是個鬼了。
就那么呆立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他們打算把我埋了,就埋在前面的山窩里”,黃英有點想哭,可她哭不出來,“我就這么死了,我爸媽也不知道,我還沒讓他們后悔——”她自己反倒先后悔了?;钪偻纯噙€有機會,但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她沒死在劉圓兒這些惡人手里,她死在了自己的膽怯和愚蠢上。課堂上老師教的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她全忘了,在家里怎么委屈起碼人死不了,想到這兒她悲從中來,嘴一撇就干嚎了起來,別人聽不見鬼哭,這一陣兒嚎就全都進了趙禾的耳朵里。
趙禾笑意款款,看上去是個絕佳的傾聽者。
黃英死了一天,當鬼絕對是個憋悶的活,尤其是生前好動的人。她在火車上,沒有別的鬼,沒人聽她講話,也沒人跟她說話,只有她看得見她。
“我挺后悔的”,國師大人有種獨特的好人領(lǐng)袖感覺,她能當上國師就說明她本身,起碼表面氣質(zhì)上一看就讓人覺得是個好人。
黃英死了之后心里就挺空蕩的,什么都沒有,偶爾還會升起一股奇怪的暴戾感,但看見面前人平靜的眸心就不由自主的平和下來,還泛起了那么股子想訴說的憂郁,她說,趙禾就聽,說劉圓是個女表子,說自己多可憐,又說恨她爸她媽,想要二胎不關(guān)心她,說到最后又憋起嘴哭。
“當鬼好無聊,我想吃我媽燒的菜?!?br/>
這個愿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趙禾掠過這個話題,“你預備以后怎么做?”
以后,黃英有點懵,“什么以后?”她比趙禾還小,今年虛歲十六,周歲才剛剛十四,生前的以后都沒計劃好,更別說死后的以后。
還是個孩子,真作孽,趙禾搖了搖頭。
“不打算去投胎嗎?”
“投胎?”像是聽到什么稀奇事兒一樣,“你應(yīng)該是個老鬼吧?真的有投胎這回事兒,有牛頭馬面?”
趙禾搖了搖頭,“我沒死過,不清楚。”
記憶里原主和黃英是朋友,但趙禾卻有些頭疼她,用現(xiàn)代話來講這就是個強按牛頭不吃草的熊孩子,自己爸媽因為想要生二胎顧不上搭理她,慫恿著原主離家出走打工,最后見事情自己擺不平了,兩瓶安眠藥下去,兩條人命沒了,害人害己。
不過怎么說這也只是個孩子,心智沒成熟更擔不起這個責任,原主沒怪她,趙禾自然也不會,弄成現(xiàn)在這樣也只能怪她自己運道太差。
“你沒死過?”黃英狐疑,“你騙鬼呢,你沒死過你是什么東西?”
趙禾想了想,開始忽悠,“生機,你的一線生機?!?br/>
黃英聽不懂,一臉懵,“什么生機,我都死透了。”
遇到我之前你才是死透的,“你沒想過報仇嗎?你死在這兒相當于失蹤,除了你父母不會有人知道。劉圓兒還是你的鄰居,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你爸媽還給她送蒸餃送雞腿吃,你以后看到這些能安心?”
送她個雞x,黃英聽趙禾這么說已經(jīng)能預見到以后。她也活了十幾年了,沒見過劉圓兒這么會裝的人,她們街坊四鄰提著她誰不說是個老實的好女人。
“我要有用我就吃了她”,可她偏偏是個沒用的鬼,嘆了口氣,她又抱怨,“我爸媽,我爸媽才不找我,他們現(xiàn)在心里只想要二胎。我奶奶更討厭我……”話到這兒她有些說不下去,被忽視的時候她想一死了之報復家人,但等真死了,她卻怕了,怕很多東西。
歸根究底人心底總想用自己最怕去威脅別人。
“你能幫我告訴我爸媽嗎?讓他們報警,給我報仇”,黃英突然想到了什么,“必須得抓住她們,還有,還有前幾天那幾天被一道逮住的幾個大學生,你有辦法……”救她們?她有辦法剛才能被揍?
黃英又垂頭喪氣,這個年齡的孩子人嫌狗不理,但也正像張白紙,對別人莫名其妙的正義。
“你看著我”,黃英聞言抬頭,對上了一雙純黑的眸子,她眼睛很大,大約是第一印象,黃英覺得那里時時刻刻都在笑,像個英雄,“我能?!彼f。
這天整個村子都是烏煙瘴氣的,到處是吵鬧的聲音,炸了鍋一樣。
“小姑娘,你坐這輛車”,郝鄒摘下警帽,大冷天都出了一頭的汗水。
趙禾上了警車,魏詹就坐在她旁邊,他斜躺著,雙腿交疊,制服上一顆紐子崩開,警帽不倫不類的扣在臉上,露出滑稽的金毛。
郝鄒看著閉目眼神的,心里暗罵了一句碧池,還是勞碌命的去干活了。
“警官,我就不走了”,一個略微蹩腳鄉(xiāng)音的女聲響起,她一只干枯的手搓著自己的衣服下擺,另一只手牽著一個淚汪汪的孩子,似乎是覺得有些抱歉,那女人垂下頭,話里露氣兒,像破敗的風箱,“我走了,沒人照顧孩子?!?br/>
她的人生已經(jīng)到這兒了,孩子還沒有。
“你確定?”郝鄒又問了一句。
女人點了點頭,接著她婆婆和丈夫緊張兮兮的把她扯到了后面,“行了行了,你們趕緊走!我兒媳婦不走!”
她右側(cè)臉頰上還有沒消去的淤痕,顯然之前被家暴過,郝鄒好說歹說,但仍舊勸不走一個母親。趙禾從窗外看著那個女人的眼睛,里面是干涸的,空洞的,她早就失去了勇氣。
有的人執(zhí)意不走,有的人一心想走。
“天殺了,這個女人拋夫棄子,下輩子要進地獄的拉!”老太太坐在地上死命拖住兒媳婦的手,想和之前那家一樣靠著孩子留住媳婦,一把拍掉孩子嘴里的糖,又掐她,“你媽都走了你還傻不愣登的!”
孩子一下就哭了,嘶聲力竭的喊媽媽。
“秀,你聽咱家孩子哭的多可憐,你忍心就這么走了?還有咱家老二,你都舍得?”
“我要走!”大力掙開兩個人的牽制,女人眼中有淚,“孩子不是我愿意生的,是你們強迫我的,你們是暴徒,是禽獸,我不是!”她在這里七年了,哪兒還能看出來她是從前家里的小公主,她就像一個生育機器和保姆,日日夜夜重復的勞作,“別叫我媽!你和你弟都是雜種!”
(天津)